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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裂重生与惊喜 ...

  •   王上送来的毒酒,他喝了。

      身体越来越沉,就好像一团被融化的蜡泥,倒在席上的时候,商鞅很想扶一扶自己的帽子,好去得体面一些,突然想起从前有个儒生和自己一样从容赴死。

      “君子死而冠不免”的暗黑笑话,成功逗笑了这位以铁律暴政闻名的法家巨子。商鞅心想,这一辈子自己都在和这些酸儒斗智斗勇,临着死了居然发现他们的故事还有几分道理。

      他咳嗽了一声,用力团紧了身体,努力把身体内无限放大的痛苦从胸口挤出去。

      感觉自己的头发像是被人拎着向上提了提,突然身体一轻,刚刚苦酒入喉,混合着血液下咽的腥甜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帐中嘈杂,但听得见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叹息。

      士兵似乎也明白了这位能治小儿夜啼的大人,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人间了,不再阻拦,家仆猛地扑上来抱住他。

      ……准确来讲是商鞅的肉身。

      因为商鞅的意识正倚在门口,像看戏一样看着屋子里的人抱着他死灰枯槁的尸首失声痛哭,还混进去几个假装抹泪实则偷笑的,气得他牙痒痒。

      “几个学生里你最不成器,搅得这天下越发不安定了,也不知悔过。”

      身后突然冒出个老头,神出鬼没的,把商鞅吓了一跳。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的老师鬼谷子,毕恭毕敬道:“老师教训的是。”

      鬼谷子瞥了一眼变成已经一缕霞光的爱徒,知道他面上一套暗里一套的做派,自己的教训未必能听进去,免不得叹了口气:“知道秦惠王下了什么令吗?”

      “杀了我,还有吗?”商鞅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倒是豁达:“臣的死,也是王上的一步棋罢了,臣身死功成不足惜。”

      “我看未必吧。”

      鬼谷子指向门外,此时商鞅才注意到家仆们把他的肉身搬上了马车。

      马儿嘶鸣,扬起一路浑浊的黄沙。

      “臣未曾想王上竟如此重情重义。”他轻佻地勾了勾嘴角,讽刺道:“葬在封地就不错,何必再搬去咸阳。”

      鬼谷子知道他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脾气,此时还对自己能立法度的事情洋洋自得,手一挥将霞光收入怀中。

      “你看看吧,这就是你守护的天下。”

      不知过了多久,商鞅突然听见鼓声大作,好似平地惊雷,在这片荒凉广漠的高原上源源不断地从四周涌过来,他在狂风之中猛地睁开眼——

      年轻的秦惠文王坐在城楼上,曾经的政敌们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附耳不知道在说什么,王上的余光落在他的尸首上,竟然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

      商鞅怔住,薄唇抖动片刻,嘴硬道:“惠王有自己的选择,臣只是王的一把刀,臣为王上割去了这个国度身上的腐肉,老了钝了被舍弃也没关系。”

      “倘若真是宝刀,又怎会落得折刃的下场?”

      五马相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街心了无生机的躯壳在蛮力的拉扯下逐渐变形,骨骼被扭断、血肉被撕裂、血从残肢断口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肃穆的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喊了一声“好”,霎时间天地一片寂然,紧接着城内上下无论百姓还是官兵都用力吼着这个字眼。

      这位孤臣脸上处变不惊的笑容一滞,被如浪声起伏的叫好声抹去了所有表情。

      “他们……在为我的死而叫好吗?”

      回答他的是城门下拼尽全力嘶吼的人民。

      鬼谷子不忍道:“不看了,我们走吧。”

      “扪心自问,我一生未曾辜负大秦,废井田开阡陌,强兵重武收复失地无数……何至于此?”

      叫好声字字诛心,以至于连一生果敢的他,都不得不怀疑,难不成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鬼谷子叹息道:“世间需要公平,但不需要丧失正义的公平;百姓需要一个强大的大秦,但不愿活在野蛮的大秦……这炼狱般的人世,也有你的功劳。”

      “帝王之道不是没有仁心,是秦王,是秦国自己选择了霸道……”他喉头发紧,厉声质问道:“我何罪之有,又何至于此!”

      可是没有人听见他的愤怒,淹没在狂欢的笑声之中。

      “愚民们,错不在我。”

      商鞅的灵体穿过那些紧紧攥起拳头的人,就连挥拳也落不到实处,前所未有的恨意和挫败使他丧失了理智。

      “走吧。”

      师父挥挥手,想要把他再收回怀里,可是这次的霞光却抗拒着他的召唤。

      在年轻秦王的注视下,使者念到:“商鞅,目无王法,造反之心昭然若揭,依秦国律法,命当车裂于市,诛杀九族,绝其后,断宗嗣……”

      突然阴风乍起,云间隐隐龙吟,所有脸上扬着笑容的人们仿佛都听见了商君的笑声,像是在嘲笑他们这些侮辱亡者的举动,是无能者的自我安慰。

      “臣没有家人,王上是忘了吗?”

      他低低的笑着,走到错愕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须发皆白的赵良:

      “赵博士劝我走,是出于好心。可我知道终有一天王上需要我的命来走这一步棋,商鞅自知无处可去,无路可逃,也甘作这一粒棋子!”

      “父亲认为卫鞅是不祥的贱种,出生便丢弃了我……臣走到这个位置,是踏着亲人的白骨一步一步的爬上来的!亲如手足的兰皋为我牺牲、竹马之交的公子卬被我诱杀、养母为了我自刎于景监阶下……“

      “王上,臣于孝于义,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但于忠而言,臣这一生只有秦了。”

      “千万人可负我,唯秦不可!”

      “臣不畏死,畏这商君之法被尔等目光短浅之人再次推翻,怕大秦重走楚国的老路!”

      他的愤怒与不甘无法传达给现世的人们,可是愚民们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骇人的凉意。

      雷声隆隆,雨水倾盆而下。

      鬼谷子突然意识到商鞅靠秦王那么近是为了做什么,高声喊道:“公孙鞅!万万不可!”

      但是已经迟了,商鞅的魂魄猛地冲向一无所知的秦惠王,企图强行抢夺他的身体,就在王气将他的残魂燃烧殆尽之时——

      突然天旋地转,商鞅控制不住平衡,跌坐在床上,还被床边的漆雕磕了一下脑袋。

      床?

      商鞅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喉咙和胸口,发现并没有濒死时那种窒息的灼痛感。

      “相国。”一旁的丫鬟发现他醒了,见他捂着胸口,还以为他旧疾复发,忙上前轻轻替他顺气:“前几日您发起了高烧,终日说胡话,王上一直都很担心您的身体,好在今日终于有些精神了。”

      商鞅皱皱眉头,只觉得这侍女眼熟得很,但明显不是自己封地里的下人,他有些迟疑地吩咐道:“拿杯水来,润润嗓子。”

      声音出奇的温雅,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这叫商鞅更加怀疑了。

      借着玉杯里的倒影,商鞅瞥见个白面长须的青年人,一双驯良可欺的眉眼,在杯中微微笑着。

      他沉思了片刻,终于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某只老狐狸对上了号。

      商鞅摸摸下巴,心想公叔痤年轻的时候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这位“性情温和”的魏国相国,像巨蟒一样蛰伏在朝堂之上,悄无声息地绞杀政敌。虚情假意几番,还被魏王当做什么重贤爱民的贤臣,真是多亏了他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商鞅暗自冷笑。

      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装什么白莲花。

      自己当年差点就栽在他的手里,天道好轮回,如今竟然夺了他年轻时候的身体。

      商鞅眯着眼睛假寐,实则在观察屋子里的布局。

      熟悉的桌凳屏风,这么多年过去,仿佛还能看见年少的自己在公叔痤身边学习的场景。

      年轻时候的公叔痤?相国?那岂不是能与吴起将军一起……

      想到这,商鞅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叫住一旁的侍女:“睡得有些发晕,如今是魏武侯九年吗?”

      “相国糊涂了。”侍女叹了口气,“叛将吴起早已逃去楚国十余年,四年前他身死异乡,您不计前嫌将他的家人接到身边照顾……您又梦见当年的事情了?”

      这四年的时间,可惜了吴起……

      商鞅失望叹气,装作自己头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么算来,公叔痤这具身体不过三十岁出头。

      上一辈子收他为徒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操劳国事,公叔痤胡子已经花白,难怪他一下子没认出来。

      “公叔!”

      只见来人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肩宽腰窄,身材瘦挑,看起来大约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声音洪亮,面色明朗,一双瑞凤眼炯炯有神,叫人一见即喜。

      “听说你好些了,我刚到府,马都没下扭头就来你这儿了。”

      商鞅瞠目结舌,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这两人居然是旧识。

      来人正是他命里不可或缺的贵人——景监。

      景监把他的呆滞当做是大病初愈的虚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叔不会怪罪我打扰你养病吧。”

      “不妨事。”商鞅咳嗽了两声,努力装出一副和景监很熟络的样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日火急火燎来我府上,绝不是为了过来看我喝药的?”

      景监嘿嘿一笑,自知瞒不过,示意对方有秘事要议。

      仆从都退下了,景监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墙角,这才悄声附耳道:“你终日不是在这书房便是魏王的皇宫里转悠,自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你一定猜不到我找着了谁。”

      商鞅本是想敷衍他几句便把这尊大神送走的,可这句话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兴趣:“是谁?”

      “这事和卫氏公族的旁系有关……对了公叔,你知道公孙麓吗?”

      听到生父姓名,商鞅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又不好表露出来,故意装作不解:“听说是卫国国君的后代,但这血脉淡得都不如掺了水的甜酒,你提他做什么?”

      见他与公孙麓并不相熟,景监长长地舒了口气。

      “公孙麓这一支血脉早已没落,但规矩却不少……听说那一日诞下个男婴,生下来身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产婆和母亲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这孩子突然伸了伸手臂,发出呜咽的声音……公叔,你知道的,小孩子第一声哭声应该是哇哇大哭,这孩子却是个特例。”

      “大约是虚弱吧,不足为奇。”商鞅辩解道。

      “嗳,你不知道,更离奇的在后头。”景监喝了口茶,啧啧称奇道:“这孩子一哭,就听见门外豺狼的嗥叫与之相合。给公孙家的巫祝们看了,都说这孩子以后会给公孙家带来灭顶之灾,质问公孙麓是不是干了违背祖上的事情。”

      “公孙麓怎么说。”

      景监嗤笑:“公孙麓怒斥妻子不忠,认为是妻子吕氏生下了孽种,要将亲生孩儿溺死,吕氏夜奔送子,最后被族人捉住,不堪其辱投湖自尽。”

      商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找到了那个孩子。”景监轻轻说,他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商鞅的眼睛,好像在等着挚友默契的欣喜。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是公孙麓这个蠢材将珍珠当成了鱼目。”

      “你……”商鞅欲言又止,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道:“平平安安过一生,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这怎么行!珍珠便是珍珠,生来便注定了鱼目不同。你叫他庸碌一生,比凌迟还残忍。”

      景监瞪大了眼睛,对他的反应很不满:“你我都是做臣子的,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公叔,我想做那个从鱼目里把珍珠挑出来的人。”

      巧了,他也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车裂重生与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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