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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可以！ 面朝金茂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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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诚信会计事务所作为最早建立的事务所，曾经也是最有影响的会计师事务所之一，人才济济，里面个顶个的都是会计行业的泰斗。
天下之势从来都避不了盛极必衰的铁律。
因为个个都是泰斗，都爱自己说了算，所以一时间，国内的事务所如雨后春笋，一时注会行业欣欣向荣，百花齐放。人全都出去自己办所了。
倒是大本营诚信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加上没有善开发业务的人才，事务所项目越来越少，招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少。曾经的辉煌变成如今的沧桑。
何炎箬是诚信的所长，他一直想让事务所恢复往日的荣光。所以他都主动把所里的唯二的好项目：泰昌化工、佳伟高科都给了沈明远。倒是自己带的一部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每次得的都一些乱七八糟的专项。
沈明远是何炎箬从大所挖过来的，以前在大所干上了一个IPO，老何专门把他挖过来帮带IPO项目，希望他能帮所里成功挂牌哪怕一个项目，能给所里建立口碑，重塑辉煌。而每次拿了好项目的沈主任嘴上并不领情，惯常要为二部叫一番苦，说羡慕一部的人都不用干这些高风险的项目。
佳伟过会的第二天，又是一个好天气，云淡风高，天朗气清。
阿梅走到老何办公室前伸手敲了敲：“老何？”
“进来。”
阿梅推开门，何炎箬对着电脑，头发乱蓬蓬的，还有几簇不听话的翘着。
“昨晚证监会官网已经公布了，佳伟高科已经过会了。”何炎箬放下鼠标喜滋滋道，“沈主任果然有两把刷子。今年化工行业行情这么好，泰昌化工上肯定是没问题的，到时他就是打出了名头，说不定会有不少项目介绍过来。那我们所以后就有希望了，哎，这么着我也就算没辜负老所长当年对我托付。”
老何忽然就一脸感伤。
阿梅：……
何炎箬虽然已经是所长但他的情绪变动仍然跌宕起伏。这可能跟他以前毕业于文学院有关系。刚毕业那会儿他还当了两年小学老师，估计还受了一点小朋友的熏陶，有时十分的天真。按理这种性格应该很适合做祖国的园丁，桃李满天下。不知道为什么，只做了两年就没做了。后来考了注会证做了审计，在诚信一干就干到了现在。前些年前任所长年纪大了退了之后，就把事务所给他了。可惜他业务能力一般，也没什么手腕，所以诚信一直这么不死不活的。
正当阿梅准备呈报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何炎箬那大眼睛又忽闪忽起来：
“到那会儿，我们首先就要就换个大点的地方，我看那个时代金融中心就不错，面朝金茂湾，背靠银湖山！这也能提升咱们所的形象，有利于吸引客户。”他一脸严肃地转向阿梅：“阿梅，你了解一下那边大厦有没有空出来的物业，再联系几家装修公司让他们搞几个方案出来，我要好好看一下。”
阿梅：……
善良·最懂领导心·梅决定让老何喜上加喜。于是把手里的文件推到老何面前，特地敲了两下，声音清脆响亮，她微笑：“老何，我这儿也有个好消息。今年——”
她拉长声音，加深了笑意：“注会过了5个。”
“挺好。”
何炎箬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睛回到电脑屏幕上，等反应过来手一哆嗦：“你说几个！”
他又惊又恐地问道：“怎么会过这么多个？虽然综合阶段好过，但专业阶段各科整体通过率才多少？”
阿梅身体战略后仰，避开老何的飞沫：“这我哪知道，你要问考委会去。”
何炎箬噌地站起来，飞翘的头发都抖了一下。电脑也不看了，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你说，多少人几年都考不过，甚至全职考不出来的也不少见，怎么他们今年项目这么饱和，还能过这么多？”
阿梅怀疑老何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情况，句句精准扎心，她深呼吸宽容地回复：“都是二部的。”
又特别善意地补充：“一部挂零。”
何炎箬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阿梅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等到他说什么来。
这时候门外又有一人喊老何，两人转头看去，外面站着的正是春风得意，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的沈明远，看到阿梅之后，他的笑容好像收了一丝，又像是阿梅的错觉一样，仍是满面春风的样子：“哎哟，阿梅，你也在呢。”
阿梅笑得很正式：“主任，正说到您部门今年大丰收，出了五个注册会计师呢。”
沈明远自顾自走到老何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也是为这事来的，正好你也在。老何，所里是不是该给他们注师补贴啊？今年升级、跳级的名额是不是考虑一下？”
何炎箬沉默，走回自己位置上才开口：“明远，你怎么计划的呢？”
“我想，是不是再给小范跳跳级，你看她今年一直扑在佳伟高科项目上，这么辛苦把佳伟高科做上去总得表示一下。”沈明远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敲啊敲的。
还没等何炎箬说话，他又补充：“其他几个考出证的，今年至少升一级吧，二组做的都是高风险项目，再说这些小朋友不加工资拿了证怕是要跑啊。”
何炎箬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灰了一些，但又勉强地挤出了一点笑：“可是小范已经连续跳两次了，其他人进来也每年都升了。一部去年——
沈明远打断：“他们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
何炎箬急了：“一部也——”
沈明远再次打断：“二组负责的可都是IPO项目，其他人怕是没这个水平。”
何炎箬握着鼠标的手都有点发白，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再考虑考虑。”
就连站在旁边的阿梅都知道，这个“考虑”代表的意思。她又皱了皱鼻子。
而年轻英俊体面的沈主任听了更是微笑了起来：“那行，你忙着，回头有结果了你让阿梅告诉我一声。晚点我要去一趟佳伟高科，他们老板从昨天中午收到消息就一直催着我过去，说要和我喝两杯。”
何炎箬听到这，手按在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想站起来，嘴巴蠕动似乎想接点什么，但沈主任人已经出了门了。
阿梅同情地看了一眼老何，决定把时间空间都留给老何，带上门出去了。
路过沈明远办公室的时候，阿梅看到范丛丛正在里面和沈明远对着电脑讨论着什么，注意到阿梅路过身影，二人突然就停住了话头，范丛丛脸上甚至闪过一丝不自然。等阿梅进办公室的时候，余光看到范丛丛竟然把那边的门关上了。
阿梅脚步顿了顿，保密意识这么高吗？这可是头一回。
入职半年多，包括范丛丛本人在内，项目组讨论工作问题就从来没避过阿梅。一则反正阿梅是秘书，不懂业务；二则项目的业务约定书、报告各类反馈意见、声明函关键文件都要经过阿梅盖章，最后所有的底稿还要拿到她这边盖章，她总会知道；三则阿梅从来不插嘴，就像听不见一样，也从来不和其他人提任何项目组讨论的问题。
抚了抚衣袖，阿梅拉开椅子坐下，默念闲事莫管，我只是一个维持社保记录不断交的工具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梦欣问阿梅：“姐，我怎么看何所脸色不怎么好？”
肖梦欣是前台妹妹，不白，圆脸。毕业就进来了，只晚了阿梅1个月，最大的优点就是朴实肯干，每天对工作都充满了激情。可以说她的工作状态，完全是事务所审计汪的代名词。这样的努力使她成功地成为了诚信建所以来第一位连续加班一周的前台，然后，这个辉煌的记录，才维持了短短的一个周末，就被打破了。
她又加了一周。
阿梅挺喜欢她的，时不时会逗她一下。
阿梅：“唔，估计是高兴坏了，今年注会过了5个。”
肖梦欣欲言又止。
“想说啥？这菜可真难吃。”
“注会过得多不好吗？我听他们说这个证很难考呢。”
“好啊，怎么不好。考了证很多所抢着要，工资没给够，说不定他们就全跳走了。”
“哦哦，那所长给他们加工资不就好了吗？”
“嗯，你和沈主任说得一模一样。”阿梅赞许地点点头：“今年二部的人前半在年在泰昌化工，后半年佳伟高科，出差补贴发出了多少？但项目没上去，做多少亏多少。一部呢，本来去年就没升职，又全做的市内项目，还都是二部不做的项目。到时又看二部升职加薪，你猜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那怎么办啊……”肖梦欣愁得都不吃了，只扒拉碗里的东西。一会儿又问：“姐，IPO项目不是好项目吗？为什么也亏啊？”
“害，事多钱少呗。”
“姐，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我知道的，大家都抢着做IPO项目呢！”肖梦欣有点气呼呼的。
阿梅笑了笑：“我问你个问题。你们学校有一笔奖学金，只要你考得好就给你。这笔奖学金数额非常大，你很想要，但你不可能自己学会，必须得请一个家教。你最想用什么方式去付款？”
肖梦欣：“拿到奖学金再付？”
阿梅竖大拇指：“可是家教会不会担心你是个小学渣，怎么教都考不好？”
肖梦欣抿嘴。
“所以，你是不是得事先给家教一点钱？IPO也是这样啊，上市成功企业才融到资，没上市的时候，企业也不肯掏钱。但你不给钱，就没几个事务所肯做。所以，两方博弈下，IPO项目就成了，前期钱付得少刚刚够本甚至有的项目组还要贴钱，上市成功的话就再补差额。”
“哦，我懂了……“肖梦欣恍然大悟。她看阿梅虽然嘴里说不好吃，干饭速度一点不含糊。正准备也吃两口，突然又皱眉：”不对呀，姐，二部不是刚刚上市了一个吗？”
“早着呢，才过会，还要拿发行批文。不过现在确实是可以商量了。但钱到位没那么容易呀。万一让谁举报了，说不定企业和事务所都要吃瓜落。”
“啊？”肖梦欣使劲揪了一下头发，“我们做审计，他们给钱，这还违法吗？”
阿梅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这菜真不是一般的难吃。监管机构不让这样付钱的。担心你的家教为了奖励，帮你弄考题作弊，把小学渣包装成学神。”
肖梦欣眼神都呆滞了。
阿梅收了碗站起来，发现小妹妹还一脸纠结地坐着，好笑道：“你纠结什么？放心，老何现还在养得起这个所。这种问题留给他愁去吧。”
“可是所长没钱——”肖梦欣急了眼。
阿梅愣了愣，又笑了，安抚小妹妹：“别看老何穿得糙，合伙人收入还是很可以的。”
肖梦欣一脸不服，欲言又止，阿梅心理感慨小朋友真可爱，又笑了笑，领着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肖梦欣突然说道：“姐，你以前的单位也是事务所吗？懂得可真多呀。”
阿梅：“……”
中午阿梅正梦见自己正在被审计的单位唇枪舌剑的要价，结果被审计单位知道了她的致命缺点，全部人都点了烟朝她吹烟圈，她一下就呛醒了。
阿梅叹气，事务所太小真的不好，办公室离所长办公室近更不好。
于是，她决定去隔壁业务部门之前装袋还未装订的底稿处理了，履行档案管理员的职责，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业务部门只有二部的几个人在，阿梅默契地没主动打招呼，默默走向装订机。结果，他们中的一个人抬头活动脖子，头拧过来看到阿梅的时候，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接着大叫一声：“梅姐！”把正往里走的阿梅吓了一大跳。其他人也是一呼啦飞快地转头看她，然后合电脑盖、Ctrl+D显示桌面、侧身挡屏幕，脸上还纷纷挤出勉强的笑容打招呼：“梅姐……”
阿梅微顿了顿脚，仿佛没觉察到任何异常，笑眯眯地回道：“我来装订底稿，你们忙着。”
她认真地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底稿装订成册了。这期间，二部的同事非常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就是她刚坐下来那会键盘声密集了一点。
垂着眼皮，阿梅慢悠悠地回了办公室，这时烟味已经没有了。
看来有的人已经考虑完了。
眼看快下班了，她决定划个水收官。点开朋友圈，同行一半是某某事项的处理、某某规则汇总等财经公众号的转发，另一半是某某所某某券商助力某某公司首发过会、挂牌之类的。也就是以前被审计单位的财务的朋友圈还有点看头。不过现在是12月，她们的内容也是一水的加班熬夜预算。
她把这周同行业转发都逐一打开看了一遍，记录下要点。做完伸了个懒腰，正准备退出关机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以前同事的朋友圈，因为和这位同事不怎么熟，阿梅从没给她点过赞更不用说评论。
朋友圈上是一张侧脸，配文：啊！！我死了，隔壁的主任我可以！！！他要是能多来办公室几次就好了！
阿梅点开了大图，仔细地看了看，心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也在心里说了我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