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熙纪年》聂云若

7、七 薛紫山坐在

　　薛紫山坐在马上，抬头仰望着城门上方的“薛县”二字，嘴角终于溢出了些微的笑意，感叹：“到家了……”
　　“是啊！少爷，咱们到家了！”薛良掩不住心中的雀跃，驾马快步走了几步，回头望着犹自发愣的薛紫山催促，“少爷，你怎么了？”
　　“啊……”薛紫山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咱们回家罢！”
　　因为怕惊扰到薛县的百姓，两匹马儿信步在街道上缓缓走着。然而，还是有百姓认出了坐在马上的白衣男子，都不由地惊呼着：“天哪，该不是我眼花了罢！这不是城北那个薛家的大少爷嘛？”
　　“薛家？哪个薛家？薛县多的就是薛家……”
　　“还能是哪个？便是出了个御史的那个薛家呗！”
　　“啧啧……原来便是那个为民请命的薛御史呀！”百姓望着马上的清俊男子，不由地叹道，“这般的丰神俊秀，倒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呢。”
　　“可不是呢，薛御史可真是咱薛县的骄傲呵……要知道，咱们这里读书人本来就少，听说这个薛御史，三岁便已通读论语，八岁便会作诗，十二岁学贯古今，倒真是个神童呵！如今更是咱们天下百姓之福呀！”
　　“是呀！听说十年前薛御史本是佥都御史，却因为弹劾那个贪官丞相，才被贬官的，真是个好官啊，咱们百姓可有福啦……”
　　然而，坐在马上的薛紫山听到这几句，却不由地想要落荒而逃。
　　百姓之福么？他这个御史，自从贬谪以来，蜷缩在自己构造出的避风港中，又为百姓做了几件实事呢？
　　薛紫山不敢再听道这样的赞语，几乎是逃一般地，双腿轻轻在马肚子上一夹，加快了步伐。
　　“到了到了！少爷，家到了……”薛良却没有察觉到薛紫山这般的情绪，大声地喊道，“哎，那个不是福伯么，福伯！福伯！”
　　薛良大声地向着在大门口打盹的老家人喊道，那福伯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待认清了来人，不由地又惊又喜：“呀！少爷，阿良，是你们回来啦！可算是盼到这一天了，少夫人知道，可不知会多高兴呢。我得快些去告诉少夫人。”
　　薛良笑着拦住了拔腿就走的福伯，道：“福伯，您便好生歇息罢！少爷自己去给少奶奶一个惊喜不好么？对了，少夫人现在是在哪里？”
　　“少夫人还能在哪，自然是在米铺里忙乎，”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福伯像打量傻子一般地看了薛良一眼，又回头望着薛紫山沉沉叹气，“少爷，这些年，真是苦了少夫人了。”
　　“我知道……”薛紫山望着这个从小照顾他的老家人，也不由地有些感慨，“这些年，若不是芸儿支撑着这个家，这个家怕是早就散了。是我和薛家对不住她啊……真是苦了她……”
　　“少爷，福伯知道您是做大事的人，可家里的事情也要帮夫人多担待着，夫人一个弱质女子，也累得很……我福伯活了这么些年，还真没见过像夫人这般硬朗的女子。”
　　薛紫山蓦地一恸，一年不见，芸儿怕是又消瘦了许多。自己这个丈夫，真是不称职呵！
　　“福伯！”薛良似是受不了这个老家人的呱噪性子，带着有些撒娇的语气，匆匆打断道，“少爷才刚回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好啦好啦，您老继续睡您的午觉去，我和少爷先去米铺一趟……”
　　薛良说罢，将马缰绳塞到福伯的手中后，便拉着薛紫山匆匆落跑。
　　薛良一边走一边同薛紫山说：“哎，不知道我老了是不是也会这样子，一年不见，福伯竟又是唠叨了许多……少爷到时你可别嫌我薛良啰嗦……“
　　福伯望着远去的两个身影，不由地连连摇头，这个薛良，怎么还是这般没大没小的！虽说和少爷的感情就好像两兄弟一样亲密，不过，做仆人就该有做仆人的样子嘛！
　　福伯的心里还是有些宽慰，少爷回来了，是不是少夫人就不必那么辛苦了呢。可不知，这一次少爷又要在家逗留几日。

　　薛良急急地拉着薛紫山往前走着 ，心中喜不自禁，口里絮絮地念叨着：“少爷，若是时间允许，我真想就此呆在家不出去了，虽说外面的天地广阔，可哪里比的上家里呢？咱们一年奔波，真是难得有停歇的机会呀。”
　　确实，身为监察御史，忙碌奔波似乎便是他的宿命，一年回家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是啊！若是这次能够扳倒朱峰玄，朝中又有恩师在镇守，我也可以放心了，到时我们便可以回家过些舒心的小日子了。”
　　薛紫山的脑中慢慢地凸现了那一副隽永美好的画面，嘴角的笑意慢慢地溢了出来。
　　“真的么？少爷？若是这次将朱党全数清除，你就要放下这副重担了么？”
　　薛紫山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虽然许久没有回来，然而这里的一草一木依然是那么的熟悉，他的心中蓦地柔软了起来，点点头：“朝中的这些尔虞我诈，我已经厌倦了。若是朱党被连根拔起，那么，这朝中也不再需要我一介小小的监察御史了。”
　　“少爷……”薛良有些感慨，尽管知道扳倒朱峰玄是如何困难的事，但心中毕竟还是存了微弱的希翼。可是，少爷为这个浑浊不堪的朝廷做了这么多事，可最终还要决定引退了么？本来，朝廷并不是少爷适合的地方啊！但是，那样决绝地舍弃一切唾手可得的荣耀，也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少爷一贯淡定平和的表面下，究竟是包含了怎样强烈的信念。
　　“薛良，愣着做什么，难道你不想快些见到小丽么？”在熟悉的环境中，薛紫山似是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枷锁，难得地放松了起来。
　　听着这样戏谑的话语，薛良的面上不禁一热，窘迫地道：“少爷，薛良我脸皮薄，你又何苦取笑我呢？”
　　薛紫山哈哈一笑，眉间的最后一丝愁云也烟消云散了。
　　“好了好了……我不再笑你便是，咱们快些去米铺了，眼看太阳便要下山，可不要错过了。”
　　薛良望了望渐渐西沉的太阳，也不由地带了些焦急，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
　　薛家的米铺已经渐渐地近了。芸儿的娘家是当地极有名望的米商。他和芸儿虽然从小青梅竹马，但当时向芸儿的爹提亲的时候还是遭到了强烈的反对。那时的他虽然已经做上了御史，可饷银微薄，就连自己也是有了这顿没有下顿的。刘家虽然家庭开明，可刘老爷子已经认定，将来薛紫山必定是会让他的女儿吃苦，竟是咬住了口都不答应。但还是无奈拗不过薛紫山的死缠烂打和芸儿的执拗，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并出资开了间米铺，让从小就有经商头脑的芸儿经营。
　　芸儿虽然是一个弱质女子，但却也将米铺打理得紧紧有条。这些年，若不是他独立支撑着，这个家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芸儿啊芸儿，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刘乐芸代夫持家！自古到今的女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呵……

　　“少爷！你看，咱们家的米铺到了，喏，少夫人在那呢！”
　　薛紫山顺着薛良的手遥遥望去，果真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在米铺中忙忙碌碌。
　　“芸儿，”一声无声的喟叹在薛紫山的唇边慢慢地溢开，他不禁往前走了几步，双手微微扬起，似乎隔着人群拥抱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在召唤，那个俏丽的身影慢慢地回转过身，跳过人海，定定地望住了他，她嘴唇微微翕动，然而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着喜悦的笑意望着一年不见的夫君。
　　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温馨而隽永。
　　刘乐芸身边的小丽正如小蜜蜂一般团团转着，看见身侧的小姐宛若化石一般地呆在一处，脸上的笑意却是极为温柔的，这样的神情……她不由地顺着小姐的眼光看了过去，惊叫出声：“天哪……看看，姑爷回来啦！小姐，姑爷回来啦！”
　　怎么一年不见，小丽还是这般咋咋呼呼的性子，也不知成家以后会不会变得好些。薛紫山回过神来，看见那个如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小丽，又看了看一旁有些羞涩的薛良，微微地笑了起来。也是时候给他们俩办场婚事了，岁月是最经不得耽误的，就像芸儿和自己之间，不也是被时光蹉跎了么？
　　芸儿已经缓步走了过来，双眼中有盈盈的泪光闪过，然而却也是笑着的。她朱唇轻启，说出的却不过是最最普通的话：“回来了……”
　　“恩！回来了！”薛紫山看着久别重逢的妻子，千言万语到了口中却也不过只是一句回来了罢了。他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