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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薛紫山从老 ...

  •   薛紫山从老丈的眼中读出了沉重的酸楚,他忍住了鼻尖的酸意,又问道:“那朝廷没有下令开仓赈灾么?今年全国各地灾情严重,皇上不是早就下了圣旨命令各地开仓赈灾么?”
      “呵呵……”老丈仿佛听见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冷笑出声:“开仓赈灾?蝗灾刚开始的时候是有提过,百姓还等着朝廷大发慈悲的施舍。可这一等便等了数月,直至南枰县饿死了第一个人,大伙才知道,这不过是朝廷撒下的弥天大谎罢了。大伙苦苦连等了三个月,可一点粮食的影子也没有,大伙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这才背井离乡。否则,谁愿意颠沛流离的呢?”
      薛紫山骇然:“可这粮米是到了哪里呢?总不会凭空消失的罢。”
      老丈连头也不抬,搅动着锅中煮着的汤汁,这汤汁也不知是何物,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味。他冷冷道:“谁知道呢?大概不知被哪级的贪官给克扣了吧。年轻人,有些东西不是你该议论的。老汉我半截身子已经埋在了黄土之中,也无所畏惧。年轻人,你的路还长的很呢!”
      老人语重心长地道,手中依然不停搅动着锅中的汤汁。薛紫山不知这锅中是何物,不由地探过头去。只见那锅中黑乎乎的一团似乎是腊肉。薛紫山心想,难道这南枰县的灾情并不是老汉所说的那样严重么。薛紫山微微笑道:“老丈,不知这锅中熬的是什么肉,好闻很?”
      老人轻轻吐出的一句话,却让薛紫山的笑意瞬时凝在了唇边:“这,是鼠肉!”
      薛紫山顿时觉得胃中翻江倒海,几乎干呕出声。老人看着他的表情,只是了然的笑笑,自顾说道:“吃完了家中的存粮,实在是没什么可吃的,把家里的鸡全给杀了。鸡杀光后,只得去挖番薯,拔草根,甚至连山上的野菜也拔光了。”
      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道:“后来去田里挖草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田里有许多的田鼠洞。洞中还有田鼠准备过冬的粮食,也一并挖来吃了。后来实在没什么可吃,只得煮田鼠吃。眼看着这田鼠也快被抓光了,接下来只怕是连老鼠也不得不吃了。”
      一行清泪从薛紫山的眼中落下,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百姓过的,竟然是这样窘困的生活。不、这已经不能算是窘困,甚是应该说是悲惨了。
      他只得将身上所有的干粮都掏出,放在老汉房中的桌上,便踉踉跄跄地落荒而逃。他实在是无法面对老丈,无法面对这样的惨状。他们这些官,最终是做了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道理谁都懂,可最终,却让百姓陷入如此水深火热的境地之中。
      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
      薛紫山仰着头,固执的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一个亘古不变的雕塑带着深深的寂寞与无奈。
      “少爷!我们走吧!”薛良终于惶惶开口。
      薛紫山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表情:“薛良,我们现在便去南枰县县衙一遭!”
      薛良低低地应了一声,凭他这些年追随薛紫山的经验,少爷是必定会这样做的,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剑。
      一路向前,依旧是满目疮痍。薛紫山木然地坐在马上,眼神也不知飘向何方,他只是定定地望着马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县衙已经到了。”薛良勒住了马道。
      “到了么?”薛紫山茫然地抬起头,眼中竟然出现了软弱和无助。是啊,到了县衙了,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就这样怒气冲冲的上门质问,这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薛紫山清楚地知道,但,就这样放任着不管么?因为饥饿而死去的百姓只会更加的多。
      换作十年前的自己,早就毫不犹豫地冲进去了,可是如今,自己早已没有当年的冲劲了。
      薛紫山在马上踌躇良久,蓦地翻身下马,道:“薛良,我们进去罢!”
      “是,少爷!”薛良牵过马,将马栓在在县衙门口的一根柱子上,上前叩响了县衙的门。
      过了良久,也没有见人开门,薛良只得敲起了县衙门前的大鼓。“咚咚咚”皮鼓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了阵阵回声。
      一刻钟后,终于有人不耐烦地打开了门,那人不耐的嚷嚷道:“谁呀!今日县老爷闭门迎客,闲杂人等一并退开,有事伸冤,明日再来!”
      一通话说完,那衙役犹自发牢骚道:“南枰县如今连只鸟也不愿进来,但凡有点办法的人,早就跑到外地。人影也没有几个,怎么会有人来击鼓鸣冤!”
      他一眼瞥过薛紫山和薛良,见二人的装束不过是平民百姓的模样,更加的不耐烦了。他挥手驱逐道:“走走走!县老爷没空,给本大爷走远些。”
      薛良一听,怒不可遏地一脚踢翻了衙役,将门踹开:“睁大你的狗眼,这是监察御史薛大人!还不上前带路。”
      那衙役身子便如筛子一般抖个不停,连连叩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饶恕小人哪……”
      薛紫山寒着脸,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冷冷道:“柳县令如今身在何处?”
      衙役颤着声音,已是害怕至极,却依然矢口否认道:“小的、小的不知!”
      “大胆!”薛良揪着衙役的衣领,将剑架在了衙役的脖颈之上,厉声道,“若是你再有虚言,小心你的脑袋!”
      “大人饶命啊!”那衙役已被这森冷的剑意骇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大人、大人,在、在大、大堂……”
      薛良冷哼一声,便率先闯将了进去。
      薛紫山紧随其后,心里的念头却是百转千回,这衙役诸多隐瞒,必定有不可告人之事。难道会与赈灾粮米有关?
      只听见一阵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薛紫山心中一紧,悄然做了一个止步的指示。
      薛良心领神会,放轻脚步,慢慢地靠近大堂。
      人语声渐渐地清晰了。
      “冯大人,下官虽然在这次的事中只尽了一些绵薄之力,可要您在朱大人面前为我多多的美言几句才是。”
      冯大人?薛紫山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一丝凉意顺着心底往周身蔓延。
      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如晴天霹雳一般在他的耳畔响起:“柳大人,这你无需多言,下面的人做的事,朱大人自会记在心中。”
      竟是绍甫,难道绍甫会和这件事有什么瓜葛么?薛紫山勉强定了定心神,继续凝神屏气地听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柳知县连连答应道,语气说不出的谄媚。
      冯绍甫又慢悠悠的开口道:“这粮米和灾银的事怎么样了?”
      “下官自然做的十分利落,灾银已经兑换成了大同钱庄的银票,可在全国各处的分号兑现。外间只当灾银在运送的路途中被贼匪劫走。喏,冯大人,请笑纳。”
      柳知县又接着谄笑道:“而朝廷从南方调运过来的粮米,下官也已命人暗中运到邻县,开设米铺,可以伺机抬高米价,这又是一笔暴利呀!”
      “做的不错,”冯绍甫赞许地道,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冷冷,“不过柳大人,朱大人的吩咐是将五成分的灾银和粮米赈灾。可我听说这南枰县却从未开仓赈灾,不知柳大人作何解释!”
      “这、这……”柳知县的声音有些发抖,“小的,小的……”
      “柳夏林,你好大的胃口啊!”冯绍甫怒喝一声,双手齐齐拍在了案桌上,案桌上的碗碟蓦地一震,铿铿脆响,“也许柳大人你还不知,朱大人最憎恶的便是贪得无厌的小人,要是你聪明的话,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柳夏林迭声道,双手忙不迭地取出怀中暗藏着的银票,“这是下官所克扣下的银两,还请冯大人笑纳。”
      冯绍甫依旧是默然不语,那柳知县已有些急了,忙问道:“大人,这已经是小的所克扣的所有银两,是绝对可以兑现的,大人……”
      冯绍甫突然轻笑一声,悠然开口:“柳大人,难道你还没有明白么?我要你做的是将这克扣的银子买成粮米,开仓赈灾!”
      “开仓赈灾?”柳夏林疑惑不解地问道。
      “你以为皇上真如你所知的那样不闻天下事么?其实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只不过在朝政上他十分地倚重朱大人,所以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你私吞灾银的事情传了出去,你以为那许青云手下的那些个御史不会借机参你一本么?倒是传到皇上耳中,怕是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
      柳夏林恍然大悟道:“冯大人实在是深谋远虑,下官实在佩服。今日冯大人的一句良言,下官足以受用终生啊!”
      “呵……”冯绍甫轻笑一声,“罢了罢了,我向来不喜欢这套。我说的事你要抓紧去办。听说此地已经饿死了许多人,若是饿死的人数增加,只怕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是!是!冯大人说的极是!”柳夏林连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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