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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辩法 ...

  •   商鞅独来独往惯了,自从附上公叔痤的身,便终日在书房里琢磨这魏国的内政。

      在他的思维里,只要和原主的治国理念没有太大偏差,应该不会被周围人怀疑,因此尽可能啃了大半儒经。

      其实他上辈子师从杂家巨子鬼谷子——杂家包容万象,儒法虽各行其道,但是也有千丝万缕联系,学起来并不困难。

      以一个实践者的角度回头去看纸上轻飘飘的理念,竟然发现还是有不少可取的观念。

      可是一只被纵容天性一辈子的野兽,要他穿上一身儒生的皮,无论怎么学习他们的谈吐,小心翼翼掩藏自己的轻蔑,那繁文缛节之下还是藏不住他的野心与獠牙。

      肉身原主公叔痤,是出了名的贤相,不与人结怨,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推行的新政永远中规中矩,就连政敌都难拿捏他的短处。

      虽然前一世商鞅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短,但是丝毫没有学来这只老狐狸半分隐忍。

      如今不仅是府里的仆人发觉了,自从国相生了病之后性情大变。除了和养子相处时会罕见的话多,其余时候冷得像座冰山,雷厉风行。

      就连朝堂里和公叔痤不相熟的同僚都发觉了他的不对劲。

      魏王自然也发现了自己这位心腹有反常的举动,贵族大臣告了不止一次状,说他代俎越庖,是不是不把他魏王放在眼里。

      这些话魏武王自然是不信,但三人成虎,耳边风被吹多了,心里难免有点介怀,今日故意把他和几位朝堂上的中流砥柱留下来,正好也试一试他的忠心。

      “今日王宫里的芍药开了,本王想着趁着花好月圆,我们君臣也好说些体己话。国相最近日夜操劳,本王敬你一杯。”

      “王上言重了。”

      商鞅抬抬手,杯子递到了嘴边假装一饮而尽,实则悄悄泼在了袖子上,“臣自罚。”

      从前商鞅虽然不爱饮酒,但并不是不能喝,但如今不知是什么原因,闻见酒味便感觉呼吸不畅,才出此下策。

      众人闹哄哄一阵推搡,只有商鞅坐如针毡。

      魏国虽然已经式微,但王宫依旧气派,庭中种了好一片碗口大的芍药花,花头太大了,甚至不得不人为的用竹篾架住。

      一片片,一簇簇,姹紫殷红好不漂亮。

      月亮近得好像一面被打磨光滑的铜锣,紧紧地贴在宫墙外,照着庭中击鼓而歌的女奴。

      “听说魏公叔家,最近喜事不断?”

      不知谁起了这个头。

      商鞅只在乎面前盘子里的花生米好不好吃,早已神游天外,一时间没接上话,经人提醒才反应过来:

      “……臣膝下荒凉,收留了个孩子,他天性腼腆爱撒娇,臣确实有些溺爱了。”

      “今日也带在身边了吗?”同僚是存心这么问的。

      此话一出,就连魏武王都笑了。

      任谁都知道,公叔痤极其偏爱这个养子,不是牵着就是抱着,就怕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了,就连上朝都将他带在身边,除非进入皇宫,才把那孩子丢给侍卫照看。

      他们不知道的是,商鞅把公孙鞅当做移动的备用肉身,生怕这小屁孩在相府里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玩嗝屁了,自己如今又是孤魂野鬼的状态,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具年轻的身体?

      商鞅灵机一动,心想这正是个金蝉脱壳的好时机,连忙抬起手,想以送公孙鞅回家的理由溜走。

      还没等他开口,魏王招招手:“宫外天冷夜露重,本人已经叫人把他引进宫来了,你不必担心。”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暗处走出来两个孩童,分别给魏王和众臣行礼。

      公子昂满身贵气,气度不凡,而一旁穿着朴素的公孙鞅则被衬托得有些小气。

      这些老狐狸们围坐在一起,一眼就能把人看透,免不了给这两个孩子评个优劣。

      这一切,商鞅都看在眼里。

      “父王。”

      “王上。”

      公孙鞅在宫门外吹冷风的时候,魏公子昂正好路过。两小孩本就是同窗,相处得极好,魏昂一听父王要公孙鞅进内殿,以为要赏什么好吃的,连忙也跟着进去了。

      公孙鞅虽血脉尊贵,但自小便与奴隶生活在一起,见过最大的场面不过是与义父在小花园里吃饭。

      他见着魏昂轻车熟路地行礼、敬酒、落座,免不了有些心慌,下意识看向商鞅求救。

      而商鞅在气定神闲地吃花生米。

      “魏公叔,不知令郎今年几岁?可曾读过《诗书》?”

      公孙鞅已经被接入府中快一年了,在这一年里,但凡《诗》《书》一类的,商鞅一律不让他学,只教吴起李悝之道。

      最初府中还有诸多权臣将孩子送入府中听学,发现商鞅怒斥《诗》《书》“慧辩而怠民”、杨朱理学是歪门邪道蛊惑人心,被他的叛经离道彻底吓住……

      春去秋来,也只有魏昂和一两个学生留了下来。

      商鞅抬眼看了看那人,毫不经意地把问题甩给了公孙鞅:“公孙鞅,陆大人问你呢,快说话。”

      公孙鞅此时紧张得喉舌转不过弯,也觉得自己并没有学过什么正经书,结结巴巴地答道:“义父教我农垦农战……之法,未曾读过诗书。”

      天性谨慎的他并不是不会,只是不敢,在这么多重要人物的场合,他害怕自己的多言断送了义父的官场生涯。

      “农垦农战之说,难不成是叛将吴起在楚国主张的那一套?”

      在座闻言无不哗然。

      公孙鞅咬牙道:“正是。”

      六国,除了那野蛮的秦国之外,都自认为仁政有几分道理,在座的人听见身为国相的“公叔痤”,竟然教这些下三流的东西,忍不住冷笑。

      “李悝弃母杀妻,吴起叛逃楚国变法被处以极刑,都是不忠不义不孝的恶人。魏公叔,你就教了孩子们这些东西吗?”

      商鞅听了,只是眯着眼睛笑,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种看待宰猪羊的冷静和悲悯。

      质问的人冷不丁和他对上了视线,突然噤了声,因为望向他的那眼神实在不似人类,更像是豺狼。

      笑眯眯的,仿佛在想象他活着的时候被开肠破肚,该是如何惨烈的场景。

      商鞅上身后,并不是完全靠着公叔痤那一套在魏国混吃等死,他心想秦国终有一日要杀自己,倒不如在魏国试试这魏主,于是尝试着砍掉了些魏国累赘庞大的贵族官衔。

      其中包括了限制大臣豢养言官,禁止收留四处游说的说客。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小小的举动已经为他吸引了许多敌人。

      魏昂急急地想替老师找回场子:“先生说了,豪杰务学诗书,随从外权,糜事商贾,兵弱而粟少。诗书里尽是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只会教人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人多了,便会好吃懒做不事生产。不事生产的懒汉多了,耕地的农民就会变少,国库空虚,此时倘若外地来犯,我魏国就岌岌可危了。”

      有关于公叔痤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魏王听得面色凝重,一旁的大臣哪一个不是察言观色的人精,立即替魏武王驳斥道:

      “歪门邪理,我魏国可不和秦国那些野蛮人为伍,诗书乃修心修身之书,只有宽仁之心才能带来万世太平。倘若弱民而轻庠学,岂不是失去了民心民智?这些蛮民未受开化,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看似在教育小辈,实则指桑骂槐。

      一旁作壁上观的商鞅还是不为所动。

      魏昂厉声反驳道:“先生还说了,法为鞭,这天底下就没有打不服的野狗。”

      “试问公子,那您是不是也是长鞭下被驱打的人呢?那魏公叔呢?”

      此话已经说得相当难听,就连刚刚的公孙鞅,此时也满脸怒容,就在公孙鞅即将要站起来和对方说道几句的时候,商鞅终于把筷子放下了,一把把小崽子按在了座位上,清了清喉咙。

      “臣当然是王上的黄犬,从未以君子之名自居过,诸位大人还是费心了。”

      他笑出了声,故意把话说得很谄媚:“王上要惩罚臣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难不成大人觉得天底下还有别人能拿得起这条鞭子?”

      “你……”对方被他厚颜无耻的发言一下子噎住,面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魏王紧锁的眉头,听见这么一句,突然间就舒展开了,显然对此很受用。

      “魏公叔对魏国的忠心,本王自然是懂得……至于选用这些教授,自有他的道理。”

      商鞅只想冷笑。

      商鞅心想这魏王装出一副任人唯贤的贤君模样,实则是个彻彻底底的蠢材。明明此时是个提出变革的好时机,可魏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身为一国之君只会像个老好人一样和稀泥。

      这可是一个国家,不是黄髫小儿友谊第一的家家酒游戏。

      上辈子他放走自己就已经可以看出来,这位君主蠢得无可救药,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啊?

      商鞅心里不屑,面上却附和道:“也怪臣下考虑不周,净教些粗鲁玩意。”

      魏王这番话给了商鞅一个很好的台阶下,君臣一唱一和,配合极佳,酒桌上的气氛很明显缓和了下来,但刚刚被那几位被商鞅辩到哑口无言的大臣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宴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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