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雾岛》沈怀辞

2、二

　　纠结好久，天又快黑了。我鼓足了勇气，打算再去昨天的地点看一眼。　　就看一眼。　　按照昨天的记忆，我悄悄地又摸索到了湖边。　　和昨天一样，半空依旧飘浮着明灭的光点。　　肩膀好像沉了一下，转头果然是雾鸣正扑闪着翠色的眼睛，流转间的光波盈盈。　　“小孩，你来啦。”他牵起我的手，温温凉凉，很舒服。　　“你说要告诉我的事呢？”　　雾鸣笑容烂漫，手指压在唇上：“嘘。有些事说不了，只有做了才会知道。”　　“雾泽说是你们觉得很快乐的事，是真的吗？他还说让我不要相信你的话。”我问。　　他笑得乱颤：“他当然会这么说啦，谁让他做不了呢。不过……”雾鸣意味深长：“也许你和他可以，小孩。你和别人不一样哦，正常人类和我们是无法互融，受了恩泽的也未必。而你可以。”　　我呆呆地望着他。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然后贴近我，属于草木林间的气息扑面而来。雾鸣笑吟吟地咬耳朵：“好不好，小孩。和我试试，说不定你也会喜欢上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点点头。　　瞬间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得模糊，我好像飘浮在云间，周围冒出数不清的叶子，它们柔软地伏在我的四周。想抓过来玩时才发现，我竟然没有手！　　自己像是个透明的空气体。　　我甚至有点慌张，而耳边似乎被吹了口气：“别怕，自然眷顾的小孩。想象自己是风就好了。”　　梦里会飞的场景一下子在这里得到了实现。　　我的灵魂穿过了无边无际的绿野森林，轻微的泥土混合着青涩的新叶气味，一点点弥漫过我的发丝。湿雨濛濛伴随着晃荡的花铃，此刻我觉得自己是万物，拥有一切。　　一个念头，绿植就欣欣舒展，青山便荣荣而起。　　从草尖上露珠到崖边的白云不过瞬间。这么一大片独属于我的天地令我开心疯了，像弹珠一样忽来忽去根本停不下来。　　肆意到每一寸生物。　　直到我把枝蔓编了秋千，做了蹦床，拿石头和树干当翘板，玩至整个人都瘫在绒绒的草地上，累到只剩喘息。　　视线才被一下子拉回。再睁眼，我好像躺在湖边，头上半空飘着光点，周围还有许多精怪叽叽喳喳。　　“为什么回来了？”我还没尽兴。　　雾鸣打了个哈欠。　　我睁大眼睛惊奇问：“你们也会困的吗？”　　他睨我一眼：“小孩，我们都是有生命的好不好，是生命都会有休息。”很快雾鸣忽然用诱哄般的语气：“是不是很好玩？还想玩吗？”　　我当然点头。　　“但你知道吗，我们同类相融是看不到的。只能尽量摸索出对方喜欢的样子，太刻意便失去了新鲜感。而据说人类五感都能应到我们，”他表现出郁郁沮丧的模样，掀起狡黠的绿眸：“你感受到的是什么？”　　“香草冰淇淋。”我下意识拿食物来形容：“就是闻起来甜甜的，很清香，融化在嘴里有点凉丝丝……”　　雾鸣用手托着脸颊，笑容灿烂，然后说：“这样啊，原来我是冰淇淋，好可惜尝不到。不过，你去试试雾泽是什么味道好不好？”　　我想起来那天雾泽送我回家，他好像不怎么愿意和我玩，于是我就和雾鸣说了。　　“他骗你的呢，”雾鸣撇撇嘴：“因为天生不能和同类相融。所以他看起来古古怪怪，还排斥，就是从来没有体验过。”　　“那他一直一个人啊？”　　“对啊，小孩，要不要帮忙。”　　“……”　　“他比冰淇淋还要好吃，一倍，不，数倍。”　　雾鸣没有骗我的是，这样本该属于自然精怪的活动真的很快乐。所以我对雾泽更加好奇。　　于是我就按照雾鸣说的，再次可怜巴巴地找雾泽让他送我回家。　　雾泽不说话，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听话又擅自跑来这里。　　“对不起。”我虽然说着道歉，但眼睛咕噜噜着转。　　没想到雾泽伸出手，似乎有些无奈：“算了，你喜欢就过来玩。”　　我一把拽住他温凉的手指，眉开眼笑：“真的？那我也可以和你一起玩了？”　　他点点头。　　雾泽的手凉凉的，却很软，让我想到了弹软的果冻，忍不住想让人咬一口。　　我咽了咽口水，这里哪都好，就是没有好吃的零食。　　见我发呆，雾泽弯下腰问我怎么了，柔软光滑色发丝正好蹭到我的耳朵，在月亮下，他看起来更洁白，莹莹得似乎在发光。　　我快速地亲上去，而雾泽显然被我的动作给愣住了，他还没有说什么，眼前的景象又变得模糊起来。　　惊喜地发现，好像我也掌握到了如何进入融合的方法。　　这次仿佛沉浮在清凉的海水上，划过我的一寸寸的皮肤。每一口的呼吸都带着别样干净与清新，如初生时最纯粹的气味。　　我往下钻，眷恋般拥抱着大片海水，某一刻似乎我已然与这里混为一体。　　海潮一次次抚过我身体的每一寸，从发梢，到脸颊，再到脚踝。柔软且真实，它全然舒展，任我肆无忌惮游玩。　　我感觉不到疲累，快乐地扬起水花，纷纷洒洒浇了一片。　　耳边又传来之前听不懂的哼唱，我甩落身上的水珠，迷茫眨眼：“雾泽？”　　一股温暖的力量使我坠入深海，水的咕噜声摩擦在耳旁。　　绵软的触感围在我身侧，好像掉入一团棉花糖里。令我忍不住咬了一口。　　歌声忽然停了。　　我也再次回到了和雾泽的岸边，但仍意犹未尽，反应过来就拽拽雾泽。　　可雾泽没动，他精致有弧度的下颚上多了条整齐的牙印，银灰色的眼瞳也定在一处，好像还没回神。　　他会不会不高兴了？我再戳了戳他，小声说：“是咬到你了吗，对不起，我没有忍住。”　　刚刚太快乐了我都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你——”他迟疑片刻，摸了摸我的头发：“要不要留在这里？”　　不行。“我还要上学的。”我认真地说：“但以后每年暑假我还会来。”交朋友。　　雾泽不再说话，好像很落寞，睫毛轻轻垂动：“走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