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此生》白叶苦酒

3、第三章

　　江南柳感觉好像又做梦了，但又感觉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真真切切，仿佛近在眼前，又刻苦铭心。

　　她梦到了江南，梦到了……梦到好多好多桃花林，梦到了自己的青衣染上好多好多血，梦到了谁在她的坟前哀嚎，梦到了那个……

　　魂牵梦绕的清风明月……

　　有些闷闷的感觉，江南柳只感觉被大雾覆盖，找不到回去的路，隐隐约约好像看到大雾尽头的人……

　　又是杀死她的那个梦魇。

　　江南柳悠悠然然睁开了双眼，眼前是愧木床的雕花，她眯了眯眼睛，大约是睡得太久了，眼前朦朦胧胧地，难得的什么也看不见。

　　外面是春雨绵绵，江南柳听到了。

　　江南柳蹙了蹙眉，用力眨了眨眼，一下，两下，三下，眼前依旧朦胧，她努力地回想发生了什么……

　　京城……马车……花灯……还有……还有追赶她的姑娘!

　　江南柳暗叫不好，不曾想在京城能遇上认识的人，似乎还有些交集的模样……

　　江南柳抿了抿唇，转悠转悠了眼睛。

　　不过，这又是哪?

　　不会是将她掳到哪处地方了吧。

　　不行，趁没人赶紧逃!

　　江南柳用脚探了探地，好久也没发现鞋子在何处，索性便赤脚下了地，奇怪地，嫁衣里配套的袜子也不见了，不只是袜子，连斗篷，嫁衣都不在自己的身上。

　　这小妮子，偷她衣服?

　　江南柳眯眼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是青色的裙子，摸上去里面是绸缎的，绣上了竹柳，外面是轻纱，清雅素朴，是她记忆中所中意的模样。

　　脚一踏上了地，一阵凉意从脚底传来，身上不知哪处的铃的声音传来。

　　江南柳蹙眉仔细看着地，一步一步地绕过屏风，走出内门。

　　走出门，江南柳下阶梯时没数好台阶，脚下一空，她猛的向前扑去，暗觉不好，完了，要摔了!

　　只是身体没有感觉到痛，没有地面传来的冰凉，但是江南柳确实是摔了下去。

　　摔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是一名男子。

　　下意识做出反应，她猛的推开了那名男子，温热褪去得无影无踪，隐隐约约地看到玄色魑衣袍，腰间还别着红腰带系翠玉，狐裘绒披松松垮垮地披着。

　　江南柳只觉得无措恐慌。

　　居然是这里……

　　男子剑眉星目，是确确实实的好看，墨发垂肩，两鬓系了长辫，缠上了红绸带，高鼻薄唇，下颚棱角分明，玄袍用一条系带胡乱系着，以人一种绝望忧郁的感觉。

　　就算不动站着也能感受到身体的颤抖，江南柳低下了眼，准备弯下了腰行礼，不管怎么说，他不会随意欺负人。

　　“郎君……你”

　　可她还没有什么动作，温热的披肩就盖在了她的身上，还能感受到他大掌隔着披肩的温度，以及……颤抖。

　　“阿箐没有骗我……”

　　“你回来了……”

　　虽然有些看不清，但还是能从语气里猜出他的悲伤，她猜，狐狸的毛应当染上了这个七尺男子的泪水。

　　有些难过。

　　绝情池边杨柳岸，千里迢迢隔相思。

　　可惜她不是，她不想再是谁了。

　　她谁也不是。

　　江南柳摇了摇头，纤瘦的手将他的手抚落，往后退了几步，最终，还是行了礼。

　　她还是叹气摇头，似乎这成了她的本能，她苦苦地对男子笑着。

　　“多谢郎君相救，只是想来郎君是认错人了，我并非郎君口中之人。”江南柳弯下腰，满是疏远之意，毕竟她并不想惹上他，只想快些离开将军府。

　　奇也怪哉，为什么这儿那么多人认出她了。

　　“想来小女子身处此地也是因为郎君的好意相救，小女子在此给郎君添了诸多困扰，还请郎君指明我物舍的归处，我拿了自会离开。”江南柳低下了头，“那位姑娘没有将我留在原地，请郎君也帮我谢谢她。”

　　说到顾箐时，江南柳又苦苦轻笑了起来。

　　“毕竟我在此人生地不熟，郎君的行止还是有些过了，所以……”江南柳欲言又止，她希望男子能听懂她的意思。

　　她只有假的户籍，此时还不在身上，她不好闹到官府去。

　　“六六!”不知他听到了什么字眼，开始激动了起来 ，目光死死盯着她，宽大布满茧子的手紧握江南柳的手腕。

　　她好瘦，瘦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手。

　　他不想要这种瘦，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而这认知，仿佛将他的心一片一片剥开，绝望而又残忍。

　　沈悇行，你害她好苦啊。

　　手腕穿来男子大手传来的温热和刺痛，江南柳疼得吸气。

　　“郎君请总重!”一贯冷清淡然的江南柳也有些恼怒了，柳叶眉紧蹙，“我并不认识你。”

　　“六六，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朝哥哥啊!”意识到弄疼了他，男子应激般抽回了手，颤抖的手停顿在半空，捏成了拳头。

　　男子一双眼睛用几乎可悲的神情看着她，道::“不记得了……不可能!那……那总归不可能不记得阿箐!”

　　男子红着眼，有些固执，暴起的青筋显示了他压抑不住的情绪，眼中只剩眼前的姑娘，没人知道他的绝望与悲怆。

　　“是他害死了你……”男子的声音低哑且哽咽。

　　江南柳真的不想认识他，她又看了看男子，看着男子的眼神，几乎闻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南柳摇头，轻轻道:“我不知为何郎君唤我六六，我对郎君并无印象，”她指了指脑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并不想被谁认得，况且，郎君怎的就认定我是故人?”

　　江南柳觉得好笑。

　　她清风一笑，恍惚之间，男子仿佛又看到少女当年对他的花颜。

　　“六六，回家吧……”男子呢喃着。

　　岁月如歌，那时的清风将少年的心绪撩拨，记忆中的梨花芬芳，抵不过少女的笑魇如花。

　　【你是谁?】

　　【小郎君，你不回家吗？】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这里是冷的，我带你回家。】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复相见，一路平安。】

　　就算五年过去，她仍然是她，从未改变。

　　只一眼，就能肯定。

　　世上只有一个的人，对他来说刻苦铭心的人，又怎么可能认错。

　　“六六，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