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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怎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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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冯大人也会知道害怕么?”一道冷锐的声音便如闪电般冷冷响起。“我以为,你的心早已被狗吃了,早已不知害怕为何物呢!”
薛紫山在一旁听着,心一阵比一阵凉,昔日生死相交的同窗,竟然沦落为了朱峰玄敛财的走狗。饥荒当前,百姓民不聊生,贪官污吏却依旧大肆敛财,这实在是让人心惊!
本来他并不愿意与冯绍甫起正面的冲突,毕竟他们的立场不同,避免尴尬。可越听下去,他便越是心惊。
这个朝廷,究竟是腐烂到了怎样的程度?!
他知道,若是掀起一角尘土,露出的便是犹如树木根部那般盘桓纠结的关系网,而这个朝廷的腐朽也是再也掩饰不住。然而,他的良知在不停的提醒着他,是时候将以往搜集的证据整理起来,弹劾朱峰玄了,可凭他一己之力能够做到么?
不将铲除朱峰玄,这个朝廷亦是永远没有清明的一日。
冯绍甫心中猛地一惊,他回转过身,望着这个曾经是生死之交的敌人,掩饰住了内心的波动,淡淡道:“紫山,你来了!“
“是,我来了!”仿佛只是老友间平淡无奇的寒暄,薛紫山敛袖而立,“冯大人,没想到你我这么快又见面了。还记得当日你我所说的话么?”
“是,”听到薛紫山改变了称呼,冯绍甫的心中蓦地一恸,带了些肃穆之意,“再次见面,我们必定是敌对的身份!”
“你也知道,今日你们所做的种种,我也绝不会视而不见!当日你说自己是朱峰玄的门生,可是我料不到,你竟然为他贪赃枉法,收敛钱财!绍甫,当年我们许下的承诺难道你就抛之脑后了么?”
“呵呵!”冯绍甫讥诮地笑笑,“你以为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来的。若是想得到一些东西,必定是要作出妥协的。难道你不知这样的道理?!”
“妥协?难道妥协便是置天下百姓与不顾,枉顾他们的生死?这种妥协,不要也罢!”
冯绍甫苦苦一笑:“或许你不知道,我已经是尽我最大的能力了。有些事,就算你不愿意,也是要不得已而为之的。只不过,你还没有走到这一步罢了……”
“若是你自己不愿,朱峰玄能耐你何,皇上又能奈何?冯大人,不过只是你的心变了而已。”薛紫山不复平时温文良善的模样,咄咄逼人,得理不让。
见到昔日的同窗反目相向,冯绍甫的脸中露出了几许深沉的苍凉来:“紫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不在我的位子,永远也无法不明白我的悲哀和无奈。这个世间的一切并非你所见到的那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连许青云,他也无法保证从未做过与道义不合的事情。紫山,天地间并不是只有一个颜色。在黑与白之间,还有一种色彩——是灰色。而我便是那个处在灰色地带的人。我不敢说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可我却是已经尽了全力。”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嘴角紧紧抿起,下颚的线条如岩石般坚硬,所有的表情瞬间被收起,他平静地道:“看来这已经不是你我之间的争论,他日在朝堂上碰面,只希望那时,你的心中还能这样的黑白分明!薛御史,不送!”
冯绍甫回转过身,不再看他,稳如磐石的身影没有泄露丝毫的情绪。
薛紫山深深地凝望着昔日的好友,拱手施礼,朗声道:“冯大人,下官告退!”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然而却断绝了二人最后的情分。自此后,他们,不再是昔日松山书院相知相交的薛紫山和冯绍甫,而是朝堂中敌对的薛御史和冯巡抚!”
薛紫山毅然离去,不再回首再看一眼。
冯绍甫冷冷地默然而立,望着窗外的景色,岿然不动。柳大人被这森冷的寒意骇住,许久也不敢上前和冯绍甫讲话。过了许久,他才讷讷地上前一步轻声道:“冯大人?”
冯绍甫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回首看他。
柳夏林做了一个杀头的姿势,悄声道:“冯大人,要不要……”
冯绍甫睥睨了他一眼,目露杀意道:“柳大人,似乎你又自作聪明了!”
柳夏林被冯绍甫冷冷的语气震住,向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只垂着手,静候一旁。
冯绍甫在房中逡巡片刻,蓦然仰起头道:“我要速速回京,与朱大人商议此事。看来,与许青云这个老狐狸的一战,已是再所难免,这也是彻底铲除许党的大好时机。”
柳夏林微微一怔,随即接口道:“大人英明!”
然而,心中却有一丝的骇然,这个朝野终于迎来了彻底颠覆的一刻,要么清明,要么便是彻底的浑浊。
他已经有些无法想象那样的景象,若是没有许青云牵制住朱峰玄,那么朝野会变成怎样一副模样。
冯绍甫的心中亦在剧烈的争斗,紫山,不要怪我心狠,既生瑜何生亮。朝野本就是狭小逼仄的,若是容得下你,便就容不下我了。
莫要怪我……一切都是你我自己的选择。
薛紫山冲出了南枰县衙,这个地方的肮脏污秽已经令他无法呼吸。
他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不顾薛良在身后的大喊纵马狂奔。县衙终于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身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凉土地。他环视着这些土地,不由地怔怔落下泪来。
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为了百姓,他必须如此。
那么也是时候将这腐烂的根部连根拔起!
薛良的喊声渐渐地近了,他抬起手,迅速用袖子拭干脸上的泪,恢复了淡然的神情。
“少爷!”薛良追上前来,小心地觑着他的面色,“你没事罢!”
薛紫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薛良,当日我收集的证据还一直保留在你的手中罢!”
薛良一震,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依然答应道:“还在!”
他又忍不住问道:“少爷,莫非……”
薛紫山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道:“不错!扳倒朱峰玄的时机已至,我要联同恩师,将朱党连根拔起!”
薛良再也无法掩饰眼中的吃惊,惊叹出声。那样的念头,已经在少爷的脑中盘桓了许久。只是,这真是一个能够扳倒朱党的时机么?隐隐地,他的心中生起了不祥的预感。
“既然没有人做,便让我试试罢,就算死,我也在所不惜!”薛紫山悲怆地许下了那样的承诺,他又再度重复了一遍,带着某种鱼死网破的决心,“就算死,我也在所不惜!”
“少爷,那……我们还回家么?”薛良试探地问道。
“回家么?”薛紫山喃喃重复了一遍,眉眼间的冷锐瞬间变得温柔,仿佛是春日的冰山被阳光所消融,“家啊……自然,是要回的……”
只是,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回家了吧。
他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后果。
若是无法一击即中,那么只怕颈上的大好头颅就会不保。
抛头颅,洒热血么!他薛紫山也终于像上沙场的士兵一样有了这样豪迈不羁的气概呢。蓦地,多日来胸中的积郁一扫而空。薛紫山仰望着头顶上方那变幻莫测的苍穹,朗然长笑出声。
这样爽朗的笑声里,薛良的脸上却隐隐地现出了一丝不安。这样的笑容,自从贬谪之后便从未出现在少爷的脸上,如今……
那件事,少爷已经是势在必行了么?
既然如此,薛良我也愿意做少爷你手中的利剑,劈开这个混沌的浊世。
薛紫山和薛良二人又重新的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依旧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田里的草根都已被连根拔起,所有能够掘到的块茎和野菜都已挖完。不无意外的是,在离家不到十里的路上,竟俨然倒卧着一个活活被饿死的老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衣衫褴褛,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块番薯,指甲盖中嵌满泥土,黑色的血迹凝结在指甲上。想来他翻寻食物,好容易翻寻到了一块番薯,还来不及吃便已被死神吞噬。
看到这样悲惨的场面,就连薛良这个血性汉子也不由地落下泪来。然而,此时一向多愁善感的薛紫山却是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顾及尸体上散发的阵阵恶臭和盘桓着不肯离去的蛆虫,他一声不响地接过薛良手中的剑,掘了一个坑,将老人的尸体就地掩埋了。
薛良知道,薛紫山的心中必定是极为难过的。他忍不住惶惶开口:“少爷,节哀罢!各地的灾情如此严重,这样的情形本就是难以避免的啊……”
薛紫山蓦地冷笑一声:“难以避免么?若是朱峰玄没有向下级的官员发布克扣灾银和粮米的指令,若是下级的官员起了贪念将剩余的银两全数私吞,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么?我们这些官,口口声声地说为民请命,可最后,究竟是做了什么!难道就是让百姓死于困顿和饥饿之中么?!”
“薛良,”薛紫山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弃情绪,“若是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场面,恐怕还躲在自己筑造的避风港中苟且一世吧!我,真恨这样的自己啊……”
“少爷……”薛良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白衣文士的衣袖,他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悲伤。
薛紫山突然直直地向着那座新坟跪了下去,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仿佛再也不敢看那座新坟,淡淡地说了一声:“走罢!”
“是!少爷!”薛良不再多说,拉过马来,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