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称职的老父亲角色 ...
-
下人到了傍晚才把这小子找回来,灰头土脸的,揪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服,才看出来眉目间有几分灵动。
商鞅不是什么讲究的人,饭菜只追求简单可口,但公孙鞅只拘谨地扒拉着豆饭。
“这是特地给你做的。”商鞅夹了一筷子鱼脍,“吃吧吃吧,我知道你喜欢。”
公孙鞅暗暗吃惊,心想自己从未和别人说起过。
面前的人就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像是看透了他的心理活动,挑着眼笑道:“我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太多,可远远不止知道你喜欢吃鱼脍、喜欢栗色的花马、喜欢河床里红颜色的小石头……”
年仅九岁的公孙鞅的眼神从震惊到崇拜,逐渐被忽悠瘸了:“做国相要知道这么多东西吗?”
“不。”商鞅大言不惭道:“是因为你义父我太聪明了。”
公孙鞅自然是不信,又不死心地问道:“那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河流有多长,太阳有多大吗?”
见商鞅一脸无奈,公孙鞅认为他不说话就是认输了。本轮辩论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就连吃饭的时候眼睛都带着笑。
“我虽然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但是我知道这座墙有九尺,你我吃的饭是一方升,秦国有多少村落,一个村落有多少人家。”
“尺我知道,但是方升是什么?你又为什么知道秦国村落有多少人家?”公孙鞅好奇道。
“你太笨了,说了你也不懂。”商鞅故弄玄虚地摇摇头。
公孙鞅这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很委屈地反驳道:“我娘向来都说我是村里最灵的小孩,我上山放羊从来都没有数错过……我先让羊自动推出几个小领头羊,每五个为一组,我每次只要数清楚头羊就不会出现差错。”
他转念又想,会数羊和会算秦国有多少人相比,自己还是太逊色了,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
“人和羊又有什么区别,都是这竹筷间被人随意夹取的肉罢了。”商鞅幽幽地叹了口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这句牢骚却触了小崽子的霉头,嚷嚷着:“不许你吃小羊!”
商鞅捏着眉心,心想自己为什么要夺人所好,把这么个小祖宗请回家了。
接下来几天里,公孙鞅很快习惯了相府里的生活,每日不用商鞅去喊他,自己早早就整理好仪容,来给他问安,日子倒也过得平淡。
知鞅者,莫若自己。
商鞅知道这孩子殷勤中还带着点不怀好意,每日早上来问早的时间是越来越早了,存心不让他睡个饱觉。
他冷笑一声,心想着这小崽子是没听过他堂堂商君的名头,太岁头上动土这种事情也敢做。
魏王把魏国公子魏昂送来和他一起学:同一页政论,魏昂需要读的,公孙鞅就要背;魏昂要背的,公孙鞅就要抄;魏昂抄一遍的,公孙鞅就要抄两遍……
魏昂是这两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旁观者,看得是心惊肉跳,从最初对公孙鞅的幸灾乐祸,已经逐渐变成了怜悯。
“先生,您要不看看卫鞅……”
商鞅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魏国战略地图上面移开,含糊不清地问:“你说什么?”
“卫鞅他好像有点不舒服……”
商鞅瞥了一眼坐得笔直的某位,把目光又移回地图上:“装的,管好你自己。”
“不是,先生,你去看看他吧。”
商鞅被魏昂烦得不行,刚刚准备起身去查看情况,便听到“咚”地一声。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头。
商鞅用手背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确实烫得惊人。
刚刚请来郎中看了,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风寒导致的,这病因无一不在谴责他这个做义父的不称职。
劳累,他也就认了,虽然明明是互相折磨。
这个着凉的原因叫他百思不得其解,家里头给公孙鞅准备的屋子坐北朝南、阳光极好,屋内也不是没有被褥,平时衣物也未曾克扣,怎么就受了凉呢?难不成这屋里的仆人欺负他?
当商鞅冷着脸去查公孙鞅住处时,仆人慌慌张张前来告罪。
“相国,鞅说他睡不惯这么大的房间,入府以来都是跟他的小羊一起睡在柴房里的。”
有床不睡,睡柴房的稻草堆里,不着凉生病那才叫奇怪了呢。
商鞅被气笑了,原本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点良心也消失殆尽。
丫鬟给他额头换第二条帕子的时候,公孙鞅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见他亲爱的义父正坐在床边,咬牙切齿地笑着。
那表情说是要掐死自己都不为过。
现在闭上眼睛再装晕也来不及了,他只好可怜兮兮地说:“义父,我不舒服……”
虽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只要喊你一声义父,你就会原谅我了,对吧?
“不舒服得好,就该你得病,烧死你。”商鞅继续默读手里的竹简,一副随他要死要活的样子。
公孙鞅把眼睛藏在被子后面,原本就生了病,听他这么一骂,此时更是委屈极了。
“喝点茶。”
“……不喝。”
“不喝我喝。”商鞅可不是什么慈母慈父,才不惯着他这点小脾气,事务繁忙,放下杯子便走了。
入了夜,商鞅还在一卷一卷地熟悉魏国各项事务,这具身体虽然给他带来了诸多便利,但是魏国国相这一角色却没有那么好扮演。
各中利益交织,人情世故,若是放在以前,他都是快刀斩乱麻,看不惯的断腿刺金,放他们告老还乡。
但是“公叔痤”绝不会这么做。
烛火明明灭灭,晃得他眼睛疼,忍不住丢下了手里的东西,用力揉揉眼睛。
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门外的人似乎没有想到,在这么晚的深夜,商鞅居然还没有睡,又连忙掩上。
“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走?”商鞅哭笑不得。
他一把推开门,让门内的暖光照在对方的身上。公孙鞅身上披着一张薄毯,只露出一张烧红的小脸,像做错了事情的表情,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想起来今天没有给先生问晚好,所以就过来了……”
“都已经子时了,你来问好?”
商鞅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公孙鞅哑然。
商鞅叹了口气,一把扛起他就往屋里走,嘴里还是不依不饶地教训着:“是苦头没有吃够吗,怎么不穿鞋?”
“我怕把你吵醒……”
这傻孩子怎么说话自相矛盾,商鞅忍不住又贴贴他的额头,和白天相比已经退了不少,并不是发烧在说胡话。
为了不给未来的大秦留个痴痴傻傻的大良造,商鞅叹了口气,自认倒霉,用被子把他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往床上一丢。
“先生。”
“别说话,快睡觉。”
商鞅继续在旁边的几案上伏案苦读,剪去了烧枯的灯芯。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又听见公孙鞅轻轻叫了一声“义父”。
“怎么了?”
或许是累了,商鞅的语气也变得很温柔,走到床边轻轻地问。
“我睡着了之后,你会赶我走吗?”
他本来身体就不舒服,硬撑着陪商鞅熬夜,熬得眼睛通红,纵使商君是个铁石心肠的夜叉,此时也不由得心软了些。
商鞅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不会,睡吧。”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怕黑的事情,只是这个记忆未免太过遥远,他成为大人的时间太长,一下子没有想到公孙鞅不愿独自一个人睡觉,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孩子得到了他的首肯,很快就睡着了,商鞅坐在一旁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心把他叫醒问个究竟。
他从木橱里又搬出一床薄被,躺在公孙鞅的旁边。
突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切实际,他一生无父无母,更无妻无子,这一死之后,竟然叫他有了个便宜儿子。
公孙鞅,也就是这个幼时的自己,有了类似父亲的人陪伴着成长,或许不会重走自己的老路,走到众叛亲离的结局。
突然,他听见摇铃两声。
这是师父鬼谷子身上特制的铃铛,商鞅立刻坐起来,果然看见老头正坐在房中。
“你来的不巧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商鞅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他生病了,让他今天好好休息。”
“不妨事,他不会醒。”鬼谷子看看小的,又看看大的,免不得叹气。
师徒两人有太多话想讲,但是谁也没开口。
就这么静坐了一会。
鬼谷子道:“当年你是几岁入的相府?”
商鞅想了想:“大概是十六岁,二十三岁时那位公叔痤就死了。”
“他如今九岁,看来他的命盘早已被推翻重写了。”
“因为提早遇见了,我‘公孙痤’吗?”
鬼谷子点头道:“那日你冲动行事,为师情急之下用昆仑镜将你收了进来,没想到昆仑镜法力如此玄妙,竟然将时空颠倒,带着你的一缕残魂回到了幼时。”
商鞅叹息:“因祸得福,倒也不错。”
鬼谷子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敲了一下他:“为师怕就怕你,贪图这虚无缥缈的美好。”
老头虽老,下手却不轻,打得商鞅立即敛了笑,正襟危坐。
“你如今其实就是孤魂野鬼,借了别人的身体苟活罢了。随着时间一长,弊端也会慢慢显现,那时候你就知道是福是祸了。”
“学生斗胆问一句,这个祸指的是……”
“你如今只能强行占用命数将尽之人的身体,如今他身体内阴阳调和,暂时不会排斥你,但等到他行将就木的时候,想要抢着还阳的野鬼,可不止你一个咯。”
商鞅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你不知道这有多严重!”鬼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而这个孩子,是你残魂中另一半,倘若他还被五马分尸,你和他都会魂飞魄散。到那个时候,为师也救不了你了。”
商鞅单刀直入:“能活几年?”
“……这个身体只怕是撑不到十年了。”
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狂喜……和一计拐杖。
“我此番来就是要劝你早日归体,那样即使是再受一次酷刑,两魂合一,也不至于魂飞魄散……听明白了吗?”
商鞅吃痛地抱住胳膊,一睁眼却发现老头早已消失,公孙鞅正一脸担忧地坐在他旁边。
天蒙蒙亮,地面上蒙着一层湿冷的晨露。
公孙鞅有样学样地替他捏着梦里被老头毒打了一顿的地方。
“上来,地上不冷吗?”商鞅有些不自然地把手臂抽出来,又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现已经完全退烧了。
公孙鞅摇摇头,但是还是很听话地爬上床。
“义父,一会就是早课了。”他侧着脸很小声地提醒道。
商鞅给他一被子蒙上。
“今天放你一天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