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夜梦 ...
-
周下午本来还想去大众银行一趟，但餐馆门口的冷风吹得他有些头晕，他便放弃了原本的计划，直接回了家。
薇拉看他的神色不太好，关切的问：“先生，你需要泡个热水澡放松吗？”
周的耳尖还留有微醺后的红色，被冷风一吹，红变作了更深的玫红，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个发烧的人。
但实际上周很清醒，“不用，我只想睡一会儿。”
周将维塞尔给他的合同递给了薇拉，“尽快把它寄给卡洛琳。”
薇拉沉默地应下了任务，周离去后她站在原地许久，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维塞尔提着点心，穿过前院的花园时他正好碰到了被梅丽莎带着出来晒太阳的莉莉。
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一层青茬盖在头皮上，比起在医院时的苍白，她的精神头显然好了许多，脸被阳光晒得有些红。
维塞尔径直来到莉莉的身边，将手里的点心递给了莉莉，“今天中午我和周一起吃了饭，点心还不错，带回来给你尝尝。”
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一个月了，莉莉仍然不熟悉这位屋主，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对每一个人，但眼中的疏离却难以藏住，莉莉能感受到，他不在意自己周围的任何事物或人。
她有些不安地接过他手里的点心，“谢谢你，贝利亚先生。”
“哦，你应该谢谢周，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维塞尔说。
莉莉握着纸盒地手倏然一紧，轻声说：“他总是这样。”
难以控制的悲伤如同潮水，汹涌地在莉莉的心间奔腾，她鼓起勇气看向维塞尔的眼睛，“侯爵先生，他还好吗？”
维塞尔的眼中覆盖上了一层浅薄的笑意，“他很好，也很挂念你。”
“好好休养吧，小姐，我们还等着看你的演出呢。”
维塞尔离去后，莉莉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捂着脸肩膀不停抖动，梅丽莎急忙抱住她低声安慰道：“都会过去的，好孩子。”
莉莉在梅丽莎的怀中泪流满面，“这太痛苦了，夫人，我们为何要承受这些？”
没人能给莉莉答案，痛苦是个无解的命题。
维塞尔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他会坐在普瓦捷夫人的画前，安静地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偶尔发出得不到答案的问询。
“妈妈你知道吗？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吓人的笑话。”他提起了中午发生的事，好笑道：“和那位卡洛琳小姐结婚，还不如跳进塞纳河。”
“娶她就等于娶她背后的整个家族，这也太可怕了。”他说着笑容便淡了下去，“我的婚姻绝对不会和费舍尔这几个字产生联系的，妈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穿堂的风经过，发出呜呜的响声。
周这一觉睡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天边染上浓重的绯色，太阳落山他才悠悠转醒。
梦境中的一切还在眼前，他看见了九岁的自己，在村子的小教堂里，他正跪在十字架前为自己犯的错忏悔。
他杀了一个人，神父目睹了一切，他受到了严厉的斥责，藤鞭打在身上很痛，所以他装模做样地开始忏悔。
神父最后还是原谅了他，并帮他处理了尸体，村子里所有人都认为汤米喝了太多的酒，栽倒在石头上，最后冻死在了路边，没人怀疑他是凶手。
神父拉着他的手站在汤米的墓前，“我可怜的孩子，这就是你的罪责，虽然他企图伤害你，但你杀害了他，从此他便是你的罪。”
周不认同这份罪，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汤米的脑袋砸得更烂一些。
然后梦境开始转换，教堂陷入浓烟之中，他仿佛置身在地狱，而在火焰深处，公爵对他伸出了手，“你应该离开这里，孩子，我会给你更多。”
他握住那只手，然后猛地从梦中惊醒。
这真是糟糕极了的过往回忆，周靠在床头点燃一只细雪茄，浓重的烟气进入肺部，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敲门声突然急切地响起，周皱眉打开了门，发现薇拉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威尔逊子爵来了。”
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迅速将威尔逊的名字和身份对应起来，他有些头疼地捏了下眉心，“人已经在会客室了吗？”
薇拉摇头：“威尔逊子爵在画廊，我已经让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了。”
周点点头，“我马上过去。”
威尔逊是长辈，见他时穿着应该更加正式，维塞尔换好了衬衫马甲，快步来到二楼的画廊。
威尔逊站在空白的墙面前，听见周的脚步他也没有回头，“来了。”
周礼貌地和他打起招呼，“威尔逊叔叔，好久不见。”
“我上次见你还是在三年前。”威尔逊若有所思地看着周的脸，“你那时候还有些稚气。”
周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威尔逊叔叔还是和以前一样年富力强。”
威尔逊摇摇头，“不，我老了，处理很多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总牵挂着一些事难以放下。”
周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雷蒙德希望我可以和费舍尔家联姻。”威尔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接下来的话让周大吃一惊，“我希望联姻对象是你。”
周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可我只是一名养子，应该有比我更适合的结婚对象。”
埃兹拉·威尔逊发出一声嗤笑，“你是说加斯顿么？他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大男孩罢了，一辈子沉浸在母亲去世的阴影里，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
“况且他长得也不符合塞莱温特的审美，我女儿的婚姻应该是完美的。”
周的笑容有些勉强，“婚姻是件慎重的事，应该还是问过塞莱温特小姐本人的意愿为好。”
“我相信你有办法让塞莱温特喜欢你。”埃兹拉看周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还不错的货品，“你能够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所有人给你的评价都还不错，塞莱温特是个天真的女孩，我相信哄她开心不会比做生意更困难。”
周还想说什么，埃兹拉抬手打断了他，“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脱离费舍尔家，你和我的女儿可以离开巴黎，随便找一个你们喜欢的地方生活。”
周现在是真的头痛起来了，一件没解决完的事套在另一件未完成的事上，形成了让人反胃的俄罗斯套娃。
无力的疲惫感涌上周的心头，埃兹拉没什么感情地发出了最后的评价，“虽然进过比赛特这点让你的履历不够好，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还算在可以原谅的范畴里。”
这种评价让周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他几乎快要无法忍受和埃兹拉·威尔逊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好在埃兹拉最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他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我晚上还有约，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他发号完施令便要离去，在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向周：“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这是对你现在处境最优的解法，同时得到自由与婚姻，从此再也不用和费舍尔家的人虚伪与蛇，不是很划算吗？”
“对了。”埃兹拉举起手杖指向墙壁的空白处，“墙壁空着实在是不太好看，过两天我会送一幅新画过来。”
“不用送了。”埃兹拉的脚步声轻重不一，他制造出的动静很快消失在了这栋别墅里。
周留在原地，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愤怒是燎原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受够了这种被人摆弄的生活。
周一拳砸在空白的墙壁处，手破皮留下的血痕沾染在了白墙上，痕迹鲜明。他的右手不住地发着抖，他发誓，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别想如意。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朝楼下走去。
“先生。”薇拉眼尖地发现了周手背上的伤口，担忧地迎上去，“伤口需要处理吗？”
“不用。”周疲倦地挥了挥手，“晚餐可以不用准备了。”
周揣着一肚子火回了书房，他喝了口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如果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好过，周的眸中闪过冷意，联姻的事暂时不紧急，他要先把富尔德的事全部解决。
另一边的富尔德家也正焦头烂额着。
宅邸里一片混乱，富尔德已经下葬，但他的痕迹还尚未被全部清除。
杰斯这两天几乎跑遍了整个巴黎的富人区，上层人对于风向的嗅觉比狗还灵敏，布永家的没落肉眼可见，继承这一切的雷恩自然没在那群现实的贵族那里讨到好。
“欺人太甚！”雷恩匆匆从卡萨侯爵的宅邸出来，整张脸泛着一种发不了气的青白。
他比起富尔德要更加没用，但他也有个优点，至少他没有踩着人上马车的爱好。
杰斯的脸上尽是嘲讽的笑，“先生，你要去哪儿。”
雷恩没好奇地说：“回家。”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一片黑。
维塞尔躺在床上，呼吸逐渐平稳，思绪陷入黑沉如深海的梦中。
在自己的婚礼现场，他看见了自己纯白的礼服，胸口别着一朵勿忘我。
司仪正在宣布这场婚礼的主角，费舍尔家的谁和他。
梦中的维塞尔脑子一片混乱，该死的，他不会真的要娶卡洛琳吧。
他的新娘正在等他，背影纤细，美好的面容藏在洁白的面纱之下，维塞尔不想走向红毯的尽头，但在梦中他的脚步完全不受控制。
他最终站在了自己的新娘面前，许多模糊的面孔坐在教堂的长椅上，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婚礼。
看不清面容的司仪开始说起结婚誓词，“你愿意一辈子爱护你眼前的妻子，至死不渝地守护这份感情吗？”
维塞尔想尖叫，我不愿意！但他的灵魂似乎被控制在了这具梦中的临时躯体中，他听见了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我愿意。”
“那好，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维塞尔掀开了新娘的白纱，一双美丽的紫色的紫色眼睛落入脑海中。
他呆立在了原地，内心如海啸般翻腾，这究竟是个什么鬼梦啊？新娘是周，他为什么还不醒？
维塞尔脑子乱成一团，动作却没有停止，他低下头，吻住了周的唇。
梦里的触感如此清晰，柔软而冰凉，就像他的皮肤一样。
他们拥抱在一起，周围响起排山倒海的掌声，周用一种和以往不同的柔软眼神看着维塞尔，就好像维塞尔是他唯一的依靠。
日光从教堂顶的彩色玻璃落下，维塞尔只觉得头晕目眩，梦境中的一切开始解离，最后消失的是周那双温柔梦幻的眼睛。
维塞尔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恨恨地抱怨道：“这该死的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