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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清明祭典 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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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都虽然是冥界之所,但除去天色幽冥、鬼火黯淡,其与阳间一般都城倒也别无二致。街面上做买卖的、闲逛的人们、或者地府巡逻的衙役们都不少,幽都城的繁华并不逊色半分。不管怎么说,幽都这样一座阴间之都,从没有半点死气沉沉的景致。
更不用说清明之日了。单是祭典前夜,幽都门门户户便都挂上绫罗和白幡,舞骨戏的班子也都搭起灵堂样式的戏台,城里一派节日气象。
翌日一早,清明便真正的至了。冥界的人们早早便活跃起来。孩子们戴起白麻的小帽子,三五成群地追逐嬉戏;男人们在门户后立起一根长长的竿子,把最大的一面幡挂在上面,这在冥界的习俗里叫“接风”;而女人们都挎着檀木的小桶,去忘川河舀回一桶水,一点点地泼洒在屋室四周,这便叫“洗尘”。除此之外,还有上香、拭灵等等,家里的习俗依次完了以后,闲暇的人们就走上街去。人们外出碰了面打招呼,便会叫上一声:“祝您安息!”
骨戏班子也都开演了,还有多个班子一同排的清明特供大戏,舞台前都挤满了叫好的人。骨戏,是冥界特有的剧种,人们用骨粉制成大大小小的骷髅人偶,穿上戏服置于台上,用一根根细而韧的丝线穿起来,演员们就在幕后操作,再配上唱词,就能达到极佳的表演效果。
宴宾客的、看戏叫好的、串门的,街面上人声鼎沸,热闹极了。
不止冥界的寻常人家庆贺清明,地府的冥官们也庆佳节。按照地府惯例,清明祭典这天,地府所有人员放假一日。小鬼们一早都各回各家了,但品秩大些的冥官们虽然放了假,还是要在府内值班,不能长离府衙。阳界那些于清明这天逝去的人们,因为没了小鬼引路,灵魂也只能在遗体内停留沉睡一天。待到清明过去,再引渡回冥界。
地府正门也披挂上绫罗绸缎,罩上青纱白幡。判官钟馗提起朱砂笔,挥毫写下四个大字:“清明安息”,由黑白无常张贴在地府大门口。地府装点完毕,清明的节日气氛也一下子上来了。
钟馗把笔墨纸砚都收好,黑白无常从旁边过,谢必安道:“钟姐,我们摆好了酒,一起去坐坐吧。”
钟馗微笑回道:“不了,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吧,我随后会来的。”
暂别之后,钟馗便一个人上了阁楼去。倚着窗,望着天,又陷入沉思。
而牛头马面与黑白无常四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了四瓶陈酿酒。但牛头马面终日都戴着牛与马的面具,从没有摘下来过;而黑白无常更是滴酒不沾的人。事实上,每年清明,这四瓶老酒都会端上来,不过从来没有人喝一口。
谈笑间,马面道:“钟馗呢?清明佳节,一个人在什么地方闷着么?”
谢必安抿了抿嘴:“这会儿在阁楼罢,最近感觉她有些奇怪,好像总是神经紧张。”
牛头便问:“咱们上去看看吧。留判官一个人孤单地待在阁楼上也不太好。”
众人正要起身,孟婆拄着鸠杖踱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挤出深深的皱纹来。鬼使们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孟奶奶好!祝您清明安息!”
孟婆笑着点点头,轻轻挥手:“你们这些小将啊,平日里天天值班、出差,放了假,就好好歇一歇,都坐罢。我上去找钟馗,和她聊一聊。”鸠杖轻轻拄地敲了几敲,便一步步缓行上楼去了。
钟馗正望着窗外热闹的城景,独自冥想着,孟婆晃悠到她身边。许是想得出神了罢,孟婆蹒跚的步声和鸠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没引起钟馗的注意。
“丫头,一个人在这阁楼上,想些什么呢?”孟婆凑到判官耳边问道。
钟馗小小惊讶了一下,马上便回过神来:“没,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几日走在地府里,尤其是阎王殿里,心里觉得阵阵不踏实。鬼使们总是出门在外,他们也许没感觉到吧......但在我,这种不安的感觉有时会很强烈。”
孟婆闻言,浅笑了几声。笑意里溢出满满的慈祥。
“老妪也时有类似的感觉,但是都不打紧。”孟婆一手搭在判官肩膀上,伸出鸠杖指向窗外:“你看外面,一派热闹繁华的气象啊。老妪年纪大,心里时常闹腾也不奇怪。你们这些小将,可是正当青春哪。”
钟馗静静点点头,心里不安的感觉确实下去许多。地府里那么多冥官,孟婆是最令判官感到和蔼可亲的一位了。虽然“母爱”这种情感是人间的特有,而她成为冥官也有数百年之久了,与孟婆的年龄相差也远远大过母女年岁之差,但每当和孟婆相处的时候,心里便会些微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母爱。尽管对于没有了人间情感的冥官来说,她自己也无法分辨这种感觉究竟是如何的。只是直觉,仿佛像是所谓的“母爱”。
或许,那就是孟婆这样一位在冥界留驻了数千年的灵魂所独有的特质吧。
鬼使们都登上台阁来,白无常道:“诸位诸位,纸雨祭就要来啦!咱们一块下去观礼吧!”这么招呼着,一行人便出了地府,一路向忘川河行去。整个冥界的灵魂们都聚集到绵延不绝的忘川河边,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冥官们着实费了好大气力,才挤上一处人略少的小土丘去。
冥界的人们都彼此倚靠着,仰头望向天空,静静等待纸雨的来临。
盼望良久,只见天上云色忽变,积密的紫云开始翻覆、发散。云层从内向外逐渐晕染成粉黛色,几缕并不刺眼的光穿过云彩透射下来,金黄的光芒也四下弥漫。幽冥的地界便被难得的照亮。随后,沾着夺目光彩的漫天信笺纷纷扬扬地从天际洒落,在空中飞舞、旋转。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人们高举起手、欢呼雀跃着。
漫天飞旋的信札就像成群的灵动的鸟,扑闪着羽翼四散飞开,最后落在河岸每个人的手中。灵魂们激动不已、热泪盈眶,都迫不及待打开信笺,还有的旁若无人似的便读起来。
这便是清明对于冥界人们而言最大的意义。除了各自的忌日外,这是唯一一个能让灵魂们感受到阳界亲友们心意的一天了。清明这天的夜晚,阴阳的界限会在睡梦中打开,灵魂们往往在此时向阳界的人们托梦。虽然限于阴阳秩序,灵魂们所能传达的情意并不多,尤其不能传达冥界生活的信息,但清明托梦仍是每个灵魂年年期盼的大事。
一年一遇的纸雨就快停了,判官钟馗望着喧闹的人群出神,她的手里忽然也飞落一张信札。她正奇怪于自己为何会受到一份信札,白无常突然跑到背后,双手搭住钟馗的肩膀,兴奋的说道:“快打开看看!”
判官打开信札,里面有两行字迹不同的字,都写着“判官清明安息”的字样。字很破,写得横不平竖不直,笔锋也出得奇奇怪怪。她认得这两行字迹,一行字粗放、一行字细润。正是黑白无常所写的。
钟馗心中感到欣喜,不禁笑出声来:“字还需要练呐。”
众人抬头望向天上的彩云,最后数张信笺飞下,落到牛头马面、孟婆的手中。黑白无常彼此之间也写了一份祝福,这会儿,也跟着一块洒下。
烧化信札的那天下午,黑白无常化身成的两个公子走在阳间的街道上,便遇上一位算命的先生。那算命先生拽住范无救,神神叨叨说道:“这位公子,以我观之,你这面相可是大凶......这不日之间,恐有性命之忧啊!”
两位通阴阳的鬼使听了算命的这话,都觉得可笑,但倒不能明说。谢必安便道:“先生,我们俩绝不会死,您就放心罢。”
那先生却坚持要给两公子算上一卦,于是缠了一路。后来,黑白无常便借了他的笔和纸,给冥界众人写了几分祝福。在两个冥界鬼使面前,算命先生自然赚不到一分钱,他便只是空耗了一下午时间。
纸雨祭过后,便是阎王亲自主持的祭祀大典。但今年阎王意外地闭关了,本来祭典是要取消的,但议论后,地府决定由判官替代主持。
祭坛很大,有九十九级石阶,正顶上是一座无名的石碑。祭祀开始时,判官手捧着生死簿,冥界所有的灵魂的跪坐在下,静静闭上眼睛,为自己、也为冥界的每一个人默哀。判官每登上一级石阶,阶两旁的鬼火灯便会燃起两盏。走到最顶上,判官也跪坐在无名碑前,把生死簿轻轻端放在香座上。
冥界的人们都在默哀,空气里是一片清净。
默哀的同时,灵魂们也会审视自己的内心。祭祀持续的这半个时辰内,灵魂们仿佛能够直面心灵,过去一年时光里发生的事情也历历在目。
静默里,判官用心仔细感受着地府的气息。她微微感到一种莫名的邪气,仿佛是从地府的深处渗出来的,但又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压制着邪气。数日以来,也许正是这股气息搅的自己心神不定吧。
而默哀中的范无救,也感受着内心的不安。每年的祭祀大典,他都会在默哀之时,从心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始终认不清那究竟是谁。他只觉得如此熟悉,但又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很快,祭祀大典结束了。灵魂们各自散去,而幽都民间的祭祀则会一直持续到夜晚。
夜幕来临时分,冥官们一同回到地府内,但这时的地府,邪气异常浓重。这下,不仅判官感到异常,众人都打起警惕。范无救更是摸向腰间索魂刀的刀柄,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起了淡淡的雾气。雾后,有四重影子,流露着令人窒息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