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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话不好说 儿子金榜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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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天,凌晨五点。
天湿冷湿冷的。
开发区的一个工厂里,会议室的灯还没熄。
惨白的灯光下,棕木桌面一片杂乱:凌乱的电源线、折角的凭证、口香糖、草稿纸、鼠标、电脑……它们的主人有的趴伏在桌面上,有的仰面瘫在椅子上,还有一个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表格。
报告后天公告,明晚就得报进系统里,准确的说是今晚。
项目组从元旦在这里已经呆了三个月了,只在中间春节的时候休息了几天。但是有几笔数据刚刚才定下来,项目组的同事们才调完数,项目经理阿梅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没问题就要贴附注出报告了。
她平日里精致的头发现在一绺一绺的,油光发亮。唇白眼红,脸色因为长时间的熬夜有些发黑,没有妆显得有点灰败。挺括的西装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双肩包夹在后腰和椅背间,用以支撑酸疼不已的后腰。
这个公司已经连续亏损两年了,如果第三年再继续亏损就要被暂停上市了,为避免被暂停上市,企业有强烈的动机做利润。
因此,在项目组查到问题的时候,工作进展变得很困难。
企业态度一改原来老师长老师短的客气,每个人都变得忙碌起来,经常项目组人员刚去找,对方就突然有事儿了。
对方这样突然的忙碌,大量数据都只能项目组自己统计。一些可疑的事项项目组更是通宵达旦反复核实资料、勾稽数据才确定下来。
现在阿梅手里已经压了三个离职报告。
对项目组肝出来的报表,阿梅陷入思考:企业的收入增长了,成本没有明显的变化,特别是人工,基本和上年持平,明显不合理。
对这个不合理,项目组访谈了生产部的人员,检查了工资表甚至项目组今天还去找企业导了网银流水,查看期后的工资发放情况,都没发现异常。
而企业的的解释也看似很切合实际:以前订单少,产能不饱和,所以单位成本高,今年订单多了,固定成本摊薄了;另外今年改进了改工艺,生产效率提高了。综合以上两个原因,公司成本没有随收入增加。
项目组猜测过,有没有可能有体外支付工资比如奖金的情况,但对比了今年和去年的单位人员工资,今年的平均工资甚至比去年还要略高一些。
怎么看都找不到漏洞,正当阿梅心生烦躁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带着说话声“这灯他们又不、哎哟,你们都没回去啊!天都亮了!”
原来是清洁工阿姨早上来打扫。
其他人也被阿姨的说话声给叫醒,坐着发愣的、揉眼睛的、出去洗脸上厕所的,无一不是头发凌乱,眼圈发黑、脸上油光发亮。
阿梅看着也有点心疼,由着他们自己安排,没有指挥他们做什么。
“梅姐,我们去吃早饭,要不要帮你带回来?”组内原来的颜值担当的郭燿辉问她。
“一起去吧,我也醒醒脑。”阿梅看了一眼,已经七点了。
一起走到食堂的时候,食堂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
“今天人真多,平常都没怎么要排队。”大家因为熬夜都不想说话,只有实习生梁闪闪像她的名字一样,随着早上太阳的升起,活力四射起来。
她说话快,走路也快,排在最前面。因为项目组没人应话,排她前面的大姐不知道是不是受她语气感染,回过头和她搭话:
“你是新来的吧!每个月1号都这样!”
“啊,为什么呀!”
“因为1号机修课要保养,白班和夜班也要换班。整个厂子的人都没上班,来吃饭,人能不多吗?”
“哦!原来我们公司全部人这么多!”
阿梅默默听着,突然插了句:“我们公司多少人啊现在?”
“有1千多号人呢!”
“是吧!之前好像还没这么多人?”
“嗯!!都是前几月来的!不停不停地招!“
阿梅微笑:“哦哦,今年公司订单很不错啊。”
“嗯!单子做不完,有些都给外面的人在家做,我嫂子出不来上班就领了不少回去。”
阿梅点头,夸赞她们勤劳又附议了几句。等大姐转过头她就迅速地跟外勤主管赵婉君说:“吃完饭马上找两个人去车间抽两个部门对一下人数——不对,今天机器保养。”
婉君点头,眼珠子转得飞快:“姐,要不再找他们食堂的负责人访谈一下?”
阿梅赞许地看她一眼:“好,你去安排。访谈的时候,有技巧一点。”
“明白,就说看他今年绩效比较多,核实一下工作与绩效是不是匹配,检查一下公司考核制度的执行情况。”
项目组最终确认了确实有三百多人几个月的工资没入账,如果补充调整的话,公司的利润就扭赢为亏了。
婉君一脸兴奋:“姐,食堂的人都说了,他们每天做1千多人的饭。这个工资就是他们不给我们,我们也能估得出来。”
阿梅却面无表情:“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婉君不解。
阿梅叹了口气,给何炎箬,也就是所长打了个电话:“老何,宏兴的报表亏了。“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老板怎么说?”
阿梅:“刚出来的结果,还没说。”
“这话不好说啊。”
阿梅想想所里现在的情况,再想到当时从沈明远那里抢到这个业务时老何偷偷擦眼泪的动作,也是一阵默然。
年审以前,阿梅还只是所里的文员,成为文员的缘由不堪回首。
那会儿她从上个所办完离职手续回到家,正在家像个神经病一样大笑之后,还喊了一声:“爸爸自由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滴了一声,进来了一条推送:“剑南市推出限购政策,要求剑市户籍三年并在购房之日前在本市连续缴纳36月社保,非剑市户籍需满5年社保”。
阿梅:“……”
瘫在沙发上半天以后,她无奈地打开了招聘软件,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而恰恰也是这个时候,既当文员又当所长的老何终于吃不消,发布了招聘广告:朝九晚五,双休,带薪假,除了明天入职以外,什么要求都没有。
正好阿梅连正经简历都没有。
当下二人一拍即合。
老何愧于要求阿梅上班要求太过急,失了体面,因此没敢细问阿梅的底细。
而阿梅感恩于老何雪中送炭,也不介意身兼数职。反正都是体力活,对于用了太多年脑子的她来说无所谓,甚至可以算得上瞌睡来了枕头。
于是诚信会计师事务所多了一个邋里邋遢的文员。妆是不可能化的,连发圈都懒得绑紧,总是要掉不掉地在发尾套着。棉麻质地的衣服总是皱巴巴、松垮垮的地挂在身上,绝不会有一丝丝束缚感。
她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一看质量就知道是有年纪的东西。左边屉子是事务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公章,右边是事务所最宝贵的财产:花名册,她本人的脑子更存着所里最有价值的信息:所长的行踪。
十二月初的下午,南方刚刚有点冬意,仿似怕冻坏了那张上了年纪的桌子,半窗阳光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整间屋子都因为这暖融融的心意亮堂了。
懒洋洋的阿梅因为这多情的阳光几乎睁不开眼,模糊中,她还是看清了屏幕上项目组帮忙寄报告的请求。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打了个哈欠,抬手把眼角挤出来的泪花抹去,又使劲地眨了眨她那就是屏幕不反光也像睡不醒一样的眼睛,这才从位子上晃起来到外面找报告。
正当她熟练地把报告装袋放在前台的桌上,正要叫信达来收的时候。背后的感应门传来了滑行的声音,随之传来了说话声:
“主任,佳伟高科项目过会,要多久才会挂牌呀?”
阿梅转身。
来人男帅女美,赏心悦目。刚才的半窗阳光好像打在他们身上,让阿梅眼轮一紧,亮得刺眼。
说话的是二部的范丛丛。听说是跟着二部主任沈明远一起跳过来的。过来就跟佳伟高科项目,是沈主任的得力干将,连续跳级之后,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了。
而她旁边的则是阿梅每次见到都会百感交集的二部主任沈明远。
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只比自己大两岁,就已经是合伙人了。这怎能不让还在等综合成绩阿梅感慨?特别是这样的人他已婚,还有点瞧不起人!
目光相遇,清高的沈主任今天春风拂面:“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哎哟,谢谢主任了,这是有什么大喜事吗?”阿梅在无边春色中也笑容灿烂。
“佳伟高科过会了!”沈主任声音都大了不少:“不过官方还没宣布,低调低调。”
看着沈主任颇为赏心悦目的脸,阿梅:“那要恭喜沈主任了!官宣那不是时间问题!”
冷静自持的沈主任笑出了声:“吉言吉言!”
“主任,回头发红包别落下我呀!”
“一定一定。”
目送他们路过,阿梅继续处理寄件的事儿。前几天给他们项目组盖落实函的时候,阿梅没想到,佳伟高科真能过会。
上市是实力加运气综合的结果。一个公司从前期尽调、辅导整改、申报、问询反馈、加期、上会、拿注册批文,到最后的挂牌募集资金,要经过漫长的周期。
IPO中途做不下去的企业不计其数。
而事务所呢,经常一个项目从头干到尾,经常除了合伙人和项目经理还在,项目组其他人都换过一茬儿了。
所以佳伟高科现在能过会,证明了沈明远是真的实力非凡,同时运气也好得出奇。毕竟漫长的周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曾经就有公司苦等15年,熬过5任证监会主席,经历过3次IPO停摆,才最终上市。
不过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文员,这些事儿跟阿梅都没多大关系,也就多给项目组盖了几轮章,多归档几批底稿。日子过得美滋滋,下班都不想清醒。
不对,严格来说,还是有关系的。阿梅滴今天没来所里的何炎箬:“老何,快发红包!佳伟高科过会了!”
何炎箬:“什么,没人和我说啊……”
阿梅皱了皱鼻子,儿子金榜题名,老父亲最后一个知道?
何炎箬:“不过说来,佳伟高科都过了,泰昌化工还没消息吗?阿梅啊,你那边他们有没有来盖声明函啊?”
阿梅再次吸鼻子:“没有。”
何炎箬:“奇怪……”
阿梅懒得理他,想起自己注会成绩,她一边盘起一条腿,一边点开了注会成绩的查询地址;晃晃头,她嘀咕:“一周过去,该查的人应该都查完了不会再卡了吧?”果然,网站再没崩,一登就进去了。
“您已获得注册会计师全国统一考试全科合格证”的字眼映入眼帘,阿梅难忍心中欢喜,强压住上翘的嘴角:爸爸终于上岸了,在考了5年的注会之后!!
高兴之余,阿梅还是忍不住酸了一把:难怪别人都中流砥柱,别人也做项目,证也早拿了。而自己竟然考了这么多年。
丢人,太丢人了。
还好她现在只是一个文员。
下午前,阿梅先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前台、业务部的灯都关了,所里有点黑。她回办公室背包,转过茶水间才发现沈主任办公室还透着灯。
“排的什么时候?”沈主任的声音透出来。阿梅疑惑,业务部门都关灯了,还有谁在他办公室,她忍不住八卦一下。
“好,那你们把报告在对一下,按预审员要求的报上去。”
阿梅站了好一会儿,还没等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却先听到了脚步声。她心一惊,赶忙踮起脚步快了两步半走半跃到桌子边,做出刚拿起包的样子。
脚步声略轻快的路过了她的办公室门口,她吐了一口气,想擦一下刚才控制身体用力额头渗出的汗,这时脚步声却停了,然后又近了。
阿梅赶忙转过身,做出刚看到人的样子,对着刚转回到门口的沈明远笑道:“沈主任!您还在呢!”阿梅主动微笑打招呼。
沈明远没答话,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阿梅有些奇怪。
“你刚才一直在办公室?怎么不开灯?”沈明远问。
不知道为什么,沈明远的语气好像带着质问。
冬天这个点天已经很黑了,隔壁大厦的装饰灯一下一下的闪进来。
阿梅只能勉强利用灯光的明灭观察对方的脸,即便不是很明显,但她还在对方严峻地脸上感受到了一点不妙。她忽然啪地一声,把旁边的灯摁开了,突然亮起的灯光逼沈明远忍不住闭眼侧脸,他脸上的严峻带来的诡异氛围也一下没了。
阿梅这才不动声色地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尬笑:“我刚去洗手间回来。”阿梅指了指办公室,“这房间太小了,我眼睛又有点散光,灯一开,就难受得很。”
沈明远适应灯光后,又看了她一会,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