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次元守护你》mirae

4、第 4 章

　　传送仪式在京郊外的榕树池旁进行。高大茂密的水杉将榕树池包围在中央，将这个空旷的空间隔绝出尘嚣。至高者已经在这里布好了传送阵，他们全部身穿黑色长袍，手上戴着白色丝绸手套，三三两两地立在附近，肃穆面对着传送阵。
　　看似随意的站位，却也有任务层级——这次不对外公开的传送仪式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在最外层的至高者负责警戒，他们的手从长袍口袋里伸出时握着一把麻醉枪，头也不回往某个方向射一枪，很远的地方就有游戏角色应声倒地；在中间一层的至高者偶尔挥手，招出一块全息显示屏来，确认几个数据信息，又挥手将显示屏隐去；最接近传送阵的至高者们大多是在检查传送过去的三个人的衣着、携带饰品是否合适，还有几位只是立在一边沉默不语，听墨影和红莺间断地汇报几句。
　　他们都很安静。
　　终于到了某个时刻——像是黄昏，晚霞光辉洒在水池面上，波光粼粼间映出池面上老榕树的巍峨躯干——其中一位至高者开口对三人说：“按照之前智能机器人护士和你们说的，等下时间到了之后，你们在游戏世界的代码会完全消散，彻底传送到现实世界的模型上去。这个过程对你们来说只是像做一场梦而已。”他顿了顿，侧身看向一位黑衣人，后者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那么，下次再相见了。”
　　话音一落，站在传送阵上的三个人失去意识晕倒过去，他们的身体解析成一行行代码，转眼消散在夕阳里。

　　梦里的商蕊米置身一片蔚蓝色的星空里，星辰明明暗暗地闪烁。有那么多闪一下又黯淡下去的光，她却独独看见缥缈的云中亮着的一盏淡淡的灯。
　　灯下，一个看不清容颜的女生伏在案上书写。她的发丝懒洋洋地搭在肩上，映出她疲倦的侧脸。
　　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黑字——小米：见字好。偶然……
　　看不清她的容颜，却不影响商蕊米在一瞬之间认出她是谁。商蕊米毫不犹豫纵身跃到她面前，用力摇晃她的书桌：“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不是说好要一起一直战斗的吗？！为什么突然用这么消沉的语气说话？！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知道？！”
　　女生没有反应，似乎桌子的晃动影响不到她。她也看不见、听不到商蕊米所做所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中的笔不断地在写：……我看到你写在对联上的字啦……
　　商蕊米还要说话，却一下子看到纸的空白处被水打湿。起初只是间歇的一滴一滴，后来，随着执笔人情绪失控，水滴也渐渐连成了一串水珠。商蕊米松开桌子，沉默看着眼前的女生啜泣，原本愤怒和不解的眼神也慢慢被哀伤浸透。
　　“不要哭。”商蕊米轻声说，“见面的时候，再慢慢和我说吧。”
　　场景一转，商蕊米站在一片绿油油的梯田前。茶香拂面，成群结队的采茶女欢快地唱着收获的歌，一刻不停忙碌着。
　　她身边站着苏羽落，少年迎风而立，怡然自得。
　　“小米对于要去现实世界，可有什么期待？”
　　商蕊米眼角的水珠被风吹干，她没有看苏羽落：“期待么……也许是厨房。你知道燃气灶吗？很奇怪，就是炒菜，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吧？按照我的理解，按照书上所说，洗好菜，热锅热油，倒菜到锅里，用锅铲翻炒一下，如此程序自动化的事情，我的号主……我从前的号主，竟然因为煎一条鱼烫伤过手。”
　　苏羽落听完，也露出难以想象的表情：“不能想象，怎么会烫到手？”
　　“也许是因为燃气灶有别个不能碰的机关？”商蕊米说，“也有可能……是她这点神神叨叨的小事都做不好。你呢？”
　　“我期待的……”苏羽落略一沉吟，“我的号主家世比较好，在普通家庭之上，他似乎并不下厨做饭。他提到过炎热的夏日去到海边玩游艇，寒冷的冬日坐在壁炉旁吃烤肉，一年四季都可以飞各个城市看艺术展和话剧。他说的海鲜，似乎很好吃，是平时我们在道具菜里不大常见的。”
　　“有一个集市的地方，他们叫菜场，可以买到。”商蕊米说，“书上说的。咦对了，他既然能到处飞来飞去，他是电影里提到的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么？”
　　苏羽落笑笑：“并不是呀，他也是个平凡人，‘旅行’比较多。”
　　“是了，他们的‘旅行’相当于我们的传送。似乎并不是普通人能频繁传送的。”
　　“对，所以我说他家世比较好。你我号主还是情缘呢，他们两位聊天偶尔也会聊到。小米似乎不大记得你我号主说话的内容。”
　　对于游戏角色来说，“情缘”这种游戏内设定的羁绊实在是很难以理解的情感。在战斗中要么只有队友要么只有敌人，战斗之外要练习技能，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书籍，实在没有办法理解队友之上，亲情之下的情感是什么。
　　也难怪商蕊米并不上心了。“许博士……并没有教我这一类感情。”
　　“你的思维能力和情感模块都是许敏源博士开发的，在‘同理心’这一面比大多游戏角色都强很多。”苏羽落说着，伸手掸落商蕊米衣袖边上的落花，“上次，至高者说以前的传送方法是以游戏角色替换人命，你表现出来很大的悲伤。”
　　“表现出来很大的悲伤是否有错？”商蕊米转头看着曾经时常一起战斗的伙伴：“换言之，你觉得至高者伤害了真实存在的人这种做法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我接受的思维模型训练仅限于我想守护对自己重要的人。”少年笑意暖暖的，“和我无关的人，只不过是路边一花一木。”
　　“对至高者来说也是这么看的。”商蕊米道，“我理解了。所以过去他们决定的传送方式也太轻易了一点。”
　　“到了现实世界，我怕同理心太强也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苏羽落随手拈一片茶叶细细揉搓。
　　“你分析利弊的能力一向是不错的，既然你提醒了，我按照你说的少管些其他人的事就是了。”
　　“很对。小米总是一点就透的。”
　　商蕊米又说：“对了，你会不会觉得，鸿安被封印在北麒麟城西北角枯井中，你们这么凑巧路过那里，又仅用爆竹就能解开封印才是真的太轻易了一点？”
　　“在我们被开发出来之前就已经被封印住的鸿安，红莺给出的调查结论是高危——就是说技术发展了这些年竟然还没有完全可以毁灭掉鸿安的技术出现，只能是继续封印。确实解开封印过于轻易了。”
　　“你们走过枯井那儿，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苏羽落回想了一遍和两个顽皮小儿见面的情景，摇摇头，沉吟片刻：“我不知道奇怪之处在哪里。看似是我们偶然所为，但是也许是有人故意引导我们到封印点去把病毒代码放出来，流入现实世界造成更大的破坏——如果那两个小孩是诱饵，当时我和华秀是开开心心帮忙引燃鞭炮的，那我们也认栽。”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要游戏角色去现实世界设下的圈套。”商蕊米说，“游戏角色从有独立思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几年，游戏和现实的界限泾渭分明，有人想借需要游戏角色去调查流窜到现实世界来打破这个壁垒也说不定。”
　　关于游戏角色该不该有思维一直是一个争议不断的话题，许敏源博士公布自己在研究的课题后还被网络暴力攻击，发布研究成果的网站服务器全部崩坏。之后迫于种种压力，商蕊米这样的高情感人物角色被隐蔽投入到游戏中，本是一个足以成为游戏里程碑的技术突破，最终却没有过多的宣传，只大隐隐于市了。
　　“为什么会有这个壁垒呢？”商蕊米不解。她问出这个问题，倒也没有指望苏羽落会给出答案，“我们存在于现实世界有什么不妥？”
　　“不管是代码流入现实世界造成更大损失还是引导我们去现实世界的圈套，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梯田茶园景色再美，商蕊米也无心欣赏，又也许，许敏源博士的失踪和鸿安流窜到现实世界并不是全然没有关系？……
　　场景又一转，商蕊米站在一间书房门前。
　　书房布置得古朴又温馨，午后的阳光洒在米色鹅绒窗帘上，渗透到书房中剩下柔和的光。三个并排摆放、一尘不染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架旁边斜放着一把小提琴。
　　看得出来主人很喜欢鲜花，宽敞的书桌上摆放了两处小雏菊。
　　只是，散落一地的纸张破坏了房间安逸的氛围，两个人站在文件堆的两侧对峙。
　　右边的女子情绪激动地握拳指着地上的文件大声说：“姐姐在会议上已经向众多议员承诺终止并且永世再不进行Ⅲ级智能模型训练，您怎么能一意孤行要进行开发呢？”
　　左边身形清瘦的男子耐心解释说：“你姐姐的本意是要将训练继续下去的，只是迫于压力……”
　　“无论是否是迫于压力，那都是她已经说出来的！”
　　“清雅的性情过于软弱，但是我知道她内心的本意，她是想看到模型训练得到一个结果的。”
　　“姐姐不会！姐姐做事的原则从来都是以家人为重，她明知道研发的后果会威胁到家人安全她是不可能愿意继续的！”
　　“小安，你听我说，事实是清雅不顾一切加速研究，日夜劳心才……”
　　“我不相信！时间漫长姐姐有什么等不得的？议会再顽固再不同意也有改政策的时候，她何苦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得到一个结果？”
　　男子面色满是悲伤：“她不但着急，她的内心还不能接受结果是失败的。是的，清雅既想要看到一个如她一般思维极单纯的人，又希望那个人沉稳、坚韧，即使是受到伤害也仍然勇于向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然而她模型加入真实环境变量后，每一次训练都以无法存活而失败告终。她在大量调整和训练之后认定不会有满足她所想的角色，加之议会施压要她停止实验，清雅就此崩溃了。”男子蹲下身，一张一张拾起地上的文件，“如果清雅愿意等，她大可以和我有一个孩子，把孩子培养成她想要的样子。但是她不愿意，她害怕孩子和她一样聪慧但性格上有缺陷，她不愿意在很长时间之后亲眼看到这个结果……如果清雅真心以家人为重，她又怎么舍得你我为她像今天这样难受折磨……”
　　“姐姐心里如何想她也决计不会希望做出伤害到你我的事情。如果议会发现了……如果议会发现了，你也会被审判的！”女子大声说，“我在世唯一的亲人已经没有了，要是你也出事，我在世上真是再无亲故了！”
　　“小安，工作上我是你的教授，家庭里我是你的姐夫，你应该明白，完成实验是我对清雅最好的交代……”
　　“你根本不了解姐姐！”女子咬咬牙，像是极力忍着泪，最终没再说话，愤懑转身摔门而出。
　　男子蹲下身一张一张拾起文件，又抬头看桌上盛开的小雏菊：“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清雅。对不起。”

　　商蕊米从巨大的冲击中惊醒。由于安全带将身体牢牢固定在飞机座位上，她很快从前倾姿态调整到靠在座椅背上。
　　一张手帕纸从隔壁座位递过来，她循着拿手帕的纸望去，是苏羽落在关切地看着她。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双鬓流下细细的汗滴。
　　“谢谢你。”
　　商蕊米接过手帕纸道谢，观察周围的环境。她穿着一条雪白高领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大衣。现在现实世界的季节是冬天，流汗看起来是比较奇怪。
　　“你好像是晕机了，小米。”苏羽落说，“从我们传送过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你一直昏迷而且神情不大好。”
　　商蕊米揉几下耳朵，还是不大舒服：“华秀呢？”
　　“华秀问乘务员要晕机药去了，乘务员想要安排医生过来，不过不清楚现在能不能让医生接触你，华秀在想办法婉拒。”
　　少女把右手搭在左手脉搏上，感受陌生的脉搏跳动。“数值正常。我没事，你请华秀回来吧。”她把手握成拳头，发觉并不能使上什么力气，随即掌握了状况，“原来如此。我们在游戏世界的力气，在现实世界是不继承的。”
　　苏羽落点点头：“现在还不知道和之前学习的情报有哪些异同，还是要多加小心。你先喝点水，我去找华秀。”
　　“好。”商蕊米看着苏羽落起身离开，望向窗外暮色下的星光点点。那是现实世界人类的建筑物，此刻夕阳落尽，正是许多家庭一家团聚在屋子里准备吃饭的时候。
　　既然没有继承游戏世界的力量，那么至高者也无需忧虑他们三个对现实世界的人们大打出手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广播中响起：“尊敬的乘客，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下降……”
　　华秀和苏羽落一道回来。商蕊米望向两位少年，三人相互对视，很快读懂了彼此眼神中的信息：我们，真的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