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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年喜欢的人一直没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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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之后周洋发现时间慢下来了,在队里时每天枯燥乏味的训练,在训练场一方天地里从日出到日暮,比赛回来时差都没倒好可能就要上冰了,王濛回国家队执教的那几年是她最快乐,但却又最不愿意回想的日子。
转组之前周洋跟王濛谈过好几次,一开始她以为王濛会激烈反对,但王濛只跟她说了句“我想想再说”。后来她又去,王濛正在看高亭宇的队内比赛,带着黑色鸭舌帽,穿着羽绒马甲站在场边,胸牌还是老样子,被她斜挎在胸前。
王濛一早看见了周洋,只点了点头,等到高亭宇喘着气滑到她跟前,她简短说了两句才朝周洋走过来。
“走。”
“哪儿去?”周洋问着跟了上去。
“给你做评估。”
她停下来:“你做?”
“刚才通知教练组和队医都来开会了。”王濛回头看她,“走啊。”
“你同意我转组啊?”
王濛没再等她了,一边走一边摘下帽子理理自己短发:“不是我同不同意,我说了不算,一是你自己想好了,还得看你身体各方面情况适不适合。”
王濛做教练全身上下都写着正气凛然四个字,有时她一个人滑过冰场中央,和头顶的国旗互相映衬。队员基本没有不怕她的,包括周洋,在专业上她从不开玩笑,但有时候为了缓解一下队里紧张的气氛王濛会拿周洋开刀:“滑成这样好意思吃饭还?一人10圈,周洋11圈起。”
“啊?”周洋没反应过来。
王濛背着手说:“啊什么啊?你10圈都热不开身,我这还怕你吃不上饭给你打折了。”
有小队员笑了,王濛也没忍住。周洋站在人堆里系紧了拉链,冲着王濛笑。
这样的时刻,她会觉得王濛的偏爱是只给她的。
下训了王濛会耽误一会儿,看着所有人都去吃饭了才收拾东西离开,周洋经常等在训练馆门口,王濛看到她问:“不饿啊?”
“饿死了。”
“那你不去吃饭?”
“等着你。”
“咋了?不敢自己吃饭啊还?”
她拽了拽双肩包没说话,小跑两步跟上王濛。
很短的距离,但有很多人给王濛打招呼,站在路边墙角叫“王指导”,王濛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她诶一声,撕开糖纸问:“哪儿来的啊?”
“买的。”
“你咋买这个?”
“好吃。”
“那,”周洋嘬着棒棒糖迟疑了,“给你吃?”
“你都吃了还给我,我不要。”
“爱要不要,不吃我自己吃。”
周洋咂咂嘴,王濛看她一眼:“我包里还有。”
她印象里王濛经常吃糖,在训练馆门口背着包等她,撇脚站着和冰壶队聊天,看见她出来喊两句“你磨蹭死得了”,冰壶的会替周洋说话:“你瞅你横的。”
“我横什么了我。”王濛一把揽过周洋,“走了哥儿几个,和孩子吃饭去了。”
“谁跟你哥儿几个。”周洋问,“人家都一个个女孩儿。”
“我也女孩儿,咋了?”
周洋不理她,但也挣不开她。
小时候她总有无能为力的虚弱感,想帮父母生活的更好,想更努力,想追上王濛。后来长大了,她帮家里换了更大的房子,拿了更多的金牌,和王濛肩并肩,她觉得得到了好多,却也失去了很多。她不会当众被王濛揽住了,人来人往里王濛变成了伟光正的王指导,吃着饭都皱眉看手机上刚收到的新器材数据。
人长大了究竟是不是好事呢,周洋不知道。后来她去法喜寺,神明在上时她心里默念,时间慢点再慢点吧。孙琳琳在群里起哄问她:“许的啥愿望啊?”
“才不说。”
王濛基本不会参与这种话题,只是提醒周洋:“赶紧回来,有节目呢还。”
她于是又背上自己的包去找王濛。
冬奥临近王濛做了很多宣传,也接了很多节目和直播,短短几个月她觉得好像回到了在队里的日子,跟着王濛吃饭训练睡觉。她再也没睡过次卧,每天晚上躺在王濛的床上玩手机,王濛在一旁打游戏,偶尔爆两句粗口,她就会凑过去看。
“看得懂吗?”王濛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瞥她一眼,“你就会□□飞车。”
“不稀得看都。”她翻个白眼躺回去。
“靠,这什么b队友,小学毕业证都没有吧,他妈的。”
周洋啧一声:“咋这么能骂呢?”
“没骂你。”
“骂我试试?”
噼里啪啦的声里王濛来了句,“周洋儿傻缺。”
“你说什么?”
“别闹别闹,”王濛被她锁喉,胳膊伸老长摸上键盘和鼠标,“输了该,别别别错了错了,打完这局。”
时间慢点再慢点吧,她能和王濛永远这样就好了,像一对最普通庸俗的情侣,不用管世界上任何纷争。她会跟王濛去遛狗,买早饭,下午一起躺在沙发上看剧,她困了王濛就调低电视声音给她盖上毯子,醒来天黑了,王濛带她去吃好吃的,两个人一起洗漱,她像小时候把奶油抹在王濛脸上一样,吹她一脸牙膏沫。王濛一定会生气,勾着她脖子蹭回来。
年少的王濛那样热烈明亮,胸腔总有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燃烧着,像层出不穷的海浪不断翻滚。
长大的王濛这样冷静自持,像一堆永不熄灭的篝火,破碎的火星飞起来,落在温热的灰烬上。
“王濛。”
王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咋了?”
“你会想你小时候吗?”周洋看着她侧脸,她好像又瘦了,发尾窝在脖颈里,弓着背像滑冰时一样。
“小时候?哪小时候啊?上房揭瓦小时候还是吃胖了被退回去啊?”
“?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啊?”
“又是这人!太他妈能送了也!”王濛看她一眼,“好的啊?想不来现在,你说吧,你帮我想。”
“都灵算你小时候吗?算吧,你现在都快40了——”
“你咋不说我快50了呢?”
“你穿着蓝白的领奖服,一跳就上领奖台了,我当时还想,咋能跳那么高呢。后来你说国家培养你让你拿金牌来了,第二谁爱要谁要。”周洋兀自说着,看着床头王濛挂着的照片,在温哥华的冰场上王濛被国旗绊倒摔了一跤,又一骨碌爬起来接着满场挥国旗。王濛还搂着她,在她脸上蹭掉了眼泪,“我有时候不想滑觉得滑不了了就觉得,小时候你那么护着我,不能我长大了想飞就飞了,人活着得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啊。所以我看着小范儿就觉得,你是不是也这么看我啊?觉得我不容易,单纯想帮帮我,心疼我也是因为我年龄小把我当小孩儿,我叫你一声濛姐你就觉得不能不管我,是不是啊?”
游戏好像还没结束,周洋不知道要赢还是要输了,王濛应该太专注了没听清她的话。
时间变的很慢,周洋想起电视剧里奔跑的马车,红墙绿瓦上惊起了鸽子和黄鹂,太阳月亮西沉了。
时间慢了。
“不是。”王濛游戏输了,摘下耳机放在桌子上起身。
“那是哪种?”周洋也起身,“替张会带孩子,想让她抽空歇歇那种?”
王濛一定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你又没孩子。”
她想起杨茗茗问的那句话:“我带孩子来就行?”
她其实以为王濛不听完她的话就会离开,但也没有。像几年前她以为王濛会冲她发飙时一样,王濛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奔她而来,可也没有弃她而去。
“不是。”
“这个也不是,”周洋笑了,“还是怕耽误我?怕我跟那个小女孩儿一样走歪路?怕别人说‘你看王濛这人就带着周洋不学好’,你怕这个?”
王濛不说话。
“王濛,你10年那会儿喜欢的人是不是一直没忘啊?”
王濛身边太多的人了,太多的人愿意跟她走遍全世界,她不会孤单,她也可以照顾任何人,有些话周洋害怕再不问就真的没机会问了。
“嗯。”
“你没表白?”
“没有。”
“啊。”周洋轻轻叹气,“那你不想知道结果啊?”
王濛不想再提了,转身要离开。
“王濛,我也一直喜欢你。”
十年了,原来王濛真的还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