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世》昀书叔

3、博陵崔氏

　　崔家世代行伍，据说先祖曾与大端开国太、、祖争过江山，成王败寇下，自然愿赌服输，侥幸活下来的就被朝廷批了“恩军”（恩军：指充军戍边的罪人。）发配入军，运气好的做点最低贱的杂活，隔三差五挨点拳脚，给大头兵们出出气，运气不济的当天就入了敢死队，前脚出的军营门，后脚就到了奈何桥，绝对的十死无生。

　　到了崔玉的祖父，崔江这辈不知是哪路仙家发了慈悲，让这个“长生军（长生军与恩军意思相近，均指因犯罪而充军以抵其罪的人。）”里、命如草芥的可怜小子忽然一骑绝尘，开府授印，成了一代封疆大吏。

　　当时还是昭王的端文帝慕容仁与之一见如故，呼为兄长，博陵崔氏自此一跃为名门显贵，慕容仁登基为帝后，皇亲贵胄更是争相与之结交，若是能嫁娶崔家，即便是旁支末族都足以羡煞旁人。

　　泰和六年，上元佳节，齐王慕容楠联合禁军头领张桐发动政变，叛军汹汹，直逼皇城，崔江回京述职，就在勤德殿中与端文帝慕容仁接到急报。

　　一时百官哗然，人心惶惶，文帝盛怒之下，欲与齐王玉石俱焚，崔江力劝文帝，一面组织宫中所有力量阻击叛军，一面令自己的三个儿子身披蟒袍，兵分三路从安定、宣德、玄武三门大张旗鼓突围，自己则率府军死战正阳门。

　　端文帝慕容仁乔装改扮，趁乱逃出京城，与城外驻扎的北军先锋韩修会合，随后大将李从莫相助勤王，齐王之乱才得以平息。

　　等端文帝慕容仁赶回正阳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禁不住双泪长流，不能自已。

　　只见尸山血海间崔江身中数箭仍以剑拄地立于正阳门中，此一战崔江身负重伤，崔府军士无一生还。

　　他的三个儿子，被叛军擒住后百般折磨，尸骨无存，唯有四子崔元恒被大哥偷偷藏在安定门附近的枯井中才幸免不死。

　　端文帝为了感念崔家满门忠烈，亲授“丹书铁契”，昭告天下：大端江山半数皆崔家儿郎尸骨垒砌，慕容后世绝不可杀崔姓一人。另赐天子佩剑，言道：此剑可杀祸国佞臣，亦可斩无道昏君。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博陵崔氏恩宠已至极盛，不想也因此埋下祸胎。

　　这样的殊荣亘古未有，洞察世事的崔江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于是终其一生严厉约束族人，唯恐落人口实，到了崔江老年他干脆散尽家财，去京郊做了一位耕田的老农。

　　相传泰和二十五年，端文帝慕容仁在安国寺祭拜先祖，忽遇一位白发老翁，二人谈佛论道，颇为投契，临别之际，老翁附耳赠一谶语，端文帝听罢立时大怒，随命左右缉拿，谁料老翁毫无惧色，只笑道：“昔日庄周梦蝶，觉时不知周也，故生将大梦一场，何须过分执着。”说罢，拂袖一跃，竟化作一只白鹤而去。

　　也不知那老翁给端文帝慕容仁说了什么，竟搅得当朝天子寝食不安，接连几日夙夜难眠。

　　这一日，风和日暖，心烦意乱的端文帝干脆脱下朝服，到京郊散心，骄阳似火，空荡荡的田埂之上只有一个老农在稻田里插秧苗，慕容仁蹲在田埂边看了半晌，猛然发现这个干瘦的老头儿竟是与自己数度出生入死、情如兄弟的结拜义兄崔江。

　　自他告老归家，不问世事，两人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同样年老的慕容仁忍不住热了眼眶，两人对视良久，仿佛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两位少年郎，他们曾经一起纵马疾驰，立下荡平北疆的豪言壮语，也曾一起彻夜长谈，为“泰和变法”应急应缓争地面红耳赤，可如今却都老了......

　　是啊，人总是会老的，慕容仁胸中郁结的烦闷，在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他不顾同行大臣的阻拦，像个顽童一样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胡乱一蹬鞋袜，卷起裤腿“扑通”下了稻田——他要和崔江这位老将学习插秧。

　　两位许久不见的老友立刻在稻田里开始了高声阔论，如何选苗，如何灌溉，如何防止病虫......神采飞扬，热闹非凡，倒是苦了站在田埂上的几位微服大臣。

　　乡间宁静悠远，鲜有人迹，慕容仁晃悠悠坐在“秧马”上，像模像样的插起了秧苗，不远处一头老黄牛低沉的“哞”了一声，慕容仁侧耳听着，忽然大笑起来：“还是老哥哥堪的破啊，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崔江本拿着棵秧苗，听了皇帝的话不由拈起胡须沉思，就把秧苗连同满手泥水全粘在了自己的胡子之上，惹得端文帝慕容仁抚掌大笑，只是慕容仁忘了，自己同样手拿秧苗，满手泥泞，抚掌之际弄得泥浆飞溅，落了个满头满脸。

　　崔江正要告饶自己御前失仪，见到这样一幕，不由也笑了起来。

　　泰和二十五年，酷暑，两个同样花甲之年的老人站在稻田里，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放声大笑。

　　是夜，端文帝慕容仁突然生了一场急病，卯时未到便溘然长逝了，他一生朴素非常，不上朝的时候脚上穿的是草鞋，身上则永远是那件带补丁的粗布长衫，即使身为九五之尊，也不曾放纵享乐一日，因此才有泰和中兴之治，让饱尝战火的百姓有了十几年的安宁日子。

　　临终之际慕容仁叮嘱太子慕容威，在他死后务必一切从简，绝不可大行土木，劳民伤财，停灵三日后，可将他肉身焚化，骨灰由刘挚、崔元恒二人分别带到闽江与山海关。

　　一代明君端文帝是想要在死后还要守着大端这块耗尽他一生心血的土地啊。

　　勤德殿中哭声震天，慕容仁最小的儿子十八皇子慕容明不过三岁，此刻挣脱了皇后的怀抱，伏在床边玩耍，慕容仁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脸颊，懵懂的婴孩以为父亲就像平时一样在和他游戏，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孩子的笑脸天真浪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天上的星辰，慕容仁看着，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了，太子慕容威察觉父亲神情有异，忙握住他的手，慕容仁死灰般的面容上此刻混杂着骇人的惊惧与痛苦，他拼命呼了口气，忽然高声叫道：“孤这一世，罪——孽——深重......”说罢，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