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城》桔子皮

3、晴风

　　三、晴风
　　在我还小的时候，父王就带着我站在落风城上向下俯视。良久，父王有些许落寞地说，晴风，你将来会是这落风城的王，那时，你会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你要好好保护我们的族人和你所深爱着的人，莫似你父王这般。我点点头。晴朗还小，父王接着说道，以后，你必须保护她，我有许多无奈，或许不能护着她。父王如是说。我不语，只是点点头。那时，我觉得父王那样得苍老。
　　除了父王以外，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便是晴朗和天涯了。
　　晴朗小的时候就已有了花月之容，我知道，将来晴朗定会如母亲般倾国倾城。
　　除了晴朗，我身边还有一个高傲的天涯。他出身贵族，并非王室，却有着只有王室才会有的琥珀色瞳仁，诉说着他灵力的强大。这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他高傲的资本。他高傲，对所有人，除了我和晴朗。他总是说，晴风，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笑着说，是，很好很好。
　　天涯是喜欢晴朗的。他看着晴朗的眼神那样的温柔，仿佛可以挤出水一般。晴朗成年的时候，我们为她种下了一棵牵牛。后来，牵牛开了，大朵大朵的紫色的花迎风而舞，很美很美。我指着牵牛对他们说，晴风是藤，天涯是叶，晴朗是花。我们三个会永远在一起。其实这只是半句话，另外半句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了一遍：藤永远都会守护着叶和花。
　　我们三个总是一起游玩。有的时候看到晴朗依偎着天涯时，我还会开开他们的玩笑。我过着生命里最最开心的日子。和晴朗还有天涯一起。
　　我拍着晴朗的肩膀说，晴朗是晴风最最亲爱的妹妹了。晴朗“咯咯”地笑着，她的声音那样的清脆，仿佛代表幸福的青鸟的叫声一般。

　　彼时，我们一同去山间游玩，遇到一个面色清秀的女子，她冲我们跪下，道，寂羽见过未来的王。我笑，扶起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寂羽是占卜师。她如是回答。我问她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回落风城。她说，那是我的荣幸。占卜师，的确，寂羽是我一生见过的最好的占卜师。她从不曾占错过任何事情。但是我却后悔曾经带她回来。
　　寂羽说，未来的王。所有的人都认为寂羽说的是我，但我却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寂羽说，“未来的王”的时候总是看着晴朗，目光那样的虔诚。而当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寂羽叫我，殿下。
　　我问寂羽，未来的王是晴朗不是我对么？寂羽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问我，殿下，对你来说，王位真的很重要么。殿下，命运自有其独自的轨迹，星宿不会逆转。好好爱您所爱的人吧。寂羽如是说。
　　我心淡然，王上的位置对于我来说当然重要，我应该是落风城的王。
　　当我再见到晴朗的时候有些惊惶。我仿佛看见她穿着王者披风，坐在大殿上，接受所有族人朝拜的样子。我猛地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来自晴朗的压迫感。
　　未来的王是我，只能是我。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终于，我已经不能再接受这来自晴朗的强大的压迫感，我必须要为我的王位而采取行动。

　　楚瑜笑着问我，晴风，你真的愿意这样？我冷冷道，否则我找你做什么。好，我帮你。这样，我们之间的约定就算解除了，从此，释雪族不再欠落风城什么，我们再无瓜葛。楚瑜依旧笑，晴风，你真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我颔首，楚瑜，你带走了晴朗可不要杀她，十年以后我可是要问你要人的。楚瑜把玩着桌上的一个杯子道，明白。
　　于是，释雪族与落风城的战争便来开了帷幕。我一直向楚瑜提供着情报，直至兵临城下。其实，我才是整个落风城里最大的叛徒。而在众人眼中的那场最惨烈的战争事实上只是我和楚瑜之间的一个约定，一场游戏。
　　嘹亮的军歌直震霄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如此震撼。却已不能收手，只能看着所有的事情朝着预定的方向发生着。
　　父王阵亡，晴朗被掠，天涯被刺。那一刻，我的心似撕裂一般地疼。
　　此后，释雪族节节败退，直至出境。所有人都以为是落风城的族人的英勇才铸造了胜战。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这是注定的结局。然而没有人怀疑过我，他们新的王上曾经与释雪族的王有所勾结。
　　我帮着寂羽一起救了天涯，同时，换了他的瞳的颜色。我需要天涯，但是我不需要他琥珀色的瞳。
　　当天涯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唤我，王上。他说他已经没有记忆了。那一刻，我竟然觉得有点冷。他唤我王上，不是晴风。无论他是否真的失忆，我们都已经不能回到从前，我们相隔万水千山。一夜间。
　　天涯有时候会在晴朗窗下的牵牛藤前站立良久，他问我，王上，牵牛为什么不开呢。是啊，为什么不开呢。
　　十年，昏昏噩噩的十年，所有人都说，落风城的王上，是一个伟大的王上。可是只有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如果大家知道他们的王上是怎么当上的的话，恐怕便不会这么说了。十年，我那样思念晴朗。我知道，因为有咒约，楚瑜是不会杀了晴朗的，但是晴朗她毕竟是俘虏啊。我突然那样后悔。
　　十年，我去释雪族接晴朗。我说，如今，江山已固，有可靠消息，晴朗还活着，我希望去救她。我挑了一支人马，在夜里去了关晴朗的那座地牢，那个地方就在释雪族与落风城接壤的地方。我没有叫上天涯。他不需要再有更高的功劳了。
　　我们进了那座地牢，那么轻而易举。根本没有人知道这其实只是一个把戏而已。后来楚瑜单独见了我，他说，晴风，我们的游戏就此结束了，从此，楚瑜不再欠晴风，释雪族不再欠落风城。然后，他漠然离去
　　站在晴朗面前，她独自哼唱着落风城里那首古老的歌谣，那一瞬，我似乎看到满地都是她的悲伤与委屈。我颤抖，晴朗，我来接晴朗回家了。晴朗抬起头，满脸的憔悴，她落泪。一瞬间，我的心那么疼。
　　晴风，你要好好保护你所深爱着的人。很久以前，父王说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抱着晴朗，她那么瘦，那么瘦。我突然决得我像个禽兽，觉得我很肮脏。为了一个王位，我让我曾经口口声声说最最亲爱的妹妹在异国做了十年的阶下囚，为了不让我最好的朋友夺权，我废了他高傲的资本。我算什么明君，我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而已。我问自己，我得到无上的权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我爱的人。我这样回答自己。而我却从来都没有做到，看着我怀里的晴朗，我黯然伤神，我不配做他的哥哥，不配。
　　回到落风城，晴朗总是独坐在她的牵牛藤下，看那残枝落叶。而天涯总是远远地望着。我问天涯，你是不是还记得晴朗。天涯摇摇头，王上，天涯早就被记忆抛弃了。天涯只是喜欢牵牛花而已。我无言。我知道天涯忘了晴朗，我也知道晴朗有多痛苦。我一直都知道。
　　我问寂羽，我是不是错了。寂羽淡淡，王上，星宿是不会逆转的，改变，就要付出代价，我看着寂羽问，你可以预见多远？这些事，你都知道是不是。寂羽摇摇头，王上，命运自有安排，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寂羽离开，留我一个人无比寥落，我真的错了……么。
　　印象里的晴朗总是那么开心，从来都不像现在这般憔悴过。她说，哥，我喜欢的是天涯啊，不是他瞳仁的颜色啊。她落泪，歇斯底里。我的心狠疼一把，说，晴朗，天涯被记忆抛弃了啊。我知道，就算天涯还记得晴朗，但按他高傲的性子是不会允许他自己再爱晴朗的。看着晴朗落寞的身影，我想冲上去告诉她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
　　到了最后我才明白，最爱护晴朗的是天涯，一直都不是我。
　　天涯跪在我面前，垂下眼睑说，晴风，我求求你，救救晴朗吧。天涯的眼睛里没有了高傲，满满的全是悲伤。求求你，天涯如是说。那么高傲的天涯，几时对何人用过求字？但他却对我说，求求你。
　　天涯的血被一点一点地放出。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念着晴朗的名字，那么温柔，那么温柔，那种只属于晴朗的温柔。天涯全部的血都被放了出来，浓缩成一杯解药，那么沉甸甸的。
　　事实上，我一直都知道晴朗被下咒的事情，那个解咒术也是我撕掉的。我知道天涯一定会去寻找那个解咒术的，一定会利用我的身份。那样不论最后天涯是不是能够为晴朗献出自己，我都可以除掉他这个威胁。而到现在我才明白我的罪恶。我一直在利用晴朗和天涯，利用他们之间的爱。一瞬间，我看到了自己的无耻。我明白晴朗有多爱我这个哥哥，我也明白天涯有多重视我这个朋友。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也许从十年前那场战争的开始我就错了，或者说从我把寂羽的话放在心上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注定了堕落。
　　为晴朗送去用天涯的性命制作出来的药的时候，我看到她苍白的倾国倾城的脸的时候，我突然很空虚。
　　我想，我做错的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么有一天晴朗叶护被我算计，我仿佛已经快要控制不了我的心一般。
　　我诏告落风城，天下皆属晴朗，天涯随晴风归隐，终不闻世事。
　　寂羽说过，星宿有它的轨迹，没有人可以变更。也许这落风城原本就是属于晴朗的。现在，我只有退出。这样，也许可以减轻我的罪恶。
　　寂羽说，王，星宿转了一圈，终于回到了原点。我问她，寂羽，你早知道这样的结局对么，你以前总是对晴朗说“未来的王”。寂羽沉默了。良久，她说，王，你知道么，落风城的妖，全都是最寂寞的，千年如是。我笑了笑，寂羽，帮我好好照顾晴朗。寂羽点点头。我想，这是我对晴朗最后的补偿了。我知道，如果晴朗当王的话一定比我当得好，她一定会很好地爱她身边的人，不会像我一样，只是给他们带来伤害。
　　独住在一座山上，以前晴朗与天涯总是在这里游玩，这里是他们许诺一生一世的地方，而今，白雾依旧，伊人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