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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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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试图抚平之前的惊涛骇浪。
承夔坐在卧榻边的矮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榻上昏睡的女子。她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紧蹙的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也未曾舒展,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方才她毫无预兆地倒下,那冰凉的触感和微弱的气息,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承夔的心脏,带来阵阵后怕。
不知过了多久,羲和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那双清冷的眸子初时带着一丝迷蒙的雾气,仿佛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但很快,属于神女的清明重新凝聚。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对此刻身处何地、发生了何事感到片刻的困惑。
“羲和!”承夔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响起,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关切,“你醒了?感觉如何?”
羲和的目光聚焦在承夔写满担忧的脸上,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般若的顶撞、自己的暴怒失控、碎瓷片、钟荣的名字、承夔的阻拦……还有最后那个几乎将灵魂撕裂的、关于“帮谁”的残酷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更深,但混乱已褪去大半。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承夔立刻伸手小心地搀扶,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
“我……没事了。”羲和的声音带着久睡后的沙哑,她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只是……太累了。” 这个解释显然过于轻描淡写。
承夔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而执着,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羲和,你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不只是今日,近年来,你……变得不同了。”
羲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避开承夔灼灼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沉默了许久。内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终于,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万钧的沉重。
“我怀疑……我中了某种禁术。”羲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侵蚀后的虚弱感,
“一种能不断放大内心黑暗面与负面情绪的……禁术。”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在清冷的月光下,那莹白如玉的指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雾气,一闪而逝。若非承夔全神贯注,几乎就要错过。
“起初只是偶尔的心绪不宁,烦躁易怒。后来……某天清晨,我在那面琉璃水月镜前梳妆……”羲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像被无数怨毒的丝线缠绕……它们钻进我的皮肤,啃噬我的灵力……带来无尽的疲倦和……失控的冲动。”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黑气带来的冰冷粘腻的触感。
“这些年,它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我……我竭力压制,用清心咒法,用万年寒玉髓……但收效甚微。它越来越强,我的理智……也越来越难以掌控……”她睁开眼,看向承夔,眼中充满了被污染后的痛苦和挣扎,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不断崩塌的岩石,明知危险,却控制不住向下坠落的冲动……尤其当触及某些……禁忌的回忆或情绪时,就像今日……”
承夔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听着羲和的描述,看着她眼中深重的痛苦,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镜城……这听起来……像是镜城的蚀魂术,以镜为媒,引动心魔,蚀魂夺魄”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艰涩,“孤落城之内,只有我……来自镜城。”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内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你……你不怀疑我吗?羲和?”
羲和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几乎要碎裂的眼神。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力量,伸出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承夔紧握的拳头上。
她的指尖带着微弱的凉意,却奇异地熨帖了承夔紧绷的神经。
“从未。”羲和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如同磐石般坚定。她看着承夔,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承夔,我从未怀疑过你。当年你为我施展三息之术,生死一线。”
“只是……”羲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托付身后般的沉重,“承夔,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彻底被那东西控制,变得不再是我……变得……会伤害般若,伤害孤落城,伤害……无辜之人……”
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承夔的手,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对抗黑暗的力量和勇气。
她的目光带着恳求,也带着决绝:
“答应我,一定要……阻止我。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我。”
这沉重的托付,如同烙印,狠狠烫在承夔心上。阻止她?那意味着……他不敢深想那个画面。但看着羲和眼中深切的痛苦和对失控的恐惧,看着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压过了所有迟疑。
他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羲和冰凉的手,正要开口。
“砰!”
内殿厚重的纱幔猛地被撞开!
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是般若。
他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一路狂奔而来,气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脸上的那道伤痕只草草地抹了点药膏,甚至还有一半的药膏没涂匀,凝固在颧骨下方,混合着之前干涸的血迹,显得狼狈又可怜。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和担忧,直直地望向卧榻上的羲和。
然而,当他看到羲和虽然苍白虚弱却已清醒,并且……正紧紧握着承夔的手时,他冲进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一只被呵斥后的小狗,明明满心焦急,却又因为害怕再次被责骂而畏缩不前。他站在离卧榻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眼神在羲和与承夔交握的手上飞快地扫过,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之前的委屈、愤怒、茫然,此刻都被对羲和伤势的担忧所取代,甚至盖过了自己脸上的伤。
殿内的空气因他的闯入而凝滞了一瞬。
羲和的目光从承夔脸上移开,落在这个站在光影交界处、显得局促不安的青年身上。她的目光扫过他脸上那道刺目的、还未妥善处理的伤痕,眼中瞬间涌上浓重的愧疚和心疼。
“般若……”羲和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却努力放得柔和,向他伸出手,“过来。”
般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犹豫地看了看羲和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承夔。承夔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般若这才像得到了赦令,快步走到榻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半跪在脚踏旁,仰头看着羲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只剩下满眼的担忧和一丝残留的委屈。
羲和没有看承夔,只是专注地看着般若脸上那道伤痕。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道伤痕的边缘,避开了凝固的药膏和血迹。那动作充满了怜惜和后悔。
“还疼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
般若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眼眶迅速泛红。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哽咽:“不…不疼了!姐姐,你…你怎么样了?吓死我了!都怪我!我不该惹你生气……”
“不,是我错了。”羲和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直视着般若的眼睛。
“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该伤你。更不该……用那样的眼神看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般若。”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这和你的身份……没有关系。”
“姐姐!”般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阴霾散尽的晴空,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像得到阳光雨露滋润后重新焕发生机的向日葵。他一下子忘记了之前的拘谨,像个活泼的大狗一样,上半身几乎要趴到榻上,急切地问:“姐姐你真的没事了吗?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承夔哥你让开点,我来照顾姐姐!我这就去叫医官!不,我自己去熬药!我知道姐姐喜欢什么口味的药膳……”
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关心和雀跃,之前那个失魂落魄、满脸委屈的青年仿佛只是一个幻影。他又恢复了那个充满活力、毫无阴霾的般若,围着羲和忙前忙后,虽然只是在榻边打转,似乎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羲和面前。
承夔默默起身,退开一步,将靠近羲和的位置让给激动不已的般若。他看着般若脸上重新绽放的、纯粹依赖的笑容,看着羲和眼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柔和深深的疲惫,再想到羲和刚才那沉重的托付和自己未及出口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