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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屋内已经生了滚烫的火炉,整个房中登时变得暖烘烘的。冯绍甫环顾四周的清冷不无感慨:“紫山,这些天,你便是住在这个地方么?此地寒冷难耐,也不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薛紫山摇摇头不以为意,仰首饮了一杯:“我早已是惯了,你是忘了在松山书院的日子么?那时我们的日子比这还要清苦许多,可那时大家都还是开开心心的不是么?”
      冯绍甫微微一愣,摸着自己的关节处,苦笑:“我又怎会忘记,那时我们虽都是同一批的进士,却一直被朝廷闲置。那样的苦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了。如今一到阴寒的天气,旧伤便隐隐作痛不得安宁。”
      说罢,他下意识的将双腿靠得离暖炉更近了些。
      薛紫山注意到了冯绍甫这细微的动作,面有愧色道:“若非当初不是你将我拉住,自己却跌落鱼塘。今日旧伤发作的便是我了。来,为这救命之恩,紫山再敬你一杯!”
      一杯已尽,薛紫山又道:“十年前一别,你还在松山书院,不知你后来的境遇如何?又怎会当上巡抚一职?”
      听到这样的疑问,冯绍甫持箸的手蓦地一顿,淡淡道:“你被任命为监察御史离京后,我得朱大人赏识,便在他的手下做了一个小官,十年来也是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虽然只有寥寥数句,可他所经历的哪里只是这数句那般地简单。薛紫山深深地明白这其中蕴含着的艰辛。
      “朱大人?”薛紫山低头略略思索,皱眉道,“难道是大理寺的朱大人么?可这朱大人是近些年才升至大理寺卿的罢!”
      “不!”冯绍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有些欲言又止,“是当朝丞相朱大人!”
      “朱峰玄!”薛紫山脱口而出当朝丞相的名字,然而却隐隐地带了些微的鄙夷,“绍甫,你竟然已经成为了朱峰玄的门生?!难道,当日你我的理想,你都抛之脑后了么?”
      “呵!理想么?”冯绍甫低低地轻笑出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当日我所许下的承诺,不过只是我的一时妄言罢了。为民请命,紫山,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这样的决心的。真是难得,这么多年,你还保持着这样的赤子之心。”
      薛紫山良久没有说话,他默默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峰玄虽然是当朝丞相,位高权重。然而,他却又是朝中最大的贪官,也是许大人的死对头。两人在朝中已经互相争斗了数十年年,依然不分胜负,保持着某种奇妙的平衡。
      而自己,毕生的理想便是扳倒朱峰玄这个永不餍足的贪官。
      薛紫山踌躇良久,拿起酒瓶大灌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呛得他几欲落泪。他抬起袖子揩了揩嘴角,顿时觉得有些醉意。薛紫山借着这些微的酒意开口道:“绍甫,你是知道的吧。这些年,正是有了许大人的提拔,我才能坐上这御史之位。当年,我滞留在松山书院授徒,心中的积郁想必你也是明白的。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何况,为民请命不正是我等多年的心愿么?也许你也听说过,当年我正是因为弹劾朱峰玄,才会被连连贬谪,这才当了这八品监察御史。若是将来被我找到朱峰玄的罪证,我定是会再弹劾他的,到时……”
      薛紫山又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坚定的决心,斩钉截铁地道:“只希望绍甫你并未牵涉其中……”
      “哦!”冯绍甫陡的将酒杯置于桌上,铿的一声脆响,满室俱静,这脆响便尤为刺耳,“若是我牵涉其中,却当如何?!”
      薛紫山的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情,但最终咬牙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若是你也牵涉其中,我薛紫山绝对不会手软!”
      此言一出,薛紫山的心中蓦地轻松了,他看着冯绍甫,冯绍甫的脸隐在黑暗之中,辨不清神情。他突然有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似乎这个少年时相交的知己好友,竟仿佛从未真正地认识过。他的心中究竟是在想着些什么?或许自己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内心。
      “呵……绝不手软么?”冯绍甫也笑了,然而脸上惯有的戏谑瞬间消失无踪,“看来也只好这样了呵!到时候你我狭路相逢,紫山你莫要怪我心狠!”
      没有预料到冯绍甫会如此决绝,薛紫山的心中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叹道:“真是没有想到,你我竟会到了今日的境地。绍甫,为什么我们非要当对立的敌人呢?我以为,我们是可以并肩作战一同改变这个浊世的啊……”
      “呵,为何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天真!你看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御史得到了什么?就算你做的再多,皇上会看见么?百姓会看见么?谁看见了?!”冯绍甫的语气陡的激烈了起来,“你还看不明白么?这个浊世是能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改变的么?但是,人,却是可以改变的。为什么你又不作出改变呢?为什么你又非要站在我的对立面?这不过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薛紫山有些语塞,他想不到任何的话来反驳。或者这便是人各有志,便是身在官场的无奈。他望着桌上的那盏油灯,灯芯浸泡在油中,已经快要灭了,但依然闪耀着荧荧的光芒。他指着油灯对冯绍甫感慨道:“你看这油灯,虽然光亮极暗,却依旧是光!”他用筷子的一端挑起灯芯,灯芯蓦然爆出了一蓬火花,“看,它也是可以绽放光芒的,只不过缺少一个恰当的契机而已。绍甫,我坚信,只要凭着自己的信念,时机一到便可以改变这个浊世!”
      “改变这个浊世么?”冯绍甫喃喃念道,他突然笑笑,“那么,我便拭目以待了!我们便各为其主罢!看来今日,是我二人最后一次的长谈,下次见面,我们或者便是对立的一面!到时,便各凭本事罢!”
      冯绍甫仰头大饮一口酒,酒咕噜咕噜的流进他的咽喉。他蓦地止住,剧烈的咳嗽,酒液溢出了嘴角,直咳得流出了眼泪。他抬头拭干了眼角的泪花,自嘲道:“没想到今日我的酒量竟然如此之差,倒真让紫山你见笑了。”但,他的心中清楚地明白,这眼泪是为何事而流!
      那样纯粹而坚定的信仰,早已被自己抛到何处也不知了。透过薛紫山,他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满怀着抱负和理想,在京城漫无目的地漂泊。可那时的自己,心中怀有的是纯粹的快乐,而今,不过是满满的龌龊罢了。
      冯绍甫的嘴边泛起一丝苦笑,或者,真如薛紫山所说,再次见面或者就是朝堂上的交锋了。那么,这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作为朋友的见面了吧。
      冯绍甫望着薛紫山,年少时,他们共同许下的心愿。最后,也只能靠薛紫山一人之力来完成了。
      “紫山,我真心地愿你能够完成年少时候的梦想,却也不愿意和你在朝堂之中对峙。看,我就是这样贪心的人呢。权力这样的东西,一旦你沾上,便再也无法舍弃。今夜我们就尽情地饮醉罢,过了今夜,恐怕我们已经无法再作为朋友的身份见面了。”
      薛紫山心中蓦地一恸,手不觉用力捏住了手中的酒杯。只听得嚓喇一声轻响,酒杯碎在了他的手中,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血珠顿时落了下来。
      薛紫山仿佛置若罔闻,不停地拿起了桌上的酒瓶,一饮而尽。
      两人相顾无言,只是一次次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仿佛不醉便不会罢休。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恐怕也只有这杯中物才能够暂时的麻痹他们,暂时不必正视这对与错,灰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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