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重新来过》斯人不可

4、四、别和往事战斗，我们不是对手 如果这世界

　　直到今晚曦然才知道，从前她听到的有关青梅的故事，原来是删减版。
　　保留的是悸动，是青涩，是夏日阳光下少年明晃晃的表白和笑颜。
　　删去的是无助，是困惑，是沉沉夜色中少女后知后觉的孤独与遗憾。
　　从容所在的Z市H中是著名的省示范性高中，以高升学率和泯灭人性的应试教育方式著称。在外人眼中，作为高二理科班的尖子生，从容有着骄人的成绩、开朗□□的个性和短发白t也遮不住的清丽面容，认识她的人从校长到学弟学妹遍布校园，毕竟在类似半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难有新鲜事，学校风云榜上的人物，一举一动都为大家津津乐道。
　　而对于从容来说，“钝感”是她常咀嚼的词。对这个从小生活的北方小城，她仿佛难以产生情感连接，心底里总觉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对同龄人关心的大小事情自己虽然不会落单，但说到底有些意兴阑珊，好似第三者般冷静地旁观着自己的生活，一心等待高考的到来。
　　在很小的时候，从容就觉察出自己的不同。在Z市这种小地方，鲜少有单身带孩子的女性，尤其又是从心那样一个美丽的高知女性。
　　从心是从容的妈妈，原本单名一个静字，高考后自作主张改了名字。省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年轻美丽又骄傲的从心如愿留在了省城工作，并与最热烈的追求者——同校毕业后同样留在省城的师兄组建了家庭。但小家庭在从容出生两年后就走向了结束，办完离婚手续后，从心干净利落地带着2岁的从容回到了从小生活的Z市，从容开始了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
　　真实的生活并不像电视剧那样狗血，比如从容真的没有好奇过自己父亲和父母离婚的原因。从心是个很尽责的妈妈，但在从容眼中，她更是一个优秀的女性范本，工作认真，待人和善，在一群亲切热闹、喜欢八卦、热气腾腾的同事朋友中，从心可以爽朗地和大家一起聊天逛街，也会一个人静静地翻看《基督山恩仇记》，买一束鲜花装点并不宽敞的一居室，教从容梳繁复而美丽的辫子，这在从容的同学妈妈们身上可是少有的事。
　　更让从容敏感觉察出妈妈与其他阿姨不同的地方在于，从年幼恍惚记事起，妈妈就把她当做平等的个体对待，从不哄骗她，这种尊重即便是小小幼儿也能感知到。妈妈口中的世界很广大，人生很丰富，选择很多样，而自由是主题。妈妈常拥着年幼的从容读书讲故事，尽管出门旅行常常是奢望，但在妈妈绘声绘色的描绘中，世界无限广大，有趣的事无穷无尽，从容渴望去远方。
　　拥有这样完美的妈妈，从容不觉得自己有缺失，但旁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每到年节聚会亲戚们或好意关心或假意刺探地问询，抚摸从容头顶时半是怜爱半是充满优越感的眼光，都让幼小的从容觉得排斥而无能为力。她只有像妈妈一样用淡淡的微笑和凝视回馈所有人，乖巧地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拿起糖果尽快逃离这样的处境。
　　课文学到《装在套子里的人》时，从容心想：我就是装在套子里的人，好孩子、好学生、好朋友，你们想看什么，我就扮演什么，与人无尤，与己方便，直到，可以展翅高飞。
　　所以多年来，从容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等待高考，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去过妈妈一直鼓励她去拥抱的生活。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美好的意外是超出从容意料的，应该就是那个夏天，高大干净的白衣男孩就那样挎着书包闲闲倚在行道木前，扬起笑脸，清澈明净的声音对她说：“从容，我叫林熠，坐你后排，乔老师说请你帮我补课。”
　　他笑眼弯弯，眸子深黑，但奇异地透出亮光，星星点点犹如碎钻，睫毛随着笑意忽闪，长长的不像是男孩子会有的。数年后，从容读到“眼眸如星河闪耀”时不禁莞尔，多年前的初遇涌上心头。
　　从容迅速计算了下今日功课，大方地答：“好啊，乔老师跟我说过了，我晚自习后可以再待半小时，你想补哪科？”仿佛公事公办。
　　林熠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利落，不禁失笑：“从老师，不至于吧，我才转学第一天，人生地不熟，就要开始补课！食堂在哪，我们先去吃饭怎么样？”
　　这个人，怕不是转学后大小事情都要自己管吧？从容心里低笑，仰头招呼他：“走，带你去认认食堂，不过我要叫上懒猫和小卉，都是咱们班的。”
　　吃饭时，看着高高大大的林熠和她们三个女生一桌，略微拘束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鸡丁，听她们仨叽叽喳喳聊天却插不上话的样子，从容忍不住低头偷笑，有点整蛊成功的小小快乐。在学风严谨的H中，刚来的插班生和三个女生一起吃饭这种事，足够飞速登顶年级八卦榜。
　　林熠知名度提升的速度是肉眼可见的。选择播音主持艺术特长生的道路，意味着许多方面和从容她们这些一门心思奔着文化课考试的学生不同。例如每周他有半天要去上专业课，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中可以暂时逃离教室，例如他会比同学们更注意形象管理，相比于大家宽宽大大的运动服，他更常穿一些合体的衣服，用小卉的话来说就是“时尚”。这些小小的不同在成年后的从容看来甚是寻常，但在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的单调高中，表面乖驯内心飞扬的少年少女们可不会放过一丁点的不寻常。
　　面对大家的好奇眼光，林熠很快就用篮球团结了第一批男生死党，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爱打球、说笑话又大方给大家买饮料的伙伴，高中时男生们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
　　但让从容没想到的是，林熠竟然成了她和懒猫、小卉的饭搭子。原以为他有了男生朋友就会和她们分开吃饭，但日复一日，一到饭点林熠就冲到食堂前排帮她们占位子，他腿长手长，抢着打饭也是一把好手，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习惯。直到有天赖猫气呼呼来告诉从容，隔壁六班那个上次和林熠一起主持年级朗诵比赛的王筱筱，竟然说从容和林熠在谈恋爱，还言之凿凿说是从容主动的。
　　但凡是漂亮些的女生，学校类似这些闲言碎语就从来没有断过。曾经有次从容收到一封厚厚的情书，内容无感但信纸选的着实美丽，用色淡雅、画面留白的古风花卉美人写意，是从容那段时间最喜欢的小说插画风格。正赶上H中每次大考后例行按照排名重新挑座位，从容就拿那信纸翻过来贴了桌面。结果一周后就听到了“高二五班的从容情书多到来不及扔，都拿来贴桌子”的流言，小卉还问从容能不能分她点贴桌子，搞得从容哭笑不得，偶有情书是真，多到来不及扔这种话也有人信？
　　所以从容平时不爱理会这些无稽的流言，但听到别人说自己主动追人，也忍不住皱了眉头：“我主动？”
　　“可不是嘛！明明咱们三个都和林熠一起吃饭，为什么王筱筱单说你？谁不知道她和林熠一起主持后就天天去看咱们班篮球队打球，上次还主动给林熠送水，结果林熠转手给了浩子，后面吃饭她想跟着，林熠就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她面子上过不去就跟别人说你天天粘着林熠，倒追才成功的。毕竟输给你的话，她也不算太丢脸。”
　　“倒追？”从容简直无语，忍不住冷笑，她为人一向坦荡，最讨厌那些弯弯绕拉踩别人的小心思。这个王筱筱，也算是老师的宠儿、学校的名人了，成绩中上，长相讨喜，又爱好文艺，可和从容一直不算朋友，就是因为气场不和。王筱筱过于看重外表又有些娇气，和几个女生整天叽叽喳喳爱说闲话，从容觉得厌烦。跟这种讨厌的人扯上关系，还是花边新闻，从容厌倦之余更觉一丝烦闷，心想总要当面让这个王筱筱吃个教训才行。
　　当晚补完课收拾书包往外走时，从容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鬼使神差问了句：“你怎么不跟浩子他们一块吃饭啊？”浩子是班里篮球队的名誉队长，虽然学习吊儿郎当，但性格爽朗，人缘颇好，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已经和林熠成了铁哥们。
　　“你们也是我朋友啊，而且咱们不是一直一起吃么。”仿佛觉得这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林熠边挂上班门锁边答，答完仿佛感觉到了身后从容的安静，于是转过身来。
　　“看来是有人说什么了，”这次声音终于显露出郑重来，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在夜晚看起来变得幽深，林熠沉吟了一刻，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轻问：“你介意吗？”
　　从容愣了一下，本能解释道：“介意什么？别人无聊的八卦？你也太小看我。”察觉到自己的焦急，从容禁不住脸开始发烫，慢慢地说：“只是好奇，一般男生都不跟女生一起吃饭，会被人说太娘。”
　　“太娘？哈哈哈哈。。。。”林熠仿佛松了口气，禁不住大笑：“要是担心这个，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觉得自己还是挺man的。”笑声渐柔，他眼睛又亮了起来：“所以你不反感，我还可以跟你一起？”
　　真奇怪啊这个人，为什么眼睛一会沉得像潭深水，一会又亮的让人心发慌。
　　“你当然可以和我，还有懒猫、小卉一起，正好可以帮我们占位子了，有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从容低头整理包带，躲过了他的眼睛，心却不自控地咚咚跳起来了。
　　他的话，她当然听到了，每个字都清晰。“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是“你”，不是“你们”，所以她才刻意强调了懒猫和小卉。然而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开始浮现，难道懒猫说的对，是她，她是特别的吗？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的路上，虽然两人也一如往常插科打诨，但从容总有些心不在焉，平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合慢慢变成了林熠一个人的眉飞色舞，即使讲到了篮球队的糗事从容也只是微微一笑，淑女了很多。
　　“你就是那时候喜欢上他的？”曦然穿着烟紫色吊带睡衣，一头湿湿的卷发披在肩上，却先拿毛巾裹住从容的头一阵揉搓，而后拿起两个靠枕放在飘窗上，拉从容坐下。
　　后来许多个像今天一样的夜晚，从容洗完澡一个人坐在阳台让夜风吹干发梢时，一段段回忆不自觉翻涌呼啸，无数细节涌上心头，才意识到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只是从那天，开始觉得，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能从宝贵的高中学习时间里，每周抽出两个晚自习后的半小时帮他补理综，仅仅因为老师安排和乐于助人的品性吗？
　　为什么他的聪明劲和俏皮话，他爽朗大笑时的感染力，他偶尔轻哼起歌时好听的声音，他白衣卡其裤走在林荫道下漫不经心的身影，还有无数个讲解题目的瞬间猛然抬头撞进他深邃又闪亮的眼眸时，不自觉加速的心跳，都事无巨细地留在心底。
　　从容早慧、成熟、懂事了十六年的人生，何曾有过这样的少女心事？
　　然而当时自认理性冷静、实则不懂感情为何的她，只是习惯性地用第三方中立的视角欣赏和打量身边人，浑然不觉在故事里，自己也可能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