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养伤 ...
-
初三是一个看上去十分随性的人。
自从于瑾川醒来之后,初三时常在他身边照顾,可这不靠谱的人时常犯些无脑的错误。就比如刚刚煎好的滚烫汤药被他喂进了这金贵之人的嘴里。
“唔,你……”
于瑾川吐出那口热气滚滚的汤药,微张着嘴呼呼的喘着气,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被烫的鲜红如血。
初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拽过一块布把被子上的药擦蘸干净。他皱了皱眉,分明是觉得这个病患实在是麻烦,却冷不防瞥见被烫肿的嘴唇上,那里娇艳欲滴引人犯罪。
鬼使神差的,初三拽着自己的水蓝宽袖慢慢靠近那微张着的薄唇,哪里还看得见先前的莽撞与不满,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袖子为于瑾川擦拭干净,慢慢的,磨磨蹭蹭的,那本就娇红起来的唇瓣红的更加张扬。
于瑾川正为自己的“新伤”加旧伤而感到郁闷,注意力全在痛到发麻的口腔内壁上,刺痛的舌头很想就这么毫无形象的伸出来用手给它扇风,正忍受着疼痛,嘴巴却被丝滑的绸料抵住慢慢磨蹭着,口中的热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闷在嘴巴里,让本来的疼痛更上一层。
于瑾川抬起眼睛,看着初三傻愣愣的给他擦嘴,还擦起来没完。这怒火就“腾”的一下直冲脑门。
他打掉初三的手,质问:“磊……磊……你不知道……这药要晾凉点才能喝吗?”
他一个当皇帝的主儿,那里吃过这样的痛,就算以前生病吃药也都是有人专门试药喂药的。
初三看了看自己被那人拍红的手背,脸色也冷下来,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碗“碰”的一声放在桌上,碗中的药撒出不少,生气道:“看你这金贵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呢?”说罢,朝着药碗努了努嘴:“一会儿凉了自己喝。”
于瑾川眼神暗了暗,望着初三转身便走的背影,心中怒火冲天。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可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皇上,恐怕现在外边早就变了天了。什么试药太监,什么金龙步撵,以前这些睡觉生病有人陪,上朝回宫有轿乘的习惯,在别人看来也只是一个富贵闲人被养出来的臭毛病而已。自己明明应该已经习惯了的,从那次兵败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从他天下悬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于瑾川了,这个名讳恐怕此刻早就被史册封存了。
思及此,失落感塞满心脏,心口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于瑾川瞥了一眼身旁矮桌上的汤药,热气牵引着思绪在那里摇曳,他忽的端起碗来将药一口闷下,灼热即将把喉管撕裂,心肺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口腔内那里还有感觉,只剩下麻麻一片。
疼痛,这很好。
这能让一个濒死的人感到自己还活着,这可能就是希望吧。
初三再回来时,桌上的碗早就空了,床上的人也睡着了。他走近前,看见于瑾川虚弱的不成样子,明明这药这么管用怎么这人还是不见好转。短短几天时间又瘦了一大圈,白色的里衣穿在于瑾川的身上松松垮垮的,散发柔顺的披散在床上,他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比初三走时更肿了些。
初三“啧”了一声,从宽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陶罐,他轻轻歪坐在床边,打开瓷罐盖子,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初三抬眼看了看睡得并不安稳的于瑾川,手指在白瓷罐里抠挖出一块膏体,小心翼翼的糊在了那两瓣红肿的唇片上,一开始轻轻揉揉的将膏体涂匀,后来不知想到什么,食指在那片变得亮闪闪的下唇上使劲按了按。
于瑾川眉头皱的紧紧的,似乎下唇上的疼痛直达梦中。
初三见状,这才收回手,想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勾起了唇角。他当然知道于瑾川的身份,那件破损严重的龙袍至今还被他藏着。
屋中一片寂静,唯一醒着的人却也只是歪坐在床前一动不动,他的眼神深远,似乎思绪被抛掷到了很遥远的从前。
凌初第一次见到皇帝吓得眼睛都不敢抬,虽然他听说这个刚刚登基的新皇是个什么都不懂得小鬼头,但他的性格使然,自从进到宫中起就一直低着头。
说来也是可笑,他一个将军府嫡长子竟然站在最末。他的父亲带着前几年新娶的媳妇领着小儿子向着上座的太后与小皇帝问安。凌初根本就不知道这宫中的礼仪,躬身行礼时,就连是左手在前还是右手在前也不知道,这些从来就没有人教过他。他笨拙的效仿着前面三人的动作,连同身边众人一起行了个大礼。
要问凌初为何不得宠?
只能怪罪到他那个戏子出身的娘身上。
早年先皇在世还是太子时,因喜爱戏曲而经常将顶尖的戏班召进宫中,虽然戏曲盛行的时段只有短短几年,但以戏曲这种形式的表演艺术形式很快就在帝城风靡。一时之间,只要是达官贵人或者手上有点闲钱的都忍不住一头扎进艺苑里听他个数日不归,渐渐的,风靡程度已经蔓延至各个府邸后院,男人们都以娶了一个会唱戏的妾室为荣,若是这个妾室还是个名角那可是个可以拿出来炫耀的噱头。
当时帝都正因戏曲风靡而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建南王拒了北峥公主的和亲,娶了一个不算出名的小舞姬为妻。二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娶了北宁艺苑的台柱子雪如意为正室。三是太子遇刺,旧病复发。
话回到凌初身上,他的母亲就是曾经的将军正妻雪如意。一个戏子如果嫁给高门大户做妾,怎么说也是可以拿出去炫耀的资本,可若能做正妻,这便是莫大的殊荣了。当外界都羡慕雪如意嫁给将军做妻时,雪如意却真正认识到了这高墙之内的冷漠。
将军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生下将军府嫡子后,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先不说将军的态度,就连那些下人对她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没有欺辱没有鞭挞,只有冷漠随着空气日复一日的钻进肺腑。
没多久雪如意莫名其妙染病过世,将军也很快续了弦生了个小儿子,一切都快的离谱,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雪如意的离去,让凌初真的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将军府里的人一如既往的冷漠,他像是一条狗,只是一个能看得见的存在。
直到这次进宫拜访太后,凌初才第一次真正走出将军府的大门。
凌将军带的家眷不多,不过都是凌家直系,这也明显的在朝堂上站了队。
将军府支持太后。
凌初别扭的行礼,圆滚滚的身体在站起身后东歪西斜,随后皇位上就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
小皇帝被太后软软的抱在怀里,眼睛看着凌初笑得放肆。
太后脸上立即尴尬万分,出声制止:“陛下!”
小皇帝立刻收声,有些胆怯的抬头看了看太后的怒容,很可惜,只能看到下巴。
于瑾川心有余悸的转过头,正对上凌初的眼睛,哪知道原本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小肉球竟然冲着他这个小皇帝勾了勾嘴角,嘲讽之意刺痛了他的眼睛。于瑾川瞪着眼,似乎很想给这个叫凌初的小胖子立威,可人家就是笑,像傻了一样。
这是凌初第一次见到于瑾川,也是初母亲外第一次有一个人对他的反应如此真实,那个小矮子皇帝真的很特别。
而晚上的御书房里,于瑾川正站在一旁伸出双手,戒尺在他小小的白嫩掌心里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母后,当今的太后,可是一点都不留情啊,戒尺在空中翻飞,“咻咻”的抽动声不停的钻进小皇帝的耳朵。他紧咬着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不哼出一声疼。
五十下过后,太后问道:“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回……回母后,儿臣今日不该在殿前失仪。”
“嗯,记住今天的惩罚,下次不许再犯。”
于瑾川的手发着抖,低着头:“是,母后。”
宫中礼仪繁多,哪里是一天两天便能学会的?
太后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每日教导皇帝的礼仪与知识,于是把大学时李成贤招入太学,把皇帝和几个太后一党的大臣孩子都招了进去。
李成贤的学问好比瀚海,是最得天下学子尊敬的老师,能得到李太学的指点,那些大臣挤破了脑袋也想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来,当然这里面就有不受将军宠爱的凌初。
凌将军似乎是不想家丑外扬,把凌初当做书童似的让凌辰带在身边,与虚张声势,咋咋呼呼的凌辰相比,凌初的形象与性格的确更像个下人。
于瑾川也在这个他极度讨厌的太学再一次见到这个不怎么喜欢的小胖子——凌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