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雾岛》沈怀辞

1、一

　　妈妈第一次带我去外婆家时，临行前细细叮嘱我：到了外婆家以后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去附近的岛上。　　那时候的我以为妈妈怕我走丢，敷衍着点头。　　我们在海上漂浮了许久，等到我睡眼朦胧不知不觉牵着妈妈的手下船时，迎接我们的就是满面笑容的外婆。　　外婆好年轻啊，我第一反应就是，她和妈妈站一起就像是姐妹一样。与我想象中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太太完全不同。　　温柔和蔼的外婆穿着杏色长纱披肩，笑着来拉我的手，叫我的小名，还问我喜欢吃什么。虽然从来没见过外婆，但亲切感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外婆家是在一个四周环海的岛上，草木茂盛苍翠，有着大片大片一人多高的芦苇地，在里面抬头只能瞧见四角天空。偶尔有细碎的虫鸟低鸣声，我挠了挠被叶子扎痒的耳朵，快步拽上妈妈的衣角。　　这里的风又轻又软，味道又甜又凉。　　池塘水是透明的，晶亮得可以一眼看见里面各色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鱼儿，歇脚的鸟儿浑身雪白，羽毛似乎在发光。连地上的花草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狼吞虎咽吃过晚饭后，碗里的粥还剩一半，我就迫不及待地缠着妈妈央求出去玩。　　“这孩子贪玩的模样就跟你小时候如出一辙，不同意还要满地打滚。”外婆嗔笑：“既然都经历过一遍，轮到你做妈妈可不要当个恶人哦。”　　“妈——”妈妈露出略显窘迫的神情，小声抱怨：“你别提我呀。”然后捏捏我的脸，才松口：“去吧，不过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不许跑太远，绝对不要到其他岛上。”　　耶，我飞快地踢掉鞋子，裙子草草地一系，就扑通跳进池塘，欢快地抓起小鱼。那些小鱼也不跑，在手里就像挠痒痒般可爱。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点黄莹莹的火点飘浮在空气里尤为醒目。　　是萤火虫。我兴奋地想要跳起来抓，可惜够不到，正当垂头丧气的时候，一只蝴蝶悄然停在我面前，湖蓝色的翅膀边缘是一圈透明，扑闪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注意力一下子被它吸引了，我试图用手网着它，但它反应很快就飞开了，我连忙追上，就这样走走停停，蝴蝶像是故意的，总在我差一点捉到的时候飞走，却又不走远，老在我够得着的地方晃荡。　　不知道追了多久，气喘吁吁的我才意识到，好像跑得有点远了，这里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四周都是又高又长的芦苇，根本看不到前面的景色。　　妈妈会找到我的吧。我心想，然后继续沿着蝴蝶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充满着甜甜的味道，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又或者就是大自然本来的清香。沐浴在身上，整个人似乎都有点晕晕乎乎，我不由得打了个嗝。　　耳边逐渐多了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说话，有欢笑，还有歌声。虽然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但觉得真好听，尤其是歌声。　　抛弃了蝴蝶，我顺着歌声开始摸索。　　低浅的嗓音如同羽毛轻抚在心上，转调间轻颤像露水滴在叶尖抖动。不过是纯粹而自然的哼唱，眼前却仿佛出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生长过程。　　拨开最后一道芦苇，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在我的眼睛里。　　月下湖泊粼粼，银白色的冷光如同霜降，铺在碎成一块块的水面上。半空中到处是明明灭灭不同颜色的光，共同织成了一张朦朦胧胧的网。　　花鸟草木此刻就跟活了过来，要么保持着原型却舞动着腰肢，要么一半化作了人的模样，一半还留着原本的羽毛或者叶子。　　他们叽叽喳喳地尤为热闹。　　而在不远处湖泊岸边的石头上，坐倚着一个人。长发如雪如霜，如海藻般垂散在地上，搭在屈膝上的手指莹白似玉。半透明的薄纱就懒懒地搭在臂膀上，月光淋在他裸露的锁骨、胸膛再到小腹，线条起伏流畅，像有着光洁质感的瓷器。　　是神仙吗？我瞪大眼睛，想努力定格这一切到脑海里。　　忽然有根藤蔓缠上了我的脚踝，吓得我差点叫了出来。　　“咦。”低缓又带着诱惑力的嗓音响起：“这怎么有个人类小孩？”　　正当我还在想是谁在说话，缠在腿上的东西一松，凭空便出现了一个人形，他眨着翠绿的眼眸，里面漾起潋滟水光，好奇地凑近我。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害怕地小声解释。　　“这样啊，”他上下打量着我，忽然捏住我的脸，恶作剧般扯了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见我摇头，他笑容更加诱惑：“你知道我们是谁，在做什么吗？”　　“神仙？洗澡？”　　他没忍住噗嗤笑个不停，然后才擦擦眼角：“好啦，送你回——”他顿住，突然嗅了嗅我的头发，眼神都微妙起来：“小孩，你是住在附近岛上的人？”　　“不是。”我诚实地回答他：“我外婆住这里，我第一次来。”　　“噢……真没想到，没想到居然真出现一个特殊的人，啧啧啧，也不知道契不契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能不能不要吃我。”我小声请求：“我还小，不好吃。”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点点我额头：“为什么要吃你，你都觉得我们是神仙了，还要吃人？人类小孩好笨。”　　那说不准呢。我低着头。　　“诺，看见了吗？去找那个人让他带你回家。”他指的正是坐在岸边浑身雪白的人：“他要是不愿意呢，你就拿他衣服。被拿了衣服的神仙呢，就只能乖乖听你的了。”　　听着他似真似假的话，我也不确定对不对。“为什么呀？”　　他眉眼盈盈，弯起来泛着旖旎风情：“别问，乖。你要是完成了我就告诉你我们在做什么。”　　不止半空中闪着明光，湖面上也荡漾着亮亮的光，而周围的半人虽然嬉戏打闹，玩水欢乐，也可能忽然就变成点点光芒。还有一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喝了酒醉醺醺的模样，带着餍足。　　确实不像洗澡。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坐着的人，歌声断断续续，确实是他在哼唱。　　“你唱得好好听，我能带你回家吗？”　　不对。是你能带我回家吗。我一不小心口误了。　　那个人透亮银灰的瞳仁里有着我紧张尴尬的样子。　　“人类孩子？”他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要来这里。没人告诉过你吗？”　　“我妈妈说过，但我玩过头了……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啊。”　　被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自己头发又被闻了闻。　　在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愿意帮我时，头顶响起了声音：“走吧。”　　太好了。我开心地扯上他的衣角：“谢谢你神仙，你叫什么呀。”　　“我不是神仙，是千雾岛的族长，雾泽。”　　“可刚刚有人承认是神仙啊。”我转头想寻找刚刚绿眼睛的人，只见他趴在一棵断树上，见我看他，咬了下唇，笑嘻嘻地眨眼，还比了口型。　　明天再来哦。　　眼睛忽然被蒙上了，是雾泽的手掌，他声音平淡：“是雾鸣。他说的话都不要信。最好也要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他刚刚还对我说，要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我说洗澡他说不对，那到底是在干嘛？”　　雾泽沉默了半晌，然后才回答我：“他们认为很快乐的事。”　　我绞尽脑汁：“就像我放风筝？吃零食？但我一个人也很快乐啊。可你们看起来好多人，好多人能做什么，一起玩水？”　　“你们不是神仙，那是什么？”　　“你们都姓雾吗？”　　第一次感到路途好近，我还没和雾泽多说几句话，就已经快家了。　　“我还能找你玩吗？”虽然雾泽话不多，但他还是会认真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大约是我渴望的眼神过于强烈，雾泽避开我的视线：“听你妈妈的话，不要再来了。”　　我失望地垂下头，而雾泽停顿了下，最终摸了摸我的头发离开。　　回到外婆家后，妈妈除了念叨了我几句“玩得太疯都听不见喊话”外，就没有其他了。我抚了抚胸口像是藏好了一个秘密，连梦里都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吃饭，我趁着妈妈去端饭，问外婆：“外婆，你知道千雾岛吗？”　　“不要去哦。”外婆摇头：“它们不喜欢被外人打扰。”　　“为什么呢？”　　“我们受了自然的恩泽，所以必须给自然留有只属于它们的净土。”　　“那你也认识他们的族长了？”想起雾泽如雪色的容貌，我不禁问。　　外婆：“远远地见过，那个时候还小，只记得很白。好像是叫雾泽吧，不过你不要太好奇，它们已经存在很久了，一向不喜欢我们靠近的。”　　我又忽然想到昨晚雾鸣对我比的口型，他让我今天也去。　　可雾泽又说不要相信雾鸣的话。　　我犹犹豫豫地在池塘边来回走，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