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道对抗的那些年》谢从从

52、第五十二章 解药

　　一夜无眠的崩溃与挣扎。

　　承夔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直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才勉强支撑起如同灌了铅的身体。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找来干净的药膏和纱布，步履沉重地走向般若居住的星阁侧殿。

　　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近在眼前，承夔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准备敲门。

　　指尖尚未触及门板，他却发现，门扉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承夔的心头。他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缝隙向内望去。

　　晨光透过窗棂，给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般若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显然在凝神香的作用下睡得正沉。

　　然而，床边坐着一个身影。

　　是羲和。

　　她背对着门口，素白的长袍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缭绕在她周身，缠绕着她的手臂，甚至隐隐向她的发丝间渗透。

　　而羲和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匕首，那锋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高高举起，悬停在般若上方。

　　承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承夔能看到羲和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正顺着羲和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仿佛在与体内那股狂暴的黑暗意志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

　　那滴眼泪和颤抖的手，是她仅存的、正在被黑气疯狂吞噬的理智和情感。

　　“不……”承夔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冲进去，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他害怕自己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匕首落下。

　　然而，极度的惊骇之下，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端着的药瓶和纱布“哐当”一声，掉落在坚硬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床边的羲和身体猛地一震！高高举起的匕首骤然停滞,她像是被这声音狠狠刺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承夔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原本被浓重黑气侵蚀、几乎只剩下冰冷杀意的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缠绕在她周身的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剧烈地翻腾、退缩。

　　“谁？！”羲和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未散的戾气。

　　但就在她看清门口那个僵立的身影是承夔的刹那，她眼中翻腾的黑气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强行压制的理智和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回归，她看清了自己手中的匕首，看清了那悬在般若咽喉上的寒光，看清了承夔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恐惧……

　　“哐当！”

　　匕首脱手而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比刚才药瓶碎裂更令人心悸的声响。

　　羲和眼中的戾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茫然和崩溃，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身体软软地从床边滑落，跌坐在地。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方才还握着凶器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我……我做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承夔再也顾不得什么，看到羲和瞬间崩溃的心疼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推开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羲和身边。

　　“羲和！”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不顾一切地单膝跪地，伸出双臂，将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身影，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承夔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冰冷和恐惧，“我在……我在这里……”

　　被拥入怀中的羲和，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如同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反手死死抓住承夔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自责和后怕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不是你的错……羲和，不是你的错……”承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但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地上那把冰冷的匕首，以及床上依旧沉睡、对刚才的生死一线毫无所觉的般若。

　　巨大的痛苦和决绝在承夔眼中凝聚。

　　“我会帮你……羲和，我会找到办法……”承夔在她耳边低声承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带着一种深藏于心的、沉重的罪孽感，“相信我。”

　　他轻轻松开怀抱，双手捧起羲和泪痕交错、苍白脆弱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有磐石般的守护意志，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答应我，”承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烙铁上刻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也不要……恨我。”

　　承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松开捧着羲和脸颊的手，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食指的指尖，瞬间凝聚起一点锋锐的灵力光芒。

　　在羲和茫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承夔眼神一凛，指尖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左手的手腕内侧。

　　“嗤——”

　　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出现，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承夔！你做什么？！”羲和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阻止。

　　但承夔的动作更快！他迅速将自己的手腕凑到羲和的唇边，带着体温的、殷红的血液直接触碰到她冰凉的唇瓣。
　　“喝下去，羲和！”承夔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它能让你……不那么痛苦，相信我。”

　　那血腥味冲入鼻腔，羲和本能地想要抗拒。但看着承夔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持，感受着唇边血液带来的、一丝奇异的、仿佛能平息体内躁动黑气的微弱暖流……在巨大的痛苦和对清醒的渴望驱使下，她闭了闭眼，终于顺从地、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带着承夔生命气息的血液流入喉间，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几乎在同时，羲和体内那疯狂叫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黑暗意志和蚀骨寒意，如同被浇上了一瓢冰水，竟真的开始缓缓平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那是劫后余生的、心神俱疲的累，而非被黑暗侵蚀的疯狂与失控。她靠在承夔怀里，意识渐渐模糊，但手腕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和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却像烙印般刻在了她混乱的意识深处。

　　承夔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陷入昏睡的羲和，又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再看向床上安然沉睡的般若……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痛苦、挣扎、自我憎恶和那份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守护，都深深埋进了心底。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地上的匕首、碎裂的药瓶，也照亮了承夔手腕上那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