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此生》白叶苦酒

4、第四章 顾朝

　　顾朝策的前半生过得匆忙且痛苦。

　　他爹是大宣国赫赫有名的战神镇北将军，镇守大宣北疆，常年久居寒北，为国鞠躬尽瘁，无怨无悔。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将军躲过了战场上的生死决杀，躲过了黄沙白雪上的刀光血影。

　　最后却没躲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没躲过天子的猜疑心思。

　　坐在明堂的人怕了，怕他的权大通天，怕他身后的功成名就，怕他拥民心，怕他有触逆鳞。

　　将军被一纸传令逼到死路。

　　面对三十万匈寇，将军的身后无一援军。

　　将军坦然赴死。

　　独留远在京城怀孕的妻与年幼的子。

　　顾将抵定江山苦，青史无留君忠骨。

　　后来，将军夫人生下了将军的第二个孩子后，再一个梨花盛开的夜晚自缢了，独留年幼的将军嫡子与尚未满月的小女儿。

　　顾朝策的岁月是守着妹妹过的。

　　母亲死了。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两个孩子。

　　将军府的梨花再也不会开了。

　　直到后来，他在将军府里遇到了一位姑娘。

　　姑娘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听说丞相夫妇和离后，她便一直随着母亲住在江南，后来她的母亲病死了，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

　　父亲不要她，母亲离开了她，她只有她的祖母了。

　　她独自一人维持着江南江家，将江家做到江南第一府。

　　十几年她都是独自这么走过来的。

　　她身后没有人了。

　　大抵是对丞相府有益处，丞相将她接回了京城，她不愿，祖母便将她赶出了江南江家，她知道，祖母一定有她的苦衷。

　　于是她带着滔天的恨意来到了京城。

　　丞相带她拜访将军府，拜访镇北将军府的小少爷小小姐。

　　在将军府的梨花院，顾朝策看到了那位姑娘，她亭亭玉立站立在梨花中，一身傲骨，眉目如画，弯弯的细柳眉，眼中有涟漪，有着江南女子的扶风弱柳，又有着京城三月梅花的傲然清丽，如高挂枝头的白雪，坚毅而决然，梨花落在了她的发梢，她眼中有这他说不出的感觉。

　　“你是谁?”

　　姑娘将梨花拍落，对着看呆了的少年说着。

　　那天，将军府的梨花在少女的肩头落下，却在少年的心里盛开。

　　大片大片的梨花盛开，如雨般将少年掩盖。

　　可惜，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将她害死了，少女死在了如歌如画的茶靡花下，死在了他绝情的身后，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了她的青衣，她差点以为她穿上了嫁衣。

　　她知道此行必死，但她还是去了。

　　江南柳死了，死在了那个人的身后，就连想死在他的怀里都不能。

　　她不想再恨了，她累了。

　　那个人疯了，而他也好不了多少。

　　他想，再没有人能让梨花盛开了，再也没人在他身心俱疲的时候唱歌给他了，在没人在将军府落难时跪下为他求情了。

　　她不恨了，那他替她恨。

　　恨丞相，恨这天下，恨这苍生，恨那个人。

　　每年花朝节顾箐都会发酒疯，在京城大闹一番，而顾朝策就会在将军府里，雕一只梨花簪，用红绳系好簪子，缠绕在梨花枝上，枝头宛若开了清丽的梨花，然后去处理顾箐留下的烂摊子。

　　梨花枝在风中凌乱，枝头已有好多簪子。

　　少年将军早已不再意气风发，自少女与梨花落败始。

　　世人求长生，他求故人归。

　　与其说他认为她会回来，倒不如说他因执念成狂。

　　他甚至还认为，是她恨透了苍生，不愿回来，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日日念着，年年念着。

　　顾朝策终于念到了，只是少女忘却了一切。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念想都是对的，少女曾经赠的红丝绸仍然系在他的发上，看着苍瘦的姑娘，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忘了他，忘了那个人，忘了让她痛苦绝望的人间。

　　带她去哪?她好像已经无处可去。

　　她绝不可能跟自己走。

　　他该怎么办，他该拿她怎么办。

　　“六六，你想回家吗，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江南柳呆愣，她的素手抚上脸颊，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

　　“我还有家吗？”

　　“还有人等我回家吗？”

　　“祖母会等六六回家吗？”

　　江南柳错愕，嘴张了张，呆呆地留在原地，眼泪从眼眶不停流出，像是失声一般哭了出来，她慢慢蹲了下来，将自己抱作一团，紧紧抱住自己，发出了点点压抑又凄厉的哭声。

　　零零碎碎的记忆，凄凄惨惨的哭声。

　　顾朝策见她这般，心如刀绞，他颤颤巍巍地想抱住这个瘦弱的姑娘，却发现无从下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知道她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顾朝策只能停在原地，无措又绝望。

　　“六六，不要在想了……不要再想了。”顾朝策的哽咽地说。

　　别难过了……别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