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温州(四) 桃花灼灼十 ...


  •   正上兴头之时,眼前的幻境却开始崩塌。周遭景象飞速变换,然后像一面镜子一般碎开,最后消散。四周的夜极静,漆黑的天幕上稀散地点着几颗星辰,满树的桃花谢了一半,一点不似幻境中的繁华。
      江寒眨了下眼,从帝凛怀中坐起来,还有些没从中抽身。这种幻境,原来还可以中断的吗?
      “抱歉啊,小殿下。小东西不听话,坏了您的雅兴。” 帝凛抬眼,只见来人一身猩红的袈裟,手持禅杖,光头戒疤,面似妖孽。只是一瞬间他便无端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来得莫名其妙。
      江寒原本随意铺着的尾巴在见到那人时便收了起来,猫瞳中杀意毕显,“你不是在清修吗,为什么会在这儿!”
      “……啊…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抓你。”那和尚捏着佛珠,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发白的江寒,余光扫过那少年身后的男人忽然敛了笑。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却看得人遍体生寒,“小殿下,我记得我同你说过莫与凡人有牵扯。你怎么,不听话呢……”
      江寒寒毛乍起,抓着帝凛小臂的手松了又紧,微长的指甲似乎隔着衣服抓破了皮肤。良久,那粉嫩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静些,“本宫能同凡人有什么牵扯?怎么你孤家寡人一个还见不得本宫同叔叔父皇亲近了?”
      “呵……小殿下,我虽是孤家寡人一个,但也知晓……”那人顿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碎开一颗,冷眼看着江寒腰上揽着的那只手,“我可没见过哪家叔叔会把手搂在侄儿腰上的。”
      江寒指尖一颤,外人看不见的猫儿晃动了一下,忽然转身勾住了帝凛的脖子。“你们佛道之人都说本宫是祸国殃民的妖孽,本宫若是不做些什么怕也是对不住这叫法了。叔叔……你说对吗?”话是在帝凛耳边说的,江寒看的却是庙门前的那妖孽和尚。纤长的五指不自觉抓紧了男人后背的衣衫,帝凛贴得近,可以清楚看见他眼底极力掩饰的惧怕。“你有本事就收了本宫。”
      “嗯。”帝凛握住他冰凉的手偏头靠在江寒髻边,“无忧,他是何人?”既是承着江寒的话所说,又是自己的疑问。
      “别管他,无关紧要之人,叔叔,我们走。”江寒猫瞳半眯着,顺着帝凛的话接到。
      他在赌,赌那人刚刚出山还不知求娶太子,赌那高高在上的佛子见不得这种叔侄之间的混乱靡糜。
      万幸他赌对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把搅乱两派的妖王收了。也最好只是这样。小殿下,你若是骗我……当然,小殿下应当知晓我的手段……”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移开了眼,只留下一句不明缘由的话便离开了。江寒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没有了那人的气息才松了口气。
      背上的衣衫被冷汗打湿了一片。
      分明那里的伤早在几年前便已经好了,但是为何每次见到那人时都会泛起那种绵延不断的痛?
      帝凛见他状态不好,摸了摸那猫儿的头,“回去吗?”
      江寒摇摇头,在帝凛掌心蹭着耳朵,“把县里的事定下来再说。”不定下来,这里会乱。等到回去之时,婚期应该也快到了。
      “好,听无忧的。”帝凛垂眸,捏了捏手底下柔软的猫耳。
      两人在庙里找了一阵,最后跟着一条不甚起眼的小路走进了一处洞穴。初来时的那朵引路的桃花早已消散,江寒只能凭着那点微弱的气息寻找,也难保会找错地方。
      “无忧,你确定是这里?”帝凛揉了把怀里发懒的猫,笑道。江寒伸着爪子扒拉开他的手指往外看,只见尽头之处是万丈悬崖。
      “……”味道太杂了,他哪里知道哪个方向对不对?江寒扫了扫尾巴在他怀里变回人形,仰着脑袋往四周看了一圈。枝干横斜,根系盘绕,应该是的没错了。帝凛看着那猫儿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撑起身在他眼前抹了一下。
      面前的万丈悬崖,忽然变成了平地,直通深处。
      “别说本宫诓你。”他叔叔这双眼,当真是开过光的,若非一直被遮掩,定会比现在更加优秀。帝凛看着好笑,直接抱着他踏入虚空。“叔叔自然是信无忧的。”
      ……
      “还以为你就躲着不出来呢。”
      “两位殿下,这不还是找来了吗?”越珧抱着怀中没有生机的尸体,勉强牵起唇笑了笑,“就算臣藏的再深,殿下也能找出来。”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值得吗?”帝凛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把怀里发懒的猫儿放下,眸光扫过那棵枯树旁靠坐着的那两人。
      “值得吗?……”越珧拨开尸身身上落下的枯叶,勉强提神说着话。“我不知道啊……我从出生到死亡,再由魂体转化为妖魂,所见的最多的人便是阿琢……”沈琢珧以对立之身强闯进来,而他又不得不接纳他。分明在沈琢珧是凡人之时他们便可圆满的,如何成为现在这一步,倒成了他的自作自受……
      如果当初他没有不自量力与庶兄争抢,他们是本无交集的。越珧想到这里,忽然湿了眼眶,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洞顶,缓声说着。
      天意弄人,他们不合时宜不合身份遇见,终究成为了那种无法磨灭的遗憾。那时他爱看庶兄给他搜寻的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整日想着以才子遇佳人,却不曾料到佳人未遇反倒撞上了刚刚班师回朝的少年将军。
      才子未遇佳人遇将军,从此失了心神。
      那时的断袖分桃之情并不常见,少年的倾心无疑是最无暇,最单纯的。他以投帖寄名,与将军交为知己,共游四方。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又怎知庶兄那副温恭儒雅的面下是不为人知的蛇蝎心肠?他是被养的纯良的弃子,敌不过城府极深的庶兄,他败了。
      病重的那日是大雪,他强撑着病躯为将军送行,以玉赠之,也算全了他短暂的一生唯一一次的倾慕。
      后来他长眠于盛京,至死都未能再见那人一面。庶兄最终还是留了情了,没有让他成为乱葬岗的一方土包,给了他一座碑,让那人能找见他。
      那时他是透明的鬼魂,想去触碰一下那人的衣角都做不到。他看见那征战沙场的将军在他的墓前醉了酒,扶着那冰冷的石碑落泪。他说:你说过要等我回来娶你的,现在我挣了军功回来,你怎么还先走了呢?
      他蹲在那人面前弯下腰,想去触碰他脸上沾的泪水,可是苍白透明的手却直接从那人脸上穿了过去:要不你还是别娶了吧,我死的时候又不好看,配不上你这般风光霁月的将军。就当那是,酒后的戏言吧。
      繁花落尽,霜华满树。朝廷的明争暗斗牵连到了中立的将军,连夜派他出去守边。越珧送他到城外。大雪纷飞,那少年将军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站在那人身侧,一如病重那年送他出城。
      那日他应该是逾越了的,飞扬的雪花迷了他的眼,他竟然主动去抱了那出行的旅人。天昏地暗,兜转之间他被吸入了那人胸前一直佩戴的灵玉中。
      了却家中繁琐事,孑身一人陪孤客。
      那人是他多少年的魂牵梦萦,是他的心之所向。以至后来前尘尽忘,他却仍旧有些迷茫。
      ……
      “你不是说记不得那些前尘往事吗?”江寒理了理衣摆,发丝间雪白的猫耳动了动,抖落了飘下的枯叶。
      “妖精的话有能有几句话能信?殿下不也没信吗?”他又不是单纯的妖精,好歹也曾是江南姑娘们追捧的第一才子,不可能一点心计也没。只是当时睡太久了,有点迷糊,没反应过来而已。他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沈琢珧。
      从那次他以为的初见,再到一次一次的特意逃避和最后的顺水推舟,即是默许也是推动。可那又如何?他只要道长。
      江寒默默看了身旁的大傻子一眼,有些心虚地抓住了那人的袖子。帝凛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晓了是怎么回事,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了那猫儿的细腕。
      “本宫不想听故事。”江寒眯了眯眼,又有些想往帝凛身上蹭了,“有话快说。”
      “那殿下还是听听吧。”越珧搓了搓指尖把那点枯木的痕迹淡化,“臣后面讲的与这一生怨煞之气有关。”分明是要死的妖了,那说的话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噎死人。
      江寒耳朵一挑,转头看向他,忽然来了几分兴致。
      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到重点,反而听了些越珧与道士之间的种种爱恨情仇。
      江寒:“……”人生在世厌事有三,一为和尚,二为道士,三为有人压尾巴。
      江寒揉了揉耳朵,沉着脸听完了一切后无语评价了一句“蠢。”不仅道士蠢,妖怪也蠢,倒是不自量力,妖怪也不自量力,蠢到没边了。
      道士妄想以一己之力斩杀蛟龙,桃妖妄想凭一己之身吸纳怨气,愚蠢,蠢的无可救药。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江寒靠在帝凛肩上有些发懒,猫瞳半眯着,有些昏昏欲睡。越珧看了怀中的尸身一眼,最后摇了摇头。他已经强留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放手了。
      “精怪的内丹若是不碎,魂魄是不会散的。”江寒勾唇,轻声说道。“你若还想寻他,本宫可以向尊主保下你的妖丹,祝你重聚肉身。”
      妖界大妖留下的妖丹,一般都要用来加固四属阵法,如果没有人保下,都是要供于千妖阁的。
      越珧有一瞬间的迟疑,最后缓缓点头,“那多谢殿下了。”他拼死为了的人,怎么可能放手?又怎么可能放得下?要怪只怪道长太过狠心,徒留他一人于世。
      帝凛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江寒出手,可终究慢了一步。越珧拥着那具千年未腐的尸身,与尸体一起长眠于火海。淡绿色的妖丹从火光中浮出,江寒摊开手。只见那颗丹珠滚圆,上面镌着一朵桃花印。
      “叔叔拦着本宫做甚?”江寒眨了下眼,把手收进袖中,不着痕迹的动了动喉结。
      “不知道,只是直觉。”帝凛低下头在他唇边闻了一阵,最后挑起了那少年的下巴,“有血味。”
      他常年征战于沙场,对血腥味再敏感不过。
      “刚刚杀了同族,有血味也是在所难免的。”江寒咽下喉中不断涌起的腥甜,偏过头去道。袖中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被怨气腐蚀成了白骨,几乎要握不住那淡绿色的妖丹了。帝凛与他对视,江寒却率先错开了眼。
      那男人的呼吸落在脖颈间,江寒眸子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有些发黑,“怎么?叔叔不信本宫?”
      “自是信的。”帝凛轻笑一声,松开钳着他下巴的手改而搂住了他的腰,“无忧,地上脏,叔叔抱着你回去可好?”他说话的语气平时别无二致,也不知信是没信。江寒在原地没有反抗,任由男人将他从地上抱起离去,一路上乖的有些不像话。
      帝凛走的很稳,紧紧抱着怀中,没什么重量的少年,是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江寒靠着他的臂弯,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味道,他却不敢入睡,手上和五脏六腑的疼痛钻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
      “怎么?不和叔叔一起洗?”帝凛搂着他的腰没让他倒下去,低头在他的耳边轻挑道。
      “你确定你和本宫洗本宫能不被你吃干净?”江寒缓了一下,转过身,用完好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最后送上一吻便拿着衣裳进了屏风后面。帝凛想绕过去,却被那雪白的猫尾巴推远了几步。
      江寒泡在热水里静静看着那只只剩白骨的手,喉中一甜,猛地喷出了血雾。眼前幻影重重,最终彻底归于黑暗。
      这怨气噬心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的。即便他是集天地福泽于一身的瑞兽,也无法在一时之间压下。
      帝凛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那少年将身上的衣衫褪去,坐在浴桶中,双目紧闭,一只手悬在木桶边缘,只见森然的白骨。剩下的清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粉色,被热气一蒸便是扑鼻的血味。
      “无忧,你说叔叔该拿你如何是好呢?”帝凛把他从水里抱出来擦干放到榻上,轻轻拨开他脸上沾水的发丝,无奈叹了口气。他家猫儿哪哪都好,就是从不在他面前喊疼,哪怕梦中的呓语也不曾有过,若非有意根本无法察觉。江寒无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鬓发间冷汗直冒。
      身体中至纯的福泽与突然侵入的怨气纠缠对抗,江寒的意识分明是清醒的,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直到全身发寒,又被温暖包裹。他知道那是帝凛,所以没有竖起防备。积累了千年的怨气,不是一夕之间能够安抚的,他再次醒来之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身侧的男人眼底乌黑,下巴上也长出了些青碴。倒是比他狼狈的多。
      江寒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眨了一下眼,眸底闪过一丝狡黠,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帝凛原本是睡沉了的,只是后来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了他的身上,脸侧也一直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扫,根本就睡不下去了。
      “唔……”一声带着哭腔微不可察的闷哼从被褥中响起,帝凛猛地睁眼坐起身,掀开被子一看直接清醒了。江寒眨了下眼落下一颗泪珠,湿着眸子看着他。
      看着那双无辜的猫瞳,帝凛积了三天的气,“噗”地一下就没了,连点火星子都燃不起来,“……无忧……你……”
      江寒腮帮子很鼓,像他见过的那种囤食的松鼠。帝凛把他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抓过那只曾经短暂被蚀成了白骨的手查看,随后在他红润的唇瓣上抹了一下,不闪不避地对上那双猫瞳,笑道。“没擦干净。”
      “……”江寒瞪他,眼角通红,开口的声音有些哑。“怎么?就准你撞人?”
      “我的无忧还未成年,叔叔舍不得。”帝凛的指腹在他的脸上刮了刮,眸中似有惊火。江寒背脊一麻,直觉有些不妙。只听得那人用着一种散漫悠闲的语气说道:
      “叔叔竟是不知无忧这般厉害。一城的怨气,江无忧,你当你自己有几条命够那些怨气磨?!”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帝凛猛地掐住他的下巴低头对上那双猫瞳,不自觉微红了眼眶。
      “……本宫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叔叔怎的还生气了?”江寒眨了眨眼,端的是一派无辜模样。反正都好完了,还能再打他一顿不成?
      “小混蛋,你这是往你叔叔心窝子扎刀啊。”帝凛捏了捏他的脸,笑到。“叔叔这心了就这么大,再扎几次就该碎了。”
      江寒把头枕在他腿上,周身柔和的白光涌动,慢慢浸入帝凛的身体。帝凛摸他耳朵的手微顿,垂眸挠了挠这猫儿的下巴,“这是什么?”
      “……反哺。”江寒似乎不大喜欢提起这件事,偏过头不让他摸。
      反哺。帝凛将这两个字在唇边绕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