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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激动过后,也只是归于平淡,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小别胜新婚的心情,倒有些老夫老妻的意味。米店的门口挤满了人,薛紫山看着这一些疯狂买米的百姓,蓦地出声问道:“芸儿,家里的生意如何?”
      刘乐芸的眼中顿时有些诧异,要知道这么多年薛紫山是从不过问米店的生意的。可这次又为何例外。
      薛紫山抬着头,望着不远处的百姓,面上终于透出了一些无助与彷徨,“芸儿,咱们家的米铺近年来也赚了些钱罢!那么,这次为夫的便求你一件事……好么?”
      傲气如薛紫山又何曾说过求这样的字眼,能让他动用这样的事,也只有那件事了吧。
      刘乐芸心中顿时了然,淡淡笑道:“咱们夫妻同心,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呢。我知道紫山你的心思,今年各地灾情严重,想必你是让我开仓赠粮吧!”
      薛紫山的身子蓦地一震,低声道:“的确……芸儿,你大概知道南枰县罢,此次是灾情最严重的县,你是没有看到那样的惨剧啊,百姓只怕再过段时间便要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呵……”
      “本来,家里的事,我也没有什么权利过问。这个家里,我尽到的力也实在是不多。但这一次就算是为夫的欠你的罢……若是此次进京,我能够得偿所愿,那么便归隐乡间,再也不过问朝中的事情了。”
      “真的么?”刘乐芸心中一喜,但又瞬间想到薛紫山此行是如何危险的事情,面色慢慢地凝重起来,“可是要做成这件事情并非是那般地容易吧……那个人在朝中的势力盘根虬结,并不是一日就能够摧毁的。”
      “是啊!就是一件难办的事情。否则,轮得到我薛紫山去做么?这些年来,我已经搜集了不少证据,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扳倒他罢了。可这一次,他做的也过分了些。底下的百姓等着朝廷派下的灾银救命,可他却连这一笔救命钱都要贪!若是再坐视不理,我薛紫山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了么?此时我北上,一路正可搜集一些证据。这已经是我的最后一搏了,若是侥幸成功,我也不必在朝中过着这些尔虞我诈的日子了。只要朱峰玄一倒,便可以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一席话说得薛紫山热血沸腾,然而迎着芸儿担心的神情,他登时心中一颤,语气慢慢地缓和下来。
      “这阵子,你便收拾一下,外出躲一躲罢。我担心……”
      “担心我会成为朱峰玄用来要挟你的工具么?放心吧,芸儿虽然不过一介弱质女子,却也绝不会成为你的负累。”刘乐芸淡淡一笑,眼中的坚韧和玉石俱焚的决心却让他的心中蓦地一恸。
      此时,他多么的希望芸儿能够如一般的女子一样,不开心的时候流泪哭泣,使着不可理喻的小性子。可是这便是芸儿了罢,这便是嫁给薛紫山的芸儿!若是没有嫁给他,她本来是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妻子一样幸福的。
      “还有开仓赠粮的事,这件事我在心中也早已思量过,明日起米铺一部分的人手用来支粥棚,每日熬白粥赠给灾民。不过家里的余粮大约也只能支撑半个月罢了。”一说到米铺中的事,刘乐芸又有些忧心忡忡,“可开仓赠粮也并不是长久之计,等我们的粥派完,百姓的日子又恢复以往的苦日子。所以你要做的那件事也要快些进行吧……”
      刘乐芸眉头紧蹙,口中仍不停喃喃,筹划着接下来应该如何部署。
      “不如这样罢!”刘乐芸的眸中露出了喜色,“或者,我去求求爹爹和大哥,想来他们是会同意的,这样的话,刘家各地的十八家分号便能够同时开仓赠灾,各地的灾民也可以受惠。这法子一定能行!”
      “什么,小姐?”正在一旁叽叽喳喳和薛良家长里短的小丽耳朵却尖的很,蓦地听到开仓赈灾四个字,便忙不迭地跳起脚来。“老爷又怎么会答应你这件事,上次……”
      “小丽,住口!”刘乐芸冷冷喝住了小丽的话。
      她回转过身,对着薛紫山微微笑道:“这件事若是我出面,爹爹一定是会答应的,你便放一百个心罢!”
      薛紫山心中一阵狂喜,再也顾及不了小丽那句欲言又止的话。他这个妻子有时比男子还要注重承诺,既然他如此地笃定,想必真的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谢……”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刘乐芸已经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话。
      “说什么谢谢的话呀!咱们夫妻还需要分彼此么?这一年你又消瘦了许多,刘乐芸抬起手,抚了抚丈夫明显消瘦的脸,心疼地道,“晚上我便做几个你爱吃的小菜,可好!”
      “那……我要吃你做的酸辣土豆丝行么?”薛紫山决定暂时放下心中担忧的事,这一刻的重逢实在太过于难得,他连一分一秒也不愿意浪费!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似乎这一年的岁月未曾流逝过。对于他们而言,他只是她的夫,她也只是他的妻罢了!

      薛家的人丁本就单薄,薛紫山是家中的独子,父母又在年幼时早早辞世,家中的老人也只有福伯和厨房的福婶了。薛紫山也正是在这两位老人的照看之下成长的,福伯和福婶说起来是仆人,实际上和家人也并无不同。
      福婶一直不停的往薛紫山和薛良的碗中夹着他最爱的小菜,自己却并不吃,只是慈爱地望着二人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少爷,这次回家便不要回朝中了罢……”福婶忍不住开口问道。
      薛紫山一顿,细细地咽下口中的饭菜,淡淡道:“自然还是回去的,不过,等这次回去办成了事以后,我便再也不出去啦,那样也可以多吃道一些福婶你做的拿手好菜了!”
      “真的吗?少爷!那可真是太好啦!”福婶不由地大喜,“要是果真如此。我肯定天天给少爷你烧最爱吃的菜!”
      这厢福伯和福婶笑的喜笑颜开,而薛良和刘乐芸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不安,只有他们俩人知道,薛紫山这一路是何等的凶险。若是这一次无法扳倒朱峰玄,那么薛紫山面对不仅仅只是人头落地,薛家上下也会因此而身陷囹圄。
      福婶依旧絮絮叨叨地念着,眉梢是满满地笑意。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福伯眉间也有了些微的暖意。
      “是啊,少爷,这劳么子的御史不做也罢。回家和少奶奶一同打理米铺不是好的紧么?咱们家也不指望着朝廷的那份俸禄呀……”福伯缓缓道,“虽说老爷当年希望你能够高中状元光耀门楣,可若是老爷知晓少爷你如今的境地,怕是第一个便不允你做这个监察御史吧!”
      薛紫山淡淡一笑,喟然长叹:“只要这一次,我能够成功……我便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回了……”
      我将永远永远的停留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平淡地过完这一世,从此朝中的一切与我再无干系。
      天下苍生,抱歉,我已经再也顾不了了。请容许我做这个最后的努力,若是这样的证据还是不能够扳倒他,那么自己还有为之奋斗的理由么?
      就让这个朝廷继续地腐烂下去吧,直至贯注新的血液的一日!

      夜已深,书房中一灯如豆。薛紫山紧皱眉头,眉间深如刀刻。书案上的白纸依旧一片苍白。
      薛紫山提起笔来,却又再度放下。
      刘乐芸端着糖水进得门来,见到的便是薛紫山一脸踌躇的模样。他的神情是如此苦恼,竟连自己走进来也没有发觉。
      “紫山!”刘乐芸轻声开口,右手拿着托盘,左手将薛紫山面前的奏折拿起,顺势将手中的盘子放在了薛紫山的面前。
      “夜深了,怎么还不睡……开仓赈灾的事无须担心,必定是有解决的法子。还是……你在担心弹劾的事情!”刘乐芸望着纸上苍白一片,柔声道。
      “我真是不知要如何写起,虽然我搜集的证据已有厚厚一叠,他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芸儿,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为何皇上已经下令开仓赈灾,可各地依然饿莩遍野。朱峰玄他、胆大至此,竟连老百姓的救命钱也要贪……”
      说到这,薛紫山紧紧地握住了拳,骨骼咯咯作响。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接着道:“还记得当年松山书院的冯绍甫么?你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是那个冯先生么?我记得当日你与他志趣相投,感情也是极好的,后来你当了御史奔波各地,才与他断了联系……”
      “正是,当年我二人的确也是志趣相投,怀揣着同样的抱负和理想。可如今,冯绍甫赫然已成了朱峰玄收敛钱财的走狗……”
      “芸儿,我的心中真是难过的紧……绍甫他怎会变成这样?还是这整个朝廷的官员都是这般……这一次,恐怕涉及到的不只是朱峰玄,还有绍甫,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人……我实在不愿和他有这样对簿公堂的一日呵……”
      刘乐芸骇然,她没有想到此事竟然严重至此,而最让薛紫山受打击的或者便是冯绍甫的变节吧。
      想不到任何的话来安慰丈夫,刘乐芸唯有缓缓地叹气道:“这不过是你们各自的选择罢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谁也怨不得谁。紫山你也无需心软,恐怕他也不会顾及同门之谊了,只是你一定要小心才是……”
      “芸儿,弹劾的事我还需要和老师一同仔细地商量,放心罢,我是不会和十年前那般地莽撞了。这件事兹事体大,我会好好的考虑清楚……”
      虽然心中依然担忧丈夫此行的危险,但刘乐芸没有现出分毫,柔柔一笑道:“我自然是放心的,家中的事无须担忧,等赈灾一事办好,我便会带着福伯他们去杭州一趟,杭州说起来还算是我老家,这次倒是可以好好地去玩一番。”
      薛紫山深深地望着妻子,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也只是一句谢谢而已。然这一声谢却太过于苍白,也不过只是让夫妻二人间显得生分罢了。
      面对丈夫眼中欲言又止的谢意,刘乐芸并不是不知道的,夫妻十年,她还不了解薛紫山么?
      “快些喝吧,不快些这红豆汤便要凉了……”刘乐芸婉言劝道。
      薛紫山端起红豆汤,饮了一口,甜甜糯糯的红豆汤顺着咽喉滑下,齿颊留香。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薛紫山放下碗,顺势抓住了妻子的手,因为常年的操劳,刘乐芸的双手已变得有些粗糙,不复少女时的柔嫩。
      突然被丈夫抓住了手,刘乐芸的脸上飞起两团红云,低声喊了句“紫山”,然手依然被薛紫山紧紧地握住。
      薛紫山慢慢地摩挲着妻子的手,刘乐芸羞道:“这手都变粗糙了罢!我也是老了……”
      “没有的事,芸儿,十年来,你在我心里,从没有变过!”
      “哪里学来的这些油嘴滑舌有的没的。”刘乐芸笑嗔道,但心中依旧有些甜丝丝的。
      “芸儿……”
      “嗯?”
      “芸儿……”
      “嗯?”
      “芸儿……芸儿……”
      薛紫山抓着刘乐芸的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仿佛拉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他的脸上竟然是无法言说的脆弱和无奈。
      刘乐芸有些心慌,这样的薛紫山她从未见过。
      “紫山……你是怎么了?”刘乐芸终于忍不住惶惶道。
      薛紫山猛然一震,神智慢慢清明,眼中的那一丝脆弱也随之烟消云散。他定了定神,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没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子,上前几步将妻子搂在怀中,闻着妻子发间的幽香,长长地叹气:“我只是在想当年我对你的许诺,我说将来我必定会每日为你画眉……如今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嗯……”刘乐芸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力地抱住了丈夫的身躯,感受到了薛紫山那极细微的丝丝颤抖。
      紫山,你是在害怕么?尽管我知道你此去的艰险,可我仍不愿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想你的余生在懊悔中度过,也不想让你今后对我心存怨恨。
      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啊……
      夜幕下的薛府,只有书房依然灯火通明,夫妇二人紧紧依偎着彼此,用尽全力,仿佛不这样对方便会在顷刻间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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