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久违的彩色 ...
-
宋辞的肩上多了一本画册,深蓝色的,像昂贵的丝绸一样,衬得少年白的发光。他手肘放在课桌上,脸朝着唐时的方向,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写写画画,半握着的手牢牢吸引着唐时的眼神,好像手掌心里藏着星海。
宋辞画了好多画,流畅的线条,深邃的眼神,幽美的意境,画册里藏着一个世界,藏着变幻莫测却又意料之中的平行时空。只是这个世界是黑白的,像卓别林的喜剧。
夸张至极的喜剧是对现实的讽刺,剧中的人物,画着可怖的妆容,张牙舞爪地走向对立面。观众笑到不能自已,笑容扭曲,他们或捂嘴或捂住肚子,却不知,面具下的人早已泪流满面。
“这就是你的创新,单纯的线条勾勒和经典的黑白。”唐时看着昏昏欲睡却仍旧“奋笔疾书”的宋辞。但他说出来,就后悔了。
宋辞停下手中的铅笔,用笔头轻轻敲打着脑门,像是在为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烦恼纠结。
“哎呦”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颓废地抱怨着,但语气像是在撒娇。
唐时很想把手伸过去,在宋辞乌黑浓密的头发上挠上一把。
“这算是紧急事件喽,那怎么办,只能用上紧急联系电话喽,找我们小辞的监督人。”唐时像抚摸顺毛抚摸小狗一样,边摸边笑,满心满眼都是宠溺。
“晚上我们一起去湖边画。”宋辞说完。就悄悄想着唐时握着他的手上色的画面。
宋辞趁着大课间,去学校的超市买颜料和水彩笔。他走到文具区,挑选颜色。手触碰到颜料的时候,手开始剧烈抖动,差点把齐排排的颜料打翻。他拿下最近的一盒,又拿了调料盘和画笔,匆匆忙忙地跑出去。
他火急火燎地跑进教室,东西落到唐时的桌上,一坐下来,他就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然后低下头对着桌上的画发呆,他握紧拳头,按耐住把画撕碎的心,唐时转过头看他,他在一瞬间就放松了。
学校的人都快走光了,唐时背着颜料,紧紧牵着泄气的小狗,慢悠悠地走到湖边,对着净若明镜的湖水,对着连绵不绝的山脉。
“宋辞,把水彩笔打开,把蓝色递给我。”唐时低着头说,余光瞟过宋辞。
宋辞捧着水彩笔,呆呆地看着。
不一会,唐时催促着宋辞,宋辞的眼睛像个盛水的容器。
“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他内心好着急,想问个不停,又害怕不小心把脆弱的心捏个稀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是蓝色,我好久没画画了,我分不清,笑笑把我画里的颜色都带走了。”他情绪激动但最后一句话扔说的很小声,他拼了命地克制内心的呐喊。
宋辞把水彩笔放在唐时的腿上,他紧紧地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唐时细心收好水彩笔,空出来的手放在宋辞的肩上,宋辞一整个靠在他身上,还是停不住抽搐。
“笑笑是谁,怎么会带走他画里的色彩?”唐时想起在夜里无情地把药扔进垃圾桶里的男孩,不忍心说出口。
“监护人在你身边,不用打电话就能联系到。”他保持上扬的尾音,哄着哭哭啼啼的孩子。
“我帮你画好不好,我翻一翻我的百宝箱,或者我去把大自然的调色盘偷来,全部送给你。”唐时一边说着一边由上到下抚慰着宋辞。
宋辞的呼吸变得平稳,他抬起亮晶晶的双眼,低着头,指着唐时的肩膀,软软地说着“你的衣服脏了”说完就傻傻地笑出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是无声的浪漫与诗。
“幼稚鬼。”唐时宠溺的埋怨。
唐时拿过水彩笔,玻璃杯上的彩虹和宋辞的记忆重叠。
宋辞靠在唐时的肩上,看着黑夜里的彩虹。
月光、彩虹、湖水、湖边的男孩,美得像梦境一样。
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唐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脑海里的宋辞,哭个不停。
需要通过药物和心理手段治疗恢复。
“药物?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吃药”
他翻找着母亲的药箱,寻找“舍曲林”三个字,母亲口中的“止疼药”,撒了好久的谎,也是宋辞扔掉的药。
舍曲林拯救着饱受摧残的神经,你是我的舍曲林,你是我的救星。
舍曲林,每天服用一次。
唐时持续输入,光标跳到最前面,变成“重度抑郁舍曲林服用药。”还是每天一次。
他还想找,但说明书上适用病症一栏里小小的文字揪着唐时的心,好奇心变成残忍的双手,来回不断撕扯着他的心。
“宋辞是健康的,他会闹,会跳,会笑,会撒娇,他没病。”
“但是,但是,我想帮他,我没有百宝箱,也抢不过大自然。”
他打开聊天框,想要给猛烈下坠的心找一个支点,渴望和宋辞说上一句话。
睡了吗?
没呢
失眠?
嗯。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深蓝色的大海和白色的海浪,梦里好美啊。
你快快闭上眼睛,做一个五彩斑斓的梦。
然后,然后,画下来,送给自己,也送给我,好不好。
那我要做个好梦。
宋辞好久没做梦,他带着恐惧,也带着期盼,打开那扇门,门后是大片的向日葵花海,向日葵没有刺,星星点点的回忆隐隐约约地刺痛。幸好梦里的自己没有完整的回忆,只有唐时。
“我梦见向日葵了”宋辞手里拿着一支水彩笔,“是这个吗,明黄色。”
“向日葵的叶子呢,叶子是哪个颜色。”唐时看着摇头晃脑的宋辞。
宋辞拿起另外一支笔,朝着唐时摇晃笔杆子。
唐时毫不犹豫地点头。
“bingo”宋辞放下笔,双手捧着脑袋,调皮的花蕊绽放出爽朗的笑容。
月光下深蓝色的海面,海风吹起银白色波浪,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飞。海中央的灯塔亮起,沙滩的少年光芒万丈。
之后的之后,男孩睁着蓝黑色的双眸,粉嫩的指尖触摸着玻璃杯上的彩虹。那时的时光是橙色的,尝起来甜甜的。
“怀远的蓝花楹好美啊。”花瓣落了一地,零零星星的挂在唐时的发梢上。
宋辞手指插进唐时柔软的头发里,“蓝紫色”宋辞把花瓣藏在口袋里,又趁着唐时调颜色时,悄悄地夹进画册里。
他照着小小的花瓣,画了一夜,画了一整面墙,蓝花楹在冰冷空荡的房间盛开,失眠也没有那么痛苦。
热牛奶放在纯白色餐桌上,沾着蓝紫色颜料的手握住玻璃杯,他凝望着热腾腾的水汽,没有丝毫的睡意。
料峭的春寒吹得男孩脸颊通红,他听着路上的声响,等着自行车车轮碾过树叶时清脆的声响。脸颊上突如其来一阵温热。
宋辞右手握住车把,左手拿着矮矮的玻璃瓶,满满一杯牛奶,白得发亮。
“唐小时,这是不是你的牛奶?”宋辞微微撅起嘴来,看着唐时红里透白的脸颊。
“不会脸红的小屁孩。”唐时嘟嘟囔囔说着,宋辞刚想要歪着头凑过来,他拿过玻璃罐,喝了起来,他微微低下双眸,慢慢抿着沾在双唇上的牛奶。
宋辞盯着唐时微微上翘的嘴唇,宛如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快要熟透的红樱桃。
温热的气息从唐时口腔席卷开来,他抬起眼,只见宋辞闭着眼睛,睫毛一上一下扑腾个不停,唇瓣相贴,他用吻索有些急促的索取取唐时的气息,唐时握紧手中的牛奶,抬头接受这个浅尝辄止的吻,感受铺天盖地的温柔。
“我也想亲你。”唐时盯着手中的牛奶说着,他紧张地搓着手,把脸红全怪在风身上。
宋辞撅着嘴凑过来,唐时用手轻轻拍了他的脸,声音清脆空灵。
“是我亲你,不是你亲我,而且不是现在。”话音刚落,唐时把牛奶塞到宋辞手里,一溜烟儿跑开,朝着远方的人群。
宋辞笑了好一会,对着前方的背影大声说着,“唐小时,比比谁先到”。他悠闲地骑着车,合不拢的嘴,吸了一路的寒风。
男孩的笑容飘扬过海,飘到一个男人的手里,男人面无表情,像是欣赏一幅抽象到极点的画。
宋辞坐在操场旁的长椅上,举起手里矮矮的玻璃罐,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唐时,笑个不停。
唐时看着远处的宋辞,心想“一直幼稚下去,一直开心下去”。
他们一进教室,看见韩熙晨整个人都快扑在课桌上,对绘画的热爱要从桌上溢出来。
“嗨~”她抬起眼,选了只最干净的手冲两人挥了起来。
女孩穿着白色长裙,袖口参差不齐,垂下的线头漂浮不定,她站在纸船中央,纸船底部被湖水浸湿,迎面的风吹不红她的脸颊,她静静地站着,伸手接住天边的飞絮,落到掌心又轻轻一吹。
画里全是情绪,从未失控的情绪。
唐时从她身边走过,她握着笔,看着还未画完的画,或者是看着画的尽头,尽头处有一个影子,但只是一个影子,风吹树稍,影子碎了个彻底。他出神地看着画画的女孩。
“她画的是自己,我画的是你。”宋辞凑到唐时耳边小说着。
镜子里的男孩依偎在一起,悄悄说着心里话,韩熙晨画里的飞絮夹杂着一片花瓣,快要掉落到女孩的掌心。
宋辞翻动深蓝色画本,蓝紫色花瓣在清晨的阳光中飞舞。
“昨晚做梦了?”满眼的期待,唐时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梦见唐小时在满地的蓝花楹里打滚,滚得我一身都是”宋辞睁大眼睛,看着额前被吹得僵硬的一团头发。
“小屁孩又要撒娇啦。”唐时用手掌遮住脸蛋,宠溺地笑着眼前的幼稚鬼。
“所以你变成了小偷,把梦里的花偷偷藏进画里是吧。”
“我不仅藏在了画里,还藏在了好多地方,我会带你看个遍,我厉害吧”
“看什么”
“看永恒的蓝花楹”
韩熙晨沉浸在画中的世界,唐时伸出手,摸着宋辞毛茸茸的脑袋,宋辞撅着嘴,傲娇地抱着手,脑袋不停地往唐时手掌心里蹭。
“行啦,行啦。”唐时用手把宋辞毛茸茸的大脑袋扶起来,指关节敲到宋辞的脑门上。他拖长声音说着,没有一丝烦扰。
杨大狗踩着课堂铃声冲进教室,韩熙晨伸脚去绊他。
“韩熙晨,你是什么毛病。”杨大狗斜眼瞅着平静的韩熙晨。
“你管我呢,这不是没摔。”韩熙晨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安静深沉的画手、在尽头崩溃的画中人,还有眼前古灵精怪的女孩。
“宋辞,你知道杨大狗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
“韩熙晨起的?”
“也只有她能起得出来了。”
“那你还记得杨大狗的全名吗?”
唐时摇摇头,接着说道“韩熙晨记得。”
黑曜石般的眼睛逆着光,窥测心灵深处的窗户。
“宋辞”韩熙晨站在宋辞左手边的窗户边,轻声叫着他。
唐时抬起头,韩熙晨白的发光,窗外的风吹着,她将几缕头发绕到耳后,温柔掩盖住凌乱。她对上唐时的眼睛,眼尾上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画上的人是其中一个她,
宋辞趴在桌上,就着早自习的书睡了起来,唐时伸手去晃他的脑袋,他抬起一只手,牵着唐时,彻底迷糊的宋辞没有很快放手,唐时挣脱不出来,两个人在韩熙晨眼前十指相扣,唐时急的说不出话来,照着宋辞的腰掐了一大把。
“斯”宋辞手揉着腰,猛然看见桌上有一个人影,扎着马尾辫。他瞬间转过头,“不好意思啊。”,他倒是一身轻松无所谓,身旁的唐时独自一人尴尬。
韩熙晨像是意料之红一样,继续说着,“陈老师让我把这个比赛时间安排表给你”。
宋辞接过来,看着韩熙晨说了一声“谢谢”。
唐时看着紧凑的时间
培训场地在怀远美术学院,培训时间占了大半个寒假,全省的参赛选手或是风尘仆仆,或是满腔热血,他们带着异乡的风景,带着渴望的眼睛,带着一场梦,用画笔和颜料把故事讲给台下的人听。
“可以陪读吗。”宋辞全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一本正经地问着韩熙晨。
身旁唐时的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不知道啊,你可以去问一下陈老师。”韩熙晨淡淡地说,说完看了一眼侧着脸的唐时,拿着时间表向隔壁班走去。
“那我现在就去问老师,唐小时,让开我。”宋辞的手揪着唐时红得发烫的耳垂。
唐时抬起脚,冲着宋辞的小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哎吆喂,哎吆喂,哎吆喂”宋辞坐下来,弯下腰,揉着腿。
唐时眼神一冷,立马弯腰伸手,一碰到宋辞的手,就被牢牢扣住。
“不用问了,现在监护人必须要去了,照顾身残志坚的画手。”宋辞两只手合在一起,来回摩擦着唐时的手,还是弯着腰,抬起头,看着唐时哈哈笑,爱意实在是藏不住,尽数闪烁在黑色的瞳孔中。
“小屁孩真是闹腾”唐时咧着嘴笑,看着眼前软糯的小狗。
他其实非常想去,他想看着宋辞一步一步拥有全世界的色彩,想看宋辞笔下的自己,想记录下宋辞画下的每一场梦。
梦里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时光机连着平行时空,巨大的调色盘在给整个世界上色,回忆,向往,幻想,痛哭都藏梦里,梦里的宋辞在唐的的怀里低头说着过去,说那个叫“笑笑”的小女孩,也带着眼泪说着被夺走的色彩。
唐小时是宋辞的监护人,他把全世界的色彩都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