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四谭 叩门客（1） ...
-
茶厅里，苍先生和彤姑娘正聊天品茶吃点心。
“京城乃天子脚下，一般邪物靠近不得，还是太平得很。”彤姑娘掐起一块粉色小糕点放进嘴里，“江南江北各处分楼这月都有情况上报，大大小小十数件，半数以上都有过蓝衣书生踪影，塞外分楼暂时还未见风声传来。”
苍先生指尖摩挲青玉茶盏，微微一笑：“他倒勤快——却不知道这其中只有几件事情的苦主来找过我。”
彤姑娘点头：“任谁遇见这么奇怪的书生说的这么奇怪的话也该是半信半疑，不到真正绝境也不会病急乱投医。不过依我看，即使只有一个人找到了这里，那所谓的蓝衣书生的目的也达到了。他处心积虑到处找人来找你，必定是自己无法出面，或根本无法找到这里——我估计，这就是要抛砖引玉，引蛇出洞。”
苍先生垂睫浅笑：“他又如何有把握蛇一定会出洞？”
彤姑娘十分赞同地点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美食：“特别是像你这种大懒蛇，我这种大忙蛇，还有……”说着，嘴角极其不屑地一撇，“还有秤砣那种没心没肺没话说没表情没人性的大冷蛇。”
这时苍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彤姑娘还在继续：“本来就是啊，你看，你呢成天要么上我那儿去蹭酒喝要么窝在屋里十天半个月不见出来，我呢自然是满腔热血锄强扶弱的大侠女，可是侠女很忙，忙着画绣样卖绣品数银子啊，自然也没多少时间打抱不平。若是碰上秤砣那种，呵，更惨。就一冷血无情面无表情不动人间真情的大秤砣，任谁磕头下跪也看都不看一眼呢……嗯，也就只有师父还在的时候能有个人让这种千年秤砣动一动。不过如今师父也……”说着面上一凝，不自禁地望向厅中挂着的画像，心下徒添一丝凄凉，又怕苍先生也触及心事，抬眸瞧了一眼，却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她身后。
一阵冷意升腾，彤姑娘连不祥预感都不用，硬着头皮回眸一瞪身后的人：“看什么？我说错了么，秤砣？”
乌桐不理她，也不反驳她自己刚刚还在隔壁镇子管了一桩闲事，径自将手上的人放到一旁的软榻上。
彤姑娘和苍先生见他居然扛了个姑娘回来，都好奇得很。彤姑娘更是将刚才的别扭也抛到脑后，凑上去打量起榻上的人来。“咦？秤砣，这俊秀姑娘是谁？”
这秤砣绝对不会是春心萌动看上人家姑娘就给绑架回来的主儿，恐怕他连春心是啥都不知道。也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遇难就给救回来吧？这种人看什么事情都嫌麻烦，八百年都不会管一次闲事。
更何况，这早霜寺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除了他们几个能来去自如外，只有沾染了异于常人的气息的人才找得到，否则就算被他们的人抱也抱不进来。
这下可对这个少女更加好奇了。彤姑娘略通岐黄，把脉知道这姑娘只是因饥饿体力不济，从桌上拿了一碟糕点，细细喂她吃，边喂边责怪乌桐：“你说你这秤砣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把人家姑娘饿成这样。怎么搞的？！”
“不是我。”乌桐事不关己地答了一句，坐到桌旁倒了杯茶喝：“追蓝衣书生时遇到她过来降妖，然后就倒了。”
“降妖？”彤姑娘扑哧笑了出来，“这世上居然有人降你？哈哈，这位妹妹可真是太能耐了！”一旁的苍先生也闲闲地来了兴趣，摆明了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这时，放好了高凳的言几也来了，一进茶厅就对苍先生劝道：“先生你可不能跟着乌桐先生一起拐卖人口哦！咦？人已经放这儿来了？！”
乌桐冷冷撇他一眼：“我只想买她的剑。”
言几被他一瞪，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赶紧躲到苍先生身后。
“剑？”苍先生眼神一飘，言几便知道去把那少女背上之物取了过来。
桌上，白布展开，果真露初一件形似宝剑的青铜物件来。花纹古朴雅致，风云变幻，质地手艺都是上乘。只是这剑整个形状都有些不太一般，大小都比寻常的剑大一圈，剑柄和剑身又完全融在一起，根本就是整体浇铸，也不知要怎么拔出。
连苍先生也一点头：“千年古物。”
乌桐冷冷说：“从未见过此等怪谲的古剑。”
言几斜着眼：“所以乌桐先生你又想跟人家买了？”这个剑痴突然要买人家的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彤姑娘接着道：“但是这姑娘饿晕了，你就先把人给抬回来再说？”
几人正推断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听闻软榻上细微响动，当事人悠悠转醒。
一股犹若万物新生般的清新气息充盈一室，厅中几人正微微诧异，那气息却只得昙花一现，转瞬又只余一缕清幽若隐若现。
杏眼睁开，眨了眨，顿时警觉，腾身坐起，发现屋内还有四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嘴里还含着半口清香四溢的酥饼，体力已经恢复大半。“你们……救了我？”少女轻声询问。
彤姑娘见人醒了，精神还恢复得挺好，顿时放了心：“也算是吧。姑娘你晕倒路边，我这位朋友就冒昧将姑娘带回来了。”杏眼瞟了瞟乌桐。
“多谢……啊！”那少女抱拳行礼，突然指着乌桐道，“妖物！”乌桐正皱眉，她又转而注意到苍先生和言几，“也是妖物！”又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彤姑娘，“还有一个！四个妖物！”
躲在苍先生身后的言几不高兴了：“喂！你说谁是妖物呢？！”
那少女根本不理他，一拍手跳下塌来：“好极！”
这下厅里的人都黑线了：这什么跟什么？
少女闭目深吸一口气，神情分外欣喜：“不枉我一路找过来，这附近果然有妖物。”
苍先生从容一笑：“姑娘要降妖？”
“降妖？我为什么要降妖？”少女十分不解，正要解释清楚，忽然看见桌上躺着的古剑，跑去抱起桌上的青铜古剑，微愠：“谁动了我的剑！”
看着她把那青铜古剑当宝贝似的仔细包好，彤姑娘笑笑开口：“那个……我们只是对你那剑好奇，借来看看，不好意思。呃，还有哇，姑娘你别认错了吧？说秤砣和苍那种是妖物也就算了，怎么把我和言几老弟也给算进去了？”
想不到她听了这话，真的为确保万无一失似的，将几人又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扫视了一遍，还是郑重点头：“没错，都是妖物——除了天地人神，都是妖物。”
“那我和彤姑娘就不是人了？”言几短眉倒竖。他俩哪里看着不似人了？！
“你们不是常人，自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那姑娘将古剑包好，背回身后，“总之，世上不是天地人神的，就是妖物。”
“哪里来的歪理？！”言几觉得这人不可救药。
不过，好歹人家看得出这屋里几个都不是常人，还算有点本事。
“我要买你的剑。”这时乌桐冷不丁地开口，他才不管人家拿不拿自己当人。
少女将包好的剑往身后一背，道：“我的剑不卖。”
“你开价。”乌桐置若罔闻，“要多少我给多少。”
少女身姿秀挺，还是坚定地摇头：“不卖。”
“也可以物换物。”乌桐淡定地夸下海口，“奇珍异宝皆可，我换你的剑。”
少女面不改色：“不卖。”
万年冰山脸皱眉了，不说话，盯着剑不动。
对面的少女无动于衷，平静地与他对视。
屋内一时间寂寂无声。俩人对峙许久，就如两头倔强的老水牛，谁也不让谁。
苍先生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来，言几捂着嘴早乐开了，彤姑娘也被这两块百年难得一见的木头乐得直不起腰。
“哪有你们这么谈生意的？”她坐到了桌旁，请少女落座，笑着解释，“姑娘，是这样的，我这位友人是剑痴，平日便喜收罗各式宝剑，刚才看姑娘这把宝剑古朴卓绝，一时心动，却不擅言辞，言语唐突了。我们几个也是见此剑包裹松落，又好奇这件古物，才取了下来。还望姑娘海涵。”
少女了解了事情原委，神情才略有松动，倒也毫不计较，抱拳道：“海涵不敢，言重了。实不相瞒，此物乃是家传宝剑，不能出售。”
众人齐齐将责备的目光投向乌桐：你看看，这是人家传家宝，怎能卖给你？
彤姑娘看这姑娘年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却没有小姑娘家的娇气，骨子里的那份爽快跟自己很合得来，又看她举止言谈皆不俗，心下也生出几分喜欢。她平日里就爱结交各路朋友，此时便有心认识，将桌上糕点往少女面前推了推：“妹妹再吃些东西吧，别又饿晕了。相逢是缘，咱就当交个朋友，这点小吃食，权作见面礼可好？”
少女看她目光柔和真诚，所持气息也干净纯良，便一点头：“好。”微微一笑，整个人霎时添了几分昳丽，“多谢。”虽是饿了，举手投足仍旧从容有礼。
言几还记着刚才被说成妖物的事，在一旁不大高兴：“哼，这会儿倒不嫌咱们是妖物了？”
“怎么说话的你？”彤姑娘瞪了言几一眼，也不待他反驳，向少女道，“妹妹莫与他一般见识。”
少女倒是停下吃食，认真回答：“我没有嫌过你们是妖物。刚才说诸位是妖物，只因诸位本来就是妖物，并无嫌弃之意。”
言几更加不理解了，又忌惮着彤姑娘，只小声嘀咕：“都骂人家不是人了，还说并无嫌弃之意。”
这回苍先生开口了：“姑娘口中妖物不过是一个归类，只是与寻常归类不同罢了。姑娘可是这个意思？”
“正是正是。”少女点头，继续吃糕点——终于有人听得懂自己在讲什么了，“我本身就以妖气为食，又如何来嫌弃之说？”
“以妖气为食？”彤姑娘讶然，在座的人也无不觉出乎意料。
乌桐眼神一深：“你是黎明兽？”
黎明兽乃是上古妖兽，专以气息纯净的妖物为食，常在黎明之前极暗时分出没于妖物繁盛之地。偶尔因食物匮乏而袭击人类，所以也算是种凶兽。不过既然是上古妖兽，到今时今日，世间混沌，气息纯净的妖物都难寻了，如此异兽更是已百年不见一只了。
难道现在还存有黎明兽，只不过转而以妖气为食了，而眼前这清秀的姑娘就是之一？
少女仿佛遭受到轻视，放下手中糕点，黛眉微皱：“我怎么可能会是黎明兽？我是以净化妖物之气为食，与黎明兽之流才不是一个层次。”
“黎明兽之流”？口气不小。这么说，比上古妖兽还要高层次许多？那是个什么概念？言几只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古怪得可以。“那你不也不是人是妖物么？！”
少女看向他：“我当然不是人，但也不是妖物。我乃是……”顿了顿，仿佛想到什么，转而道，“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总之我以妖气为食，但也吃常人的食物，缺一不可。”
世间也有需要同时进食寻常食物和灵气的物类，一般多是山野灵兽，都是善类。不过如今人世污浊，此类灵兽已十分少见，倒是不知有没有进食妖气的。想来她应是此类。
彤姑娘如今虽然身处生意场中，也曾跟随师父行走江湖，也不乏遇到不能透露身份的时候。见她不愿告知来历，便不再深究，转开话题：“瞧我，名字都差点忘了说。我叫彤，别人都叫我彤姑娘或者彤姑，经营些绣品生意。看年纪应是虚长你几岁，便妄称你一声妹妹。”然后又一一介绍了屋里几人，“刚才想买你的剑的是乌桐，平日游走四方，探访名剑，你也可以随我叫他秤砣。”忽略旁边陡然发散的冷气，“这是苍，游手好闲人士，爱管闲事爱看热闹，这里便是他的老窝早霜寺。这小子是书童言几，由于这里就住了苍和他两个，所以也兼任厨子杂工园丁等等等等。我们几人都是多年的挚交好友，闲来无事便来这里聚聚，今儿个就恰好给你全遇上了。”
少女朝众人一点头算是招呼，抱拳道：“我叫知初，自小生长在太洪山中，这是初次下山来，正准备前往北地盘龙岭。孰知人间万千变化，气息早已不比旧时，附近妖气稀薄，随身干粮用尽，故不慎饿倒路边，幸得诸位相助，感激不尽。”
“知初妹妹初次下山，还是只身一人？”彤姑娘惊讶。
太洪山就在距芦桥镇不远的太洪山脉中，也是苇水河及附近几条河流的发源处。太洪山脉绵延千余里，山顶白雪轻覆，山中古树参天蔽日，而太洪山头更是山中山，位于山脉最深处，常年杳无人烟，真真是叫深山老林，即便是老猎人也不轻易涉足。
却见知初毫不在意地一点头：“是。我自小同母亲生活在山中，不曾出山半步。半月前母亲故去，我也得令下山前往本家接管家族事务。故而只得我一人。”
彤姑娘见自己一问竟触及人家丧事，连忙安慰：“妹妹节哀。”
知初点头谢过，仍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倒看不出多少悲伤之色。
想不到这姑娘年纪轻轻身世倒是复杂凄清。可是……这样的山林中居然住人？还是某个家族的一支？莫非这姑娘真是灵兽一类？还是比黎明兽更高的灵兽？若真是灵兽……修得人身的灵兽世上屈指可数，且非逼不得已绝不轻易示人，哪有她这样大摇大摆上街乱逛还饿倒街头的？
这位姑娘的来历可真是引人探寻。虽是心思各异，彤姑娘、乌桐和言几却都如此觉得。唯有苍先生心中已有所感，却只是淡淡望着名叫知初的少女。此人绝非灵兽所化，也不是一般妖物，更不会是常人。刚才她转醒一瞬所散发的气息倒是……熟悉得蹊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四谭 叩门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