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雨天揍孩子 ...
-
屋后的母羊生了几只小羊,大部分刚刚落地便能跑能跳,只有一只颤颤巍巍地努力了很多次,还是摔倒在地。
牧娘看见了,提着铲子准备过去把这只病羊埋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挡在了它的前面。
“娘,不要!”
小孩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好似要被活埋的不是病羊羔,而是自己似的。
所以商鞅和景监来找人的时候,公孙鞅的养母牧娘正在揍孩子。
村中杂树丛生,商鞅闭上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可他故意在路上兜圈子,本想着糊弄一下拖延时间,小公孙嚎的这一嗓子直接让景监找到了目标。
商鞅捏了捏眉心,实在不想面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幼年体自己。
牧娘出身贱籍,是个粗人,见两人身着华服气度不凡,连忙丢了鞭子,满脸堆笑地请他们进屋坐坐。
景监乐呵呵跟着牧女进了屋,商鞅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看见那孩子努力把小羊搬到阴凉的地方。
正午太阳毒辣,倘若让小羊一直晒着的话,羊一定会死。
刚刚养母抽过的屁股还火辣辣地疼,脸上的眼泪也没有止住,公孙鞅胳膊是那么细,身板又小,抱起小羊就已经气喘吁吁。
“不许哭,像什么样子。”商鞅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但没有用力。
这孩子天性多疑怕生,被陌生人拍头的动作吓住了,迅速扭过头,用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本来已经快止住了眼泪,又眨巴眨巴冒出来更多了,商鞅头都大了,连忙捂住小崽子的嘴,怕他嚎出来。
自己小时候怎么这么窝囊,商鞅心想。
屋内景监和牧女相谈甚欢,不一会牧女便放下了拘束,朝门外招手,正巧看见商鞅大人正以一种胁迫的姿势捂住自己的养子。
“那什么……我和他闹着玩呢。”
商鞅清清喉咙,连忙把这烫手山芋甩给牧女,装作无事发生,背着手走进屋子里。
“成了。”景监朝他眨眨眼睛。
“成了什么?”
“啧,我最讨厌你这点。”景监翻了个白眼,“非要人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的。当然是和这孩子的养母说好了,要带他去秦国一趟。”
那孩子被母亲教训了几句,拽着手脖子拉进了屋子,很乖地给商鞅和景监行礼。
“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嗫嚅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一旁的牧女恨铁不成钢,连忙帮他回答道:“这孩子是个弃儿,无父无母,我们都喊他叫小名豺儿。”
“不是的!”那孩子突然出声反驳道。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又是何人?”
景监摸摸那孩子的头,温和地笑着示意他不要紧张,孩子很不习惯地缩了一下脖子,挪着膝盖向后退了一步。
“我……我叫鞅,马鞅的鞅,这是父亲赐给我的名字。”
孩子伸出两只手,比划出勒在马胸前的皮绳的形状。
“……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景监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道。
商鞅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每次想到这个名字的由来,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与寒意。
“因为豺儿出生时,父亲便想用马鞅勒死我,倘若我没有如他所愿死去,便用这个名字生生世世地锁住我。”孩子声音越来越小,声音哑哑地:“他们都说,如果不用鞅束缚住我,会给卫氏公族带来不幸。”
“豺儿生下来就是有罪之身,是被流放来这里受苦的。”
他语气平淡,微微发抖,就好像一道伤疤已经被人重新掀开无数遍,即使能感觉到痛,也只剩下麻木。
“但是豺儿有两个阿娘,一个只是豺儿找不到她,但另一个近在眼前,何来‘弃子’一说。”
公孙鞅才不过九岁,小小的一只,跪坐在他们的对面,脸上脏脏的,眼睛却很亮。
景监大笑不止,越看越喜欢,对一旁的牧娘和商鞅夸道:“这孩子性情温柔平和,忠良敦厚,确实是好孩子。”
商鞅笑而不语。
景监说:“我愿出一张羊皮,来赎这个孩子的身。”
商鞅嗤之以鼻:“一张未免太少,我出五张,不够的话,我便出十张。”
“倘若你愿意随我去秦国,我就教你读书练剑,脱了这罪身。”景监以为商鞅在和他开玩笑,装作与孩子有商有量的样子:“既然公叔大人开了口,那我也出十张羊皮,你看如何?”
那孩子的脸上并没有显现出景监想象中该有的欣喜,反而忧虑更多。
牧娘劝道:“豺儿,你跟了为娘,一辈子也只有做奴仆的命,你若是今日跟了将军,那便一下子登了天,还不快谢谢将军……”
“且慢。”
商鞅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三人——景监错愕,牧娘惊喜,只有公孙鞅保持沉默。
“景将军能给的,我公叔痤同样也能给你。我不仅要教你诗文刀剑,我还要收你为养子,让你与其他世家子弟平起平坐。”
“魏公叔,如此这般就是你不厚道了!”景监又气又笑。
商鞅挑了挑眉,像胜利似的说到:“最重要的是,你养母牧娘是我魏国的奴隶,我是大魏国相。倘若你跟了我,我便帮你娘脱了贱籍,你们时常还能见上一面。”
他一下子说中了公孙鞅的心事,那孩子平静地凝视了他许久,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不愿意吗?”
孩子抿着嘴,整理了一下衣袖,二话不说,伏在地上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土屋里有种可笑的肃穆。
他要磕第三个响头的时候,商鞅扶住了他。
“只是这名分……以后,你不能再叫她一声娘了。”商鞅指了指牧娘,又指了指自己,“你还愿意吗?”
公孙鞅没想到还有这招在等着他,一时之间迟疑了,眼神复杂地看向养母。
眼见着那孩子又要开口喊她娘,牧娘纵然万千不舍,但还是心一狠,按住了孩子的脑袋,要他磕头改口。
“我与你本就没有血缘,只是看你可怜,给了你点奶水吃……今日我拿羊皮换你,母子情谊已断,从此陌路相逢不相识,还不快喊相国大人一声义父。”
“义父”二字,从牙间艰难吐出。
所有人都在笑,就连被横刀夺爱的景监都忍不住恭喜他的公叔兄喜得麟儿,只有商鞅与公孙鞅两人眼底是一样的平静。
商鞅带公孙鞅走的时候,牧娘故意把门关紧,不让公孙鞅回头去看她,怕他好不容易的决心再次反悔。
商鞅抱着这小家伙——小小的,软软的,又觉得用胳膊夹着这崽子未免有点丧失尊严,虚虚地用手臂揽着他,又怕他不小心磕碰着了。
真是含着怕化,捧着怕摔。
也不知公孙鞅怎样想的,他悄悄倚住了身后的大人,商鞅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不由得有些得意。
走远了一些,商鞅把他从马上抱下来,开始解他腰间的东西。
那是临走时牧娘给他系上的,当时襁褓里系在婴儿脖子上恶毒的诅咒。
马鞅是牛皮制成的,牧娘给他系得很紧,商鞅蹲下来解了半天也没有头绪,一只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公孙鞅淡淡地说:“不用解开了。”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动。”
“即使不解开,我也不会遂了他们的愿,就算是阿娘留给我的纪念吧。”
商鞅懒得搭理他。
故作潇洒的话能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自己。曾经这些话,他也和别人当做笑谈,云淡风轻之下,谁也不知道他有多难过。
公孙鞅沉默了一会,大概是意识到商鞅把他的话完全当做耳边风,自我斗争了许久。
“义父,不用了。”
山林里的鸟兽声此时突然间静了下来,“义父”两字清晰可闻,公孙鞅尴尬地杵在原地。
听到这个称呼,商鞅不知怎的突然很想笑,一把捞起孩子飞身上马,大声应了一声:“好,义父听你的。”
这番对话好生肉麻,就连商鞅自己都忍不住犯恶心。
那小崽子瞬间离他怀里远远的,像是炸了毛的小野兽。
商鞅知道公孙鞅对自己说出这句话一定很后悔。
哈哈,后悔就对了,玩不死你个小崽子。
他那该死的好胜心一下占领了理智的高地。
一直到家里,公孙鞅都没理他,抱着小羊蹲在花坛旁边,看他大摇大摆地参观公叔痤家的府邸。
这里的假山碍眼了,推了;那里的灌木绊脚了,铲了。
领着一班仆从忙里忙外,干了好半天,商鞅朝公孙鞅勾勾手:“豺儿,你过来。”
公孙鞅假装没听见。
好嘛,才到家一天就叛逆了?商鞅挑眉心想。
“不说话是没听见,还是用不着这个了?”
商鞅朝旁边一让,竟然大半天的忙活只是为了给他的小羊腾个院子。
还没等公孙鞅反应,商鞅一把抱起他的小羊,自顾自的念叨着:“既然不开口,那院子也用不到了,这羊咱今晚就煮了吃。”
商鞅故意使坏,本心只是想听这小崽子再奶声奶气地叫他一声义父。
没想到一提杀羊,公孙鞅嘴还没张开,眼泪珠子就流下来了,自己觉得此时哭得丢脸,羊也顾不上,扭头就跑了。
商鞅抱着羊,脑筋还没转过弯,心想自己小时候有这么不禁逗吗。
“相国,要去追吗?”一旁的侍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追啊,你们还愣着干嘛?”
不去追是等着整个大魏都知道,他们的相国大人把小孩儿给欺负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