《早霜寺奇谭》猫吼

12、第四谭 叩门客（2）

　　苍先生心中虽有线索，却仍是浅笑不语，似个远远的听客。
　　少女知初却是心思灵敏，一下便察觉到坐在那头的白发男子像是一直静静观察着，再一看又似对眼下之事毫不上心。正欲质问，目光往那边一抬，却看到墙上挂着的画。
　　那是一幅人物画像，一位男子负手立于断崖之上。画中仅男子与断崖两物，画者寥寥数笔，勾勒出这男子锦衣银冠，飒飒风中，傲然而立，眺望着未画出的远方，辅以断崖做景，端的是风神俊朗、气韵非凡。
　　画像被精心装裱，若恐一丝一毫损坏，可是这画并未悬于正厅，而是挂在这茶厅光线浅弱的偏墙上，不细看谁都不会留意，如同一段不敢想起又不愿忘却的记忆。
　　见画，少女噌地就站了起来：“这是……！你们认得此人？！”
　　言几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人思路变得可够快：“这是我家先生的师父，自然认得。”
　　“他人在何处？”知初紧接着就问道，神情甚是急迫。旁边的彤姑娘也奇怪了：“怎么？妹妹竟认得我家师父？你若要寻他那可不凑巧。他老人家十年前就不辞而别，至今不知所踪。”其实还要加上一句“生死未卜”，只是她直到十年后的现在也说不出口。
　　谁知少女却眉头大皱：“十年前不知所踪？我今早刚见过他，身形样貌与画中无二，定是此人。”
　　此话出口，满座皆惊。就连向来以冰山脸著称的乌桐都跟着站了起来，一直笑笑不说话的苍先生也略敛笑容，而她话音未落，言几立马破口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尽管自己也心绪难平，彤姑娘还是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人家知道还问‘他在何处’？”继而转向知初，“妹妹你在哪里见到的？可看到他往哪里去了？身体气色可安好？”
　　见众人也都不知此人去向，少女脸上略显失望，一一答道：“我在镇口见的此人。那时匆忙也未能看清他气色如何，身子倒是不错得很，一转眼便不见人影了。”
　　“为何不追？”乌桐追问，语气颇是不耐，仿佛恨不得时光倒流，换自己去追。
　　听这语气不善，知他性情如此，知初倒也不恼：“我见到他身影只一刹那，便不见了，连气息也消失无踪。若非行动极快，就是用术，根本无从追起。况且那时……”说到这里双颊微微泛红，“那时我已因几天未进食而体力不支，有心无力。也是那时我觉察到贵府传来的气息，继而又发现了这位乌桐公子。便打算先补充体力，再行追踪。后来的事，诸位也知道了。”也就是指找乌桐“降妖”却半途晕倒被带回早霜寺的事了。
　　几人听她如此说，只觉竟与失踪十余年的师父擦身而过，分外恨惜，都默默不再言语。知初见他们这样，应是对此人十分亲厚又挂念，双眉更蹙：“此人真是你们的师父？可是，我此次下山料理的事务，就与他有莫大牵扯。”犹豫半刻，还是道，“你们可知，其实他是……”
　　话到一半被一道凌厉的风声打断。只见一条白影自窗外掠入，知初警觉，正要掐诀击落，听得彤姑娘制止：“且慢！”动作一顿，白影已轻盈落地，却是一张三指宽的白纸。白纸落地，化作一位妙龄少女。
　　知初仍对这突然出现的少女警惕，彤姑娘忙解释：“这是我绣楼姑娘们传信用的‘纸女’，并无害处。”知初放下掐诀右手，彤姑娘忙问那“纸女”：“何事？”
　　只听那少女作了一福，声音平平道：“水晕、墨章二位姑娘受困平瑢城南三十里荒宅，烦请当家玉笔白宣。另，同困的有一蓝衣书生，言行异于常人，似是当家吩咐留意之人。”通报完毕，“纸女”瞬间化回白纸一张，飘然落地。
　　蓝衣书生！
　　在场五人皆是一惊，精神一振。
　　苍先生、彤姑娘、乌桐和言几暗中调查蓝衣书生多时，但大都只是间接接触，犹如捉迷藏一般，此时目标人物突然主动现身，自然出乎意料。
　　但看这位刚结识的少女知初，竟也是几乎同样的表情。难不成……
　　“知初姑娘欲寻之人可是一个自称姓李名桃的蓝衣书生？”此时苍先生笑意尽敛，再没有了平日里温文闲散的样子，双目如炬直视少女，一袭白衣衬着鲜红锦缎，眸中红色仿若火光隐隐。
　　少女肯定地一点头：“是否姓李名桃我无从得知，但确是一直身着蓝布衣衫没错。今早我见到他时也依旧是那身衣服。”
　　“我也是追踪蓝衣书生至此镇便不见踪影。”乌桐依旧冷着一张脸道，“他如何在几个时辰内赶到至少一月脚程之外的平瑢城？”
　　彤姑娘也不禁柳眉微蹙，兀自低语：“可是如今年关将近，大冷的天还只穿件蓝布衣衫到处跑的人，恐怕也就此人了。再说，若没有七八分把握，水晕她们不会轻易通报我。妹妹要找的人……画中的师父……蓝衣书生……”她神情一下子复杂起来，“难道说，师父与蓝衣书生本是同一人？”
　　“不对吧？”一旁的言几忍不住插嘴问道，“彤姑娘，你以前不是说这位师父是个本领高超、英俊潇洒、斩妖除魔、天下无敌的大侠级人物么？这蓝衣书生据苦主们说可是文文弱弱、神神叨叨外加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会不会是两人长相相似而已？”
　　却听苍先生唤了一声：“彤姑。”
　　“嗯？”
　　“水晕墨章不是还困着？”苍先生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浅神色，“需要出动你的玉笔白宣，怕是碰上了不好对付的情况。”
　　经他这一提，彤姑娘才从自己的猜想中反应过来，打了个响指道：“眼见为实。连水晕墨章都被困，想来是遇上了真家伙，那人一时定也走脱不开。我这就走一趟！”起身便要走，旁边的知初将背后的剑一紧，说了声“我与你同去”，便要同行。
　　乌桐也跟着要走，却被苍先生抬手拦下。
　　“同困的不一定就是那位蓝衣书生，而那位蓝衣书生不一定就是师父。”苍先生道，“早霜寺在平瑢城开的门离那地方尚有三十里，彤姑与知初姑娘先去一探虚实，如有变故，纸女告之。我与乌桐立即赶往。”他似有深意地看了彤姑娘一眼，彤姑娘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便和知初出了门去。
　　言几跟随苍先生多时，自然也察觉了二人的眼神：“先生怀疑那女的？”
　　苍先生望着窗外，不置可否：“像你做的豆沙团子，大口吃之前，多留意些还是好的。看似甜美，可毕竟不知糯皮之中究竟如何。”
　　言几一挑眉：“先生在暗示我做的团子馅不够分量么？”
　　苍先生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分量自是够的，就不知是否豆沙团子放成了花生馅——彤姑就从来不留心，可她体质又吃不得花生，谁知上回你就……”
　　听他要提自己放错馅料、害人过敏的糗事，言几赶紧捂着耳朵逃跑：“不听不听不听！我去练字！”
　　屋内只剩下苍先生和乌桐对坐，二人都看着窗外的日暮。苍先生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乌桐依旧蹙起的眉头，道：“且不说我并不是要让彤姑试她，单说彤姑的本事，也不曾见她吃过什么亏。”
　　乌桐依旧沉默望天，似根本没听见。
　　苍先生单手支颌，闲闲说：“要是仍担心她，你就……”
　　“我去看言几练字。”打断，走人。
　　桌边，苍先生看他一闪身不见踪影，支着脑袋笑得悠闲惬意，视线又缓缓落到偏墙的画像上。
　　画像是他二十年前一时兴起为师父所作，师父失踪至今已有十载，若如少女知初所言，如今样貌身形与画中无二致——也就是说，失踪十年后的今天，师父样貌反而更年轻了。
　　斜斜倚坐的男子眸色转深，笑意不变，低声呢喃：
　　“……师父……吗？”

　　……

　　傍晚时分，倾盆大雨忽然而至，天黑如深夜。虽是南方，寒天里的雨水却能令人冷得比下雪更甚。平瑢城外，一小队镖师正押着一只乌木箱子赶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猝不及防，四个汉子赶紧连抓带绑地把货用油布盖好。人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这一箱东西，翻得震得抛得丢得，就是切切不可受潮。
　　可箱子是盖好了，如此大风大雨中要完全不受潮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箱子干了，人还淋着呢，这冰水似的雨打在脸上刺骨地疼，渗入棉衣里那就更难受了，即使是这几条身强力壮的大汉也有点吃不消，更不用说这突袭的大雨会下到什么时候了。镖队已经走出城几十里，正是树林茂密的郊外，调头回城不靠谱也耽误时间。几人只得硬着头皮加快脚步，推着载了箱子的木车在泥泞的小路上前行，希望能遇上间猎人的屋子小避一会儿。
　　“王头儿！你看前边儿那是不是间猎屋？”一个络腮胡子的镖师在雨中大声道。其他人往他所指方向望去，雨幕中果真隐约现出个阴影，看着该是间房子。几人欢呼一声，赶紧推着东西奔过去。
　　近了才看清根本不是猎屋，而是座破败的小庙。虽是破败，也足够一队人暂时避雨，大伙儿赶紧躲了进去。
　　庙中桌椅腐朽，蛛丝摇荡，只剩一座神台一座神像还算轮廓尚在。神像面目模糊，石料皲裂，大概是位山神之类的小神。
　　几人入庙安顿好货物，才整理起身上脸上的雨水。一小段路过来，人人都给淋了半身冰水，发须更是湿透，纷纷咒骂起天气来。
　　几个大汉正骂骂咧咧，只见雨幕中又跑来两个人。两人都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还共撑着一把大伞。那伞应是特制的，比寻常油纸伞都要阔大许多，加上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分外古怪。
　　一个长脸的镖师戳了戳王头儿，龇牙道：“头儿，该不会屋漏偏逢连夜雨，遇上拦路虎了？”
　　王头儿还未开口，另一个绿豆眼的汉子大笑道：“说你头次走镖没经验还不服？这天气、这点人还敢打咱哥几个的主意？别说不是拦路虎，就算是，你九爷我还不一锤子把他打成落汤猫？！”说着还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一双大铁锤。身形最高大的王头儿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对朝着这边来的二人也不甚放在心上，打点好自己便在小木车旁坐下，擦起刀来。
　　话间那两人已跑进了庙里，在门口收了大伞，解了蓑衣斗笠，竟是两位女子。
　　二女都是纤细俏丽，身上衣裙也是精致良好。一个墨绿的襦裙，分外秀美；另一个天青色薄袄，甚是可爱。秀美女子将大伞和二人蓑衣等都靠在门边，回过头来才注意到庙里还有人，吓了一跳，紧了紧怀中的包裹。身着天青色薄袄的少女跟着也发现了，蹙着柳眉，大胆地打量着这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到角落里斜靠着滴水的镖旗，才小松了一口气，巧笑倩兮，对四人作福道：“原来是临宪镖局的大师傅们，如此都能遇上，真是缘分。几位英雄可也是要往南边洛桑城走？”
　　几人自认并不识得这二人，但有漂亮姑娘主动攀谈心下多少愉悦几分。见二人乃弱质女流，对我方也无甚威胁，都放下了戒心。绿豆眼的九爷见人家姑娘都大方招呼，这边自然不能不搭理不是：“两位姑娘认得咱们？”
　　那女子笑道：“自然认得。我们当家上回要送一幅金丝芙蓉缎绣的春山十八景到岭南，别的小镖行都不敢轻易答应，当家那时气得不行。只有贵镖局王总镖头一口应下，还不加收银两，将东西安然送抵。咱们楼里的姑娘们可都久仰临宪镖局的威名呢！”
　　小姑娘音调清脆响亮，好不热情。旁边面皮薄些的襦裙女子悄悄扯了扯她衣袖，仿佛有些怪她不够矜持，却不知这几句话下来，将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引得一脸络腮胡子的镖师老海也憨笑接话：“好说好说！”
　　女子刚要答话，就听一旁的王头儿莞尔道：“王某若没猜错，二位可是京城第一绣楼千股楼的姑娘？”
　　“正是正是！”女子弯眉一笑，“莫非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王总镖头？”
　　王头儿大笑：“大名不敢当。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不过混口饭吃。二位姑娘雨夜赶路着实不太安全，若要顺路共行一程直说便是，大可不必屈尊讨好。”
　　见自己的小聪明被揭穿，女子也不忸怩，拉着同伴上前道谢：“王总镖头慧眼。小女子水晕和姐妹墨章，谢过王总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