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眷恋》血悦倾舟

5、第 5 章

　　医者善毒，毒者不医，医者不自医。
　　杨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快速地变化，这一变化更让她焦急地想根治沈舞榭，可如今，沈舞榭无症状发病的原因无从探究。
　　计划也一拖再拖。
　　沈舞榭是个聪明的，洞察人心的本事很强，从这一段时间的观察，怎么能不知晓杨拟的想法。
　　他想带着他，他想跟着他，但他被催着回京，偏偏两人又有了约定。他只能耍起无赖，有病又如何，只要他稍稍使点巧计，逼得杨拟外出，好让宋长烟带他回京。
　　在杨拟没有走之前，沈舞榭对宋长烟的话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毫无保证的话语他是一点不信。
　　在某些事情上，宋长烟只有被动的份。
　　宋长烟点了点茶杯，沈舞榭动手给他倒了茶，手腕被握住，茶水洒出，沿着低处流，是宋长烟的方向。
　　沈舞榭被他抓住手腕也不慌，反而是因为宋长烟的触碰多了万分欣喜，面上仍旧平静地用袖子擦拭那道不停流动的水痕，杜绝一切东西染上宋长烟的机会。
　　宋长烟没握两秒，便松了手。他看着人一脸平静地神情，宋长烟只能无奈叹气，温茶入喉。宋长烟起身，想和杨拟一并查阅，可下一秒身边人身形一晃，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
　　沈舞榭还没来得及感受手腕的余温，就觉耳鸣阵阵，脑内刺痛一下，后面便是两眼一暗，昏了过去。
　　陷入梦里的沈舞榭面瘫似地看着疾驰的马车，转身就想走。可巧，这一走，倒让他知道自己离开不了。
　　后来，他就知道这是什么梦了。
　　本应淡忘的记忆此刻尽数涌入脑海，淡淡地水雾蒙在画面上，看不清面前人，他伸手想要挥开，却只见薄如蝉翼的水雾荡起波纹。
　　水雾后的人也一度扭曲。
　　仿佛是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一身粗衣的人将他扔在村庄口，他的嚎啕大哭只换来扬尘而去的马车。
　　那时的他不过三岁，压根追不上，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马车绕了弯，他还在原地以外六丈以内。手心被粗粝的泥沙石砾搓磨出一道道伤口。
　　沈家村，他被抛在了沈家村，这也是他并没有被换姓的原因。
　　跑出去走丢被人带了回来，身上那一堆之前的玉佩饰品也被捞走，人将他洗的干净，养了两年，白白胖胖的，恰好又因为变卖饰品换来的钱花光，对他动起了心思。
　　沈舞榭看着眼前的景象，供他吃住的养父转手将他发卖，不忍再看。重新体验一回十年，仿佛是在撕扯他的灵魂，痛苦不堪。
　　那些声音无时不刻都围绕在他耳边，似乎，在逼他疯。
　　挣扎，痛苦，呜咽……妥妥的梦魇。
　　但这些并不足以让他崩溃。
　　让他感到崩溃的是，在梦里，他谁也没有碰到，无论是杨拟，还是宋长烟。
　　他一个人，顶到了最后，过的是痛苦不堪的余生。
　　这莫名其妙的崩溃席卷而来，击得他溃不成军。

　　杨拟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忧心忡忡。
　　宋长烟负手而立，见杨拟皱着眉头，便问：“怎么回事？”
　　杨拟盘腿往地上一坐，伸手替沈舞榭掖了掖被子，道：“梦魇，也就是心魔。”
　　怪不得她什么都探不出来，凭借沈舞榭那面瘫似的脸，再锐利的眼睛也没法看出来。心病这种东西，无形却影响最深。
　　宋长烟皱着眉，刚要开口，杨拟截胡道：“宋长烟，等小矜儿一醒，我带他走走。”
　　宋长烟知道这个“走走”没那么简单，并没有答应。杨拟又道：“宋长烟，我们是谈了条件的。在这件事情上，你只能无条件顺从我提出的条件，你没有反驳的权利。”
　　宋长烟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出去说。”
　　竹屋外。
　　宋长烟只道：“我还没有反驳的权利，但你怎么就能肯定他这问题出自我？”
　　杨拟也不可能说是直觉，未等她开口，又听他道：“即便问题出自我，那答案也只有我才是最优解，不是吗？”
　　没有反驳的权利又如何，避重就轻总能扳回一局。
　　杨拟何等的聪明，知道这一理由用不上，她立马换了策略：“你把小榭带回京城，以如今的趋势，你根本就保护不了他。你的父亲母亲并不是没见过沈伯父，看见小榭的第一眼什么都能看出来，又怎能遂了你的愿，将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让九族诛亡的人带进府中。
　　“你前路阻阻，如今说再多也是无用功。既想将他留在你身边替你做事，不如让我教他，有了实力才能站在你身后。”
　　宋长烟移步，替自己倒了杯茶，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他思量着：“……两年。”
　　杨拟一愣：“什么？”
　　宋长烟：“给你，也给我两年时间，两年之后，即便你没死，沈寄也要回到我身边，为我所用。而你，则要在这两年，教他会医会武会谋会智取。”
　　杨拟：“你……”
　　宋长烟：“这种边疆毒物并不是只有你最了解，其中反噬我也一清二楚，医得越多，身体所承担的损耗越大，像你这般体质，我就算再给你药吊着，两年也是期限。”
　　杨拟刚扳回一城的气势灭了大半，事已至此，她多说也无益，还有可能把人逼急了两手空空。

　　当初历帝刚登上皇位，就诛杀反动派。沈寄的父亲沈盛酌一直保持着中庸，秉持着服务百姓的信念。
　　最后，因为权力过大，引得皇帝忌惮，自认为其威胁到了自己皇位的稳固，给沈盛酌一家扣了一个预谋扶持败皇子一谋反之罪，下令抄了满门。
　　即便沈盛酌心思敏锐，也只能在关键时候狸猫换太子让信任的人将自己的小儿子送走得远远的，又派了一堆人混淆视听，引敌误入。
　　最后，一家四口，落了个惨死狱中的结局。

　　兜兜转转几日，沈舞榭在梦中蹉跎了好几个来回，才醒来。宋长烟坐在床头，极为悠闲地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沈舞榭惊醒过后脑海全是宋长烟，见人在身旁不安的心也静了下来。
　　宋长烟察觉到动静，偏头看他。沈舞榭张了张嘴：“长烟……”
　　宋长烟起身要将桌面的温水端过来，衣服被人轻轻扯住，宋长烟回头温声道：“我去拿水过来。”
　　喉头因干涸而刺疼，动一下都仿佛咽了炭火般，难受得他将信将疑的松了手，眼睛却死死盯着宋长烟。宋长烟端了水回来，一手将人扶起一手控制着水杯，不让人喝得太急。
　　沈舞榭咽一口水都难受，几日不曾进食进水，又饿又渴，慢吞吞地喝着水。他靠着床头，喝了水又喝了点清粥才好些，宋长烟放下碗，道：“过会再吃。”
　　沈舞榭缓了过来，声音仍有些虚：“梨花糯。”
　　宋长烟：“过几天再吃。”
　　沈舞榭哀求地看着他：“可我现在就想吃。”
　　宋长烟：“听话。”
　　说完还上手搭在他的头顶，揉了两回。
　　沈舞榭揪着他的衣裳，猛地扑在宋长烟怀里，疯狂呼吸着，梨花香若隐若现地萦绕鼻尖。
　　宋长烟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转移了话题：“梦到了什么？”
　　沈舞榭睁眼，摇头。
　　宋长烟又问：“好点了吗？”
　　沈舞榭摇头又点头，眼睛睁开之后一直看着宋长烟的衣裳，一层一层。宋长烟点头，道：“以后的打算呢？”
　　沈舞榭：“和你。”
　　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宋长烟满意地笑，却道：“不行。”
　　沈舞榭流连衣服上的眼神收了回来，问：“为什么？”
　　“你这么聪明，还问这种多余的吗？”
　　“可我想和你一起回京。”
　　宋长烟拍了拍：“不可。”
　　沈舞榭盯着他看，半晌不说话，而后闷声发脾气。
　　宋长烟：“听话。”
　　沈舞榭摇摇头，宋长烟拍拍他的背，看向窗外，此刻已是深秋，枯叶遍地，唯竹长青。
　　屋外的杨拟正揣揣不安的坐着，时不时就往里看一眼。
　　宋长烟道：“一年四季就这么点时间。”
　　沈舞榭急了，右腿一蹬，道：“我不要！”
　　沈舞榭喊得急了，扯到嗓子眼，咳嗽了好几声。宋长烟轻轻拍了拍，道：“两年而已，不长。”
　　杨拟坐不住，推门而入：“小榭——”
　　沈舞榭瞪着一双眼看她，随后又避开她的目光，固执又哽念道：“我不去不去不去！”
　　杨拟等沈舞榭平静了一下，才道：“小榭，京城现如今并不适合你，再等两年，两年之后我带你回京好不好？”
　　沈舞榭噤了声，看向杨拟，鼻子眼眶早已红透。
　　杨拟叹道：“宋长烟，你先出去，我和他谈。”
　　沈舞榭扯得死紧，宋长烟低声道：“我就在外面，乖，松手。”
　　沈舞榭执拗地抓着，不松一点力。
　　杨拟只能点了几下，卸了他的力气。宋长烟从榻上站了起来，杨拟取代了他的位置。沈舞榭眼看着宋长烟要离开视线范围，急得大喊：“我不要你，我要宋长烟，我要宋长烟！！！”
　　宋长烟皱眉看过去：“行了。”
　　沈舞榭一口气哽在喉咙，乖乖安静了下来，嘴唇紧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宋长烟对于沈舞榭这般的人，总有手段培养，但杨拟一句话，也让他将事情考虑的更加全面。他人的眼中钉就是他，而他也需要时间，将暗中的掣肘的人一一清理干净。
　　沈舞榭整个人颤抖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都把身体使到极限了，为什么宋长烟不让他一直跟着。
　　他现在依旧一无是处吗？
　　他现在依旧是个累赘吗？
　　他现在依旧是人人可抛弃的对象吗？
　　沈舞榭双眼模糊着，看向视野中模糊的身影，一声平静又嘶哑的话脱口而出：“都怪你。”
　　杨拟笑了笑，怨也好，恨也罢，她无所谓地替沈舞榭拭去泪水，像姐姐一样安抚他：“对不起，但必须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