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午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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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站在原地没有动，维塞尔一下踏上了阶梯，几步走到周的身前。
维塞尔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风的方向摇曳，他的姿态闲散，几缕金发胡乱地落在颊边，落拓不羁的帅气模样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即使已经看过这张脸不少次，哪怕抱着些成见，周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张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
维塞尔笑眯眯地就要接过周手里的东西，周无视了他，往另一边下了楼梯。
面对如此直白的拒绝，维塞尔也不恼，跟在周的身后发出邀请，“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二个邀请我的。”
“第一个是玛达琳小姐吗？”维塞尔毫不见外，话平常地聊起他在银行门口看见玛达琳的事。
周停下了脚步，“你确定是来找我吃饭的？”
维塞尔找准机会，倏地一下从周手里拿走了提包，“走吧，今天天气很好，吃饭聊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位置我已经订好了，在拉佩努斯餐厅。”
周上了维塞尔的马车，两人对坐。今天是巴黎难得的晴天，维塞尔哼着歌拉开马车的窗帘，阳光浇筑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起来就像油画中的阿波罗。
“我很喜欢晴天，尤其是冬天的晴天。”维塞尔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周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愉悦。
“冬天很难熬，雪化的时候最冷，妈妈只能所有的衣服都包在我身上，但我们还是很冷，只有等到雪化完，太阳出来才不那么冷。”在阳光中，维塞尔若无其事地说起自己年幼时的窘迫。
那是他和母亲被赶出巴黎的第一年，奥弗涅的冬天很难熬，他生了重病，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母亲在乞求上帝。他想让母亲不要求那些没用的神，他会带她回巴黎，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晕倒在母亲怀里，他最后是被阳光唤醒的，那是雪化的第一天。
“太阳真好啊！”维塞尔发出感慨，“没有比太阳更平等的东西了，它对富人穷人都一视同仁。”
“小先生对什么天气印象深刻？”维塞尔撑着腮问周，眼睛亮晶晶的，其中的蓝呈现出一种未被污染过的天真。
周觉得真稀奇，维塞尔还能露出这种神色。
四季对于周来说没有分别，他深刻地厌恶着巴黎，在这度过的每一个季节在他的记忆中都很模糊。
周想了想，说：“雨天。”
因为雨天的痛苦格外真实，真实的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活着。比赛特的窗户会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暴雨倾盆的时候他得不到一滴水，只能刺破自己的手腕。
维塞尔看着周恹恹的模样，“雨天确实和你很适配。”
在隐藏着过往痛苦的闲聊中，两人到达了目的地，维塞尔率下下了车，像个绅士一样在马车外对周伸出了手。
周轻飘飘地搭上了那只手，“走吧，侯爵。”
拉佩努斯餐厅以经典法餐闻名，来这里吃饭的一般都是巴黎的上层人士，因此两人进门的时候在大厅看到了不少熟人。
服务员领着两人朝包间走去，宽敞的包厢里，钢琴手和小提琴手已就位，悠扬的乐曲伴随着高级香氛的气息在空间里流淌。
包厢里的温度有些高，穿着大衣的两人都有些热，维塞尔率先脱下大衣递给服务员，然后自然地接过了周手里的衣服。
他对服务员吩咐道：“把乐手们撤掉吧，我们不需要这些。”
乐手们低着头，面上净是失落。为这些达官贵人演奏意味着可以得到丰厚的小费，一个中午可能就只有这么一单，可现在这一单打了水漂，怎么不让人失望呢。
“两位的演奏技艺精湛，但由于个人的原因无法欣赏两位的演出，这是我给两位的小小补偿。”维塞尔直接将两百法郎递给了乐手，他看起来异常诚恳，“希望下次能欣赏两位的精彩演出。”
钢琴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天啊，先生，你真是个善良的人，我会记得你的恩情的。”
维塞尔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去，包厢终于安静下来，他扯松胸前的领结，脸上伪装的笑意淡去，一下坐在周的对面。
他姿态放松地倚着桌子，向周介绍：“这里的法餐很经典，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我们一家总来这里吃饭。”
“也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味道有没有变化。”
餐前小点很快送进了包厢，黑松露酥皮塔配黑加仑利口酒，拉佩努斯的特色之一。
维塞尔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似乎是想将它与旧日的滋味做对比，他喝下紫色的酒液，发出一声轻叹，“真遗憾，我好像不记得这道菜的味道了。”
在漫长的法餐礼仪中，维塞尔的遗憾变成了无足轻重的插曲。
在服务员将主菜端上之后，周叫停了这场用餐仪式，“我们有些事要聊，后续的菜可以先不用上。”
服务员应了声好，“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拉铃呼唤我们，祝两位用餐愉快。”
周喝了口白葡萄酒，“侯爵，你该不会真的只准备和我吃一顿饭吧？”
“也许就是呢？”维塞尔慢慢将盘中的银鳕鱼切开，略带抱怨地说：“你总把我想得很坏。”
周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不，我最近已经提高了对你的评价了，所以抓紧说正事吧，侯爵。”
“给我一点应对你姐姐的方式吧，她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至少在银行借款的事上，她把我折磨得够呛。”
周：“我建议你在吞并富尔德的事上退后一步，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博取她的好感。”
“至于远东航线的事，她的想法和我差不多，荷兰银行的另一个大股东是豪斯爵士，他是个短视贪财的人，你可以用一点股份诱惑他，他应该会愿意帮你争取这笔贷款。”
“事成之后总有办法把股份搞回来的。”
维塞尔喝了口酒，“听起来是很有用处的忠告。”
“如果我打不赢食人花该怎么办？”维塞尔的脸上溢满笑意，但蓝色的眼睛是冰冷的，就像严冬结冰的海岸线，“你会帮我吗，小先生？”
周看向他，雾沉沉的紫色眼睛看不出情绪，就像一片平静的湖泊，可谁也不知道，湖泊下面是怎样凶狠的漩涡。
他对维塞尔说：“希望你是最后的赢家，侯爵。”
“祝我们成为最后的赢家。”维塞尔朝周举杯。
周举起杯，叮的一声，高脚杯发出碰撞的清响，在此刻，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周拉响房间的铃，午餐的仪式继续。
维塞尔仍然健谈，在吞咽的间隙总会插进几个无关痛痒的巴黎传闻。
“你知道么？约瑟给我发了电报，他希望我能为比赛特的重建提供资金。”维塞尔的脸上浮现出满不在乎的轻蔑，语气刻薄极了，“他张口就问我要二十万法郎，脑子估计进了不少水。”
维塞尔这么一说，周倒是想起了自己之前收到的那封信，盖着比赛特的印戳，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周的脸上浮上了一层微醺后的薄红，说话声也有些飘忽，“他在任期间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公爵现在不管他，维修资金又到不了账，只好到处乞讨了。”
他的指尖敲击着杯面，指节处泛着一点红，脸上的表情有点厌恶，又有点空落落的。
维塞尔想，周恨比赛特，可毁灭比赛特后他也没有报仇的快乐。
真可怜啊。
情绪快速地从维塞尔的蓝眼睛中流过，“如果我再运作一下，他是不是就能去蹲监狱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往比赛特塞上我们的人。”
周皱眉瞥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喜欢造监狱吗？”
“我不喜欢监狱。”维塞尔微微偏头，双眼弯弯，瞳仁中的蓝色更深了些，“但我喜欢把讨厌的人关进监狱。”
周拿起餐巾优雅地擦去嘴角的酒渍，“那我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这场午餐花了周一个半小时，喝完最后一杯酒，他有些疲倦地靠在椅子上，眼角也染上了浅浅的红。
周唤来服务员，告诉他自己要再打包一份甜点，在等待的间隙，维塞尔突然递给周一份文件。
“给卡洛琳小姐的成年礼物。”维塞尔说。
周随手翻开，看了几页后，用一种新奇的眼神看向维塞尔，“七万法郎就可以换2%的股份，没想到侯爵有这么大方的一天。”
维塞尔吃下饭后赠送的巧克力糖果，右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七万法郎不少了，有的人一辈子都存不了七万法郎呢。”
“就当我向费舍尔家卖个好，算起来还是很值的。”
周发出一声轻笑，“看来你对这个家族了解的还不够多，你向他们让渡一分的利益，他们便会想办法把你全部吃掉。”
维塞尔捂住胸口，“听起来很吓人的样子啊。”
“还有更吓人的。”周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侯爵要听听吗？”
维塞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哦？”
“比如把卡洛琳嫁给你。”周说。
维塞尔一向无懈可击的笑脸有些绷不住了，他咬了下唇，“请不要讲鬼故事好吗？我今晚睡觉会做噩梦的。”
周发出一声笑，紫色眼睛中的雾气荡开了些许，露出明亮的底色来。
维塞尔意识到了这是一场捉弄，他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服务员敲响门，“先生，你的甜点打包好了。”
维塞尔起身取下了自己的大衣，“再会，周先生。”
周将打包好的甜点递给维塞尔，用深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再会，侯爵，记得帮我把点心带给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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