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雾岛》沈怀辞

3、三

　　就在我以为拥有了一个独属于我和千雾岛的秘密时，却很快就被发现了。　　是个梳着长长金色辫子的女人，走起路来轻飘飘得像踩在云朵上。敲开外婆家的门后，她先是很有礼貌地颔首，问候了我的外婆。说话的语调婉转优雅，接着又提到了我。　　“也许族长因为自身原因并没有选择表达，但对于千雾岛的子民来说，如果能有一位和族长互融的人类，对于我们都是极为欣喜的事情……”　　“不！不行！”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冲过来尤为紧张地打断了：“不可以，她、她只是一时贪玩，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外婆有些诧异：“你怎么啦，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这说明囡囡天生有灵，自然福泽将会归于她。”　　“妈……”妈妈脸色发白：“还是不要吧，囡囡一直在这里不会习惯的。”　　金发女人打量了下妈妈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异常优雅地行了礼，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我知道原因了。那么，我会让族长亲自来拜访，您大可不必为曾经的事情而忧虑。”　　不过转身间，金发女人好像已经走出了十几步的距离。　　“现在，你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外婆看着低头不语的妈妈。　　我躲在门后，偷偷瞄着一切以及吸收外婆和妈妈的对话。　　千雾岛是自然生灵的栖息地。而外婆家一众人类所在的岛屿，则是受到自然照拂从而守护这一切的保护者。　　因而获得比普通人更加漫长的生命时光和几乎不会老去的容颜。　　得益于自然的福泽，也会出现能够与自然相融的天生自带灵气的孩子。　　妈妈自小就听从教导不去接近千雾岛，所以并不知道自己的特殊。　　后来因为偶然的机遇，也碰巧陷入了自然的欢乐中。清醒后感到害怕，就和外婆说想去外面世界看看，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我当时以为那是不敬的。”她说。　　没想到阔别多年回来，再次发生了这样的事。　　“妈妈，”我赶紧过去拽着她的衣角，仰头小声说：“我不要离开你。”　　妈妈搂住我。　　外婆叹口气，复杂地看着我：“囡囡还小，强行留下当然不好，但是，要和人家族长说清楚才行。”　　事实上，雾泽也知道。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门口拿着狗尾巴草逗着小兔子。那白白的雪球在草地上翻滚，特别讨喜。　　不过没想到的是，我还看到了雾鸣，他就在雾泽身后冲我笑，翠绿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别样的温度与诱惑。　　也许是我直勾勾地盯太久，妈妈就拉回我，很是抱歉地表示了一番。　　“没关系呀，小孩很受我们欢迎呢。”雾鸣看起来很期待什么。　　等雾泽和外婆她们正式坐在屋内谈话时，雾鸣又继续和我说着话，笑嘻嘻：“怎么样小孩，留下来和我们玩，要是和雾泽玩腻了就来找我，再不济还有更多呢。”　　这好像是第一次我在白天见雾鸣，正好奇地捏着他衣服上似乎是流苏的长叶子，听到他这么一说，眨巴下眼睛，收回手，磕磕绊绊道：“可、可我还要回家上学。”　　他不满意着反驳：“你们那儿哪里比得上这里。”然后略有苦恼地问：“你不喜欢我吗？还是不喜欢雾泽？”　　“喜欢……”我小声道，他们真的好看，跟普通人比起来，就如同大自然最纯粹最美好的遗留画作。　　雾鸣得意着弯起眼睛。　　可忽然他被提起，下一秒就变成了一颗翠绿色的植物。　　我迷茫地看向雾泽，不是很明白他怎么要这样做。　　接下来雾泽向我伸出手，洁白如上好瓷器，我连问都没问，自己就下意识晕晕乎乎拽了上去。　　他半跪下来为了与我视线持平，声音放得很轻，温温柔柔，念了一遍我的小名：“我能和你谈谈吗？”　　那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模样，还咽了咽口水。　　雾泽牵着我在草丛里走，我专门挑小泥坑走，东踩一脚西踩一脚，软软的泥土挂在鞋边。　　至于他说了什么，我记得却不大清。　　只知道最后他送我回来时，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将什么东西系在了发端。　　我想了想，说：“雾泽，我会再回来的。”不知道算不算安慰。　　他似乎笑了，我偏头看着他，他回望我时也说：“好，等你。”　　没过几天我们就要离开外婆家了。临行前我很恋恋不舍，虽然外婆给我装了好多好吃的，但还是高兴不起来。　　妈妈也没告诉我那天他们和雾泽的谈话是怎样的。　　可自从那天后，我就找不到生灵玩耍嬉戏的地方了。　　为此我还偷偷哭了。　　外婆安慰我说，等长大再来就好了。　　是吗？而妈妈对我说，囡囡，等你能做决定的时候再选择吧，现在我们还是要回家。　　“妈妈，你以前也选择过吗？”我仰头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人人都要选择。我没有忠于自己，可你要永远忠于自己。”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依然点点头。　　船将行将远，雾气慢慢扩散开来，直至远离这一片福祉之地。　　之前的金色辫子女子踩在水面上叹气，她对着雾泽说道：“人类为何如此害怕呢，这不过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而且，那个小孩与自然联系极深，具备天生神缘。”　　“这才是人类啊。”雾鸣懒洋洋趴在荷叶上抢过话：“总喜欢把自己逼进莫名的条条框框里。唉，希望小孩不要变得那样无趣才好。我就说，雾泽，你就不该这么做。”　　身为族长的雾泽视线落在茫茫水境中。　　“对不起。”年轻的母亲在谈话时说道：“囡囡是人，因此她需要长大后才能正式了解自己的行为，在此之前我不能答应。”　　他说：“没关系，雾惠告诉我了。我亦希望能告知您，自然从无束缚，您不必将人类的准则带入。您的孩子更是自然的一抹化身，天性有灵。”　　外人所不知道的是，能与千雾岛的自然生灵交融的只有最纯粹的人类女性。　　可这样的女性愈发稀少。　　困于人类所构建的条框中，逐渐失去最初她们与自然的感应，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可如同生灵需要自然，它们有时需要人类。　　女性的孕育。　　也是构成自然生灵延延不息的一部分。　　那个小孩子会回来的吧。　　可谁也不确定。　　但族长还是愿意相信。　　在她身上，有着最初女性的自我模样。　　选择忠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