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四谭 叩门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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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的不是这个蓝衣书生。
那，是老鼠啃咬？树枝拍打？木门腐朽声？
可是在场的七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那的确是叩门声，真真切切敲打在门板上的声音，还有节奏。难道还能七个人都听错吗？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什么人，什么东西敲了门。
这一推论无一例外地浮现庙内各人的心头，引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栗。
众人都沉浸在这样隐藏在心的战栗之中，无人再留意那湿答答的蓝衣书生。而他自然更加莫名其妙：刚才还揪着他质问，下一刻又当他不存在了？
王头儿、九爷、老海、瓜子、水晕、墨章和那位老妇都围坐回火堆边，默默不语。气氛有些压抑。书生见这些人只是不搭理他，却没有把他赶出去或是恶言相向，也就随遇而安了。身上湿冷，他自己倒不甚在意，到角落里将就着拧干了袖子袍摆的水，讪讪地蹭到火堆附近烤火。
火虽不大，却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书生不久就觉得粘腻腻的身上舒坦了一些，可这一舒坦下来，就立马察觉不对劲了。
他皱了皱长眉，嘀咕：“这地方不干净啊……可是外头下雨，有事又找不着早……”
一句话，声音不大，在这雨夜小庙中，却犹如惊雷平地起。
“你……你又如何知道？”瓜子眼睛睁大，打断他，整张脸显得更长了，“难道你也懂得那瘟病的事？”
“瘟病？什么瘟病？”书生一愣。
大家更奇怪了，既然不知道那场瘟病，他怎么知道这庙有古怪？
众人都定定盯着那书生，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貌似也挺奇怪，便弱弱解释道：“呃，区区是说……这里蛛网纠结灰尘密布，不太干净……”
气氛却并没有缓和多少，庙外的雨声显得庙内更加安静诡异。
而那扇庙门，是诡异中的诡异。
还是水墨见那书生可怜兮兮地坐在旁边，又不清楚状况，便低声跟他说起刚才的敲门声和那场瘟病来。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书生更坚定了自己的感觉，却也更无奈。心里叫苦不迭——他刚才漏口说出的不干净，自然不是指蛛网灰尘。
可是，难道要告诉他们，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他就是觉得心里跳跳的不安定？就是觉得这地方有点冷得很奇怪？就是觉得今夜……一定会出事？
八个人都各怀心事各自推敲，也各自等待着。仿佛冥冥中知道，那敲门声还会来。
像是许多年前，被放弃的身患恶疾的村民，不断涌向小庙，祈求平安……
却不再平安。
尸骸遍地。
“咚咚咚！”
庙里的人都蓦地一惊。
“是谁？！”九爷壮着胆子吼了一声。
无人应答。
“咚咚咚！”
“是谁在敲门？！”老海大声说着，声音却隐约颤动，“不出声我们就不开门了！”
门外默默，回应的只有——“咚咚咚！”
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应门，面面相觑。
“咚咚咚！”
九爷大喊了一句：“不开！”
“咚！咚！咚！”
敲门声又重了许多。而那声音仿佛一下一下地叩在众人心上。
大家都看着庙门上的窗格：那上面没有映出任何物体的形状。始终只有树影摇曳。
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书生脸色越来越差，额上渗出了细密的薄汗。他并没有多少恐惧，那是因为其他同样窒息的感觉更强烈。
他感到焦急。他感到怨恨。
他感到得意。他感到不屑。
他感到……万分的绝望。
门外的叩门声开始持续地敲响，一下连着一下，不停不顿，机械地震荡着小小的庙宇。
外头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却衬得这敲门声更加突兀。
众人在火堆边相互越靠越近，仿佛这样能感觉一丝安宁。
——可那叩门声本就没打算让人安宁。
开始有同样的敲门声在小庙东边的窗户上响起。老妇扯着自己的头发吓得尖叫起来。伴随着她的尖叫，第三重叩门声从西边的窗户上传来。
持续的叩击声不断冲击着庙里人们的底线。
“我……”水晕忍不住站了起来要去开门，却被墨章拉住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见人家小姑娘都有了动作，几个大男人也清醒了些，相互打了个手势，分别操起自己的随身兵器，守在了墙边，准备一有不对，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先给一记狠的再说。
可门外的东西知道里头的动静似的，开始掺杂进另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一种刺耳的“吱吱”声，仿佛许多人在小庙外奋力地用食指抓挠墙壁。
四面八方的叩门声和抓挠声，回荡在狭小的山神庙里。
“啊啊啊——！救命啊——！我要出去——救命啊！”
老妇终于承受不住，抱着头惊声尖叫，任墨章如何安抚也无用。她甚至开始挣扎起来，试图协力按住她的书生和水晕都被撞倒。就见老妇披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地冲到了庙门，一把扯下充作门闩的大伞，要拉开庙门。
然后她便定住了，一动不动。
而这时候，外头的声音也突然停了。
其余的人也不知她怎么了。
就见她在那可怖的噪音中，又拉了拉那扇庙门，怔了怔，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双眼圆睁充血，对庙里的众人说：
“庙门……打不开。”
老妇说，庙门打不开。
其他人一下子慌了神，赶紧都上前又推又拉，庙门就是纹丝不动。老海和瓜子又去试了试窗户，可窗户被木条封得死死地。
“让开！”王头儿提着大刀就走到庙门边，举刀便劈向庙门。
然而，看似腐朽的庙门竟然连木渣子都没掉分毫。
大家又劈又捶，直到都精疲力竭才消停下来，疲惫地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老妇仍旧是那副吓得失魂落魄的样子，蹲在火堆边哆哆嗦嗦，口中念念有词。庙里能用来烧火的木料本就不多，现在火堆已经只剩下微弱的一点火苗了，而那猩红的颜色，照得人人都面目模糊而扭曲。
小小破庙里，众人究竟对上了什么东西，大家都心照不宣。
外面的雨只是淅淅沥沥地下，里面的人却出不去了。
“不对！”那个蓝衣书生突然站了起来，“这事不对劲！”
九爷白了他一眼：“屁话！撞见这种东西，谁都知道不对劲！”
“不对不对不对！”书生坚持说，“区区是说，老死病死的人很少有化鬼的。如果这真是死去的村民作祟，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令他们至今魂魄不宁，无法散去。可若是如此，是什么原因？若是被人所害或有人作术，为何不去找害他们的人而是加害于我们这些毫不相关的路人？又为何不直接进来动手而是在外恐吓？”
九爷一直看这文弱的白面书生不太顺眼，此刻着实累了，说话更是没好气：“你又怎么知道病死的不能化鬼了，啊？！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要害谁不害谁了，啊？！难道你要出去跟他们讲道理不成？！好哇！那你出去啊！”
书生也有些不悦：“世人皆言妖魔鬼怪嗜杀成性、害人夺命，却不知他们当中大多数也不是生性如此的，他们也有冤屈苦闷，不到情非得已，他们还不愿掺和到这污浊人世当中！区区只道这些叩门客应无恶意。如今这些声响虽可怖，却并未对我们任何一人有过实质伤害。但又将我们困在庙内，还突然没了声响，必有其他原由。”
这一番言之凿凿的话说得庙中人都一愣。瓜子怯怯问：“那……那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没有恶意？困我们在这里还不算得恶意么？”
书生也被问得一愣：对呀，我又如何知晓这些？可当下情况也不容他再多想，也不去答话，只道：“诸位，既然我们如今共困此地，就是同在一条船上，区区也不会害了诸位不是？区区只能说此事当中确有疑点，我们或许搞错了什么。”
听他说得字字肯定，听起来好似也有理，众人便努力静下心来想办法。
书生却问老妇：“大娘可否将当年之事再讲一次？兴许是漏了什么细节我们没有注意。”
老妇余惊未定，听他请求，还是断断续续地将当年瘟病始末讲了一遍，跟原先说的大同小异。
墨章忽道：“若真如公子所说，叩门客并无恶意，却又屡屡叩门惊扰，还将我们囚困于此，那么，会不会……它们并不是要进来害我们？比如说……它们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们？或是……或是在提醒我们什么冤屈？”
众人一听，这想法虽与之前推想截然不同，却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只听水晕接道：“叩门的会不会是要警告我们？我们完全想反了？”
王头儿问：“会不会这庙里供奉的……不是什么良神？”
他的意思是，如某些地方异志所言，供错了魔神，没得保佑，反倒被索命。
书生却大摇其头。这里供奉的并不是魔神，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神，此地供奉的不过是一尊人们依据自己所想塑出的泥像。所以魔神索命一说也不可能。
思及此处，又兀自一惊：我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同时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问：“那时村民的尸身都是如何堆放的？”
老妇回忆道：“就堆在庙外头，跟列队拜神似的，围了一圈，怪瘆人的。”
蓝衣书生在庙中快步踱了一圈，叫了起来：“是了！是了！水晕姑娘说得对！我们完全想反了！当年的村民并不是在外祈神，而是要进来！”
众人惊异，皆问原由。水晕此时也明白了，指着小庙窗户道：“这不是很明显嘛！若村民们当时真是在祈神，就应该进庙里来上香磕头什么的吧？可为何尸体都在庙外头？你们再看这些窗户，为何都要钉上木条？若是因风雨天多而需要加固窗扇，为何整扇窗户都钉死了？而且是从里面钉的？”只听书生接着道，“或者说，当时是有人蓄意封死了窗户，若再将庙门闩死，外头的人就进不来了……如此，这小小庙宇便成了与外头瘟病相隔绝的安全所在。当时官府封禁，无人出得去，无人敢进来，村子等同于被遗弃了。而整个村子都被瘟病笼罩，若要求得生路，首先就不能靠近患病之人，或者——不让病患靠近。”
即是说，当时村里还有人没患上瘟病的，为了自保，便将小庙隔离，藏身于此。但后来被村民们发现，反而围困在了这里？
可是，这样只能躲得了一时，要瘟病过去，官府放人，绝不是一日两日的等待。除非……
除非藏身于此的人，有别的出路。可是，小庙四四方方一眼见底，除了庙门，没有别的出口——面上没有，那么，会不会有地道或者暗门？
想到这些，众人又开始在小庙四处敲打查探。
这时墨章将水晕拉到一边，悄声道：“水晕，你有没有觉得那书生奇怪的紧？”
水晕冲她一点头：“早觉得了。不就跟当家让我们平时留心的那人很像？”
蓝布衣衫，文质彬彬，对灵异之事似懂不懂。
“就是不知他是不是叫李桃，是不是遇事就让人找苍先生。”水晕蹙眉道。
“刚才我同他讲瘟病之事，就是借机问他姓名的。”墨章柔美的双眸闪烁着灵慧神采，“他就叫李桃。”
“那咱们赶紧通知当家！”水晕忽又低低“呀”了一声，扭头张望了一下没人注意，才继续急急道，“我怎么能忘了呢！咱们被困在这里，不就正好可以让当家来搭救？”
墨章点头，自怀中拈出一张三指宽的白纸：“我捎纸女通知当家。早霜寺在平瑢城有出口，当家来此并不麻烦。”
就见墨章对着白纸低语几句，葇夷翻转间，白纸化火消散。
这时，听得老海“咦”了一声，随后就见他在那座泥砖砌的神台背面推开了一道小门，黑幽幽的空间中传出隐隐霉味。
见这庙中真有暗门，众人都心下一喜，心想不论外头叩门的东西有无恶意，先有出路再说。
九爷当先冲了上去，拉开老海，吹亮火折子向里面一照。
众人的心又沉了下来——
小门里头并没有暗道，是死路。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四谭 叩门客（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