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熙纪年》聂云若

2、二 县衙中

　　县衙中，知县王大人悠然地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薛良作了个揖禀告道：“回禀大人，薛御史说他公务缠身，今晚的迎宾楼之约怕是无法赴约了。”薛良一面说着，一面拿眼角的余光去看王大人的脸色。
　　王大人面色一肃，将茶杯放回身侧的小几，吭的一声脆响。
　　“哎，这个薛御史，怎么说他好呢。古人说三十而立，三十岁的人了，怎么想法还如此的天真。”王大人连连摇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些个日子，我可是看清薛御史的为人了，默不作声的做事，上级的官员又怎会看到！为官之道，哪里是他想的那般简单呢。并不是你做了多少，上头的人就能看到多少的。今日巡抚大人来访，我们这些下级官员若是不为他接风洗尘，难免会落人口实呵！”
　　薛良轻声叹气，这些道理他也明白。可是最需要明白的薛紫山恰恰却不明白，或者薛紫山不过是不愿明白。他心中这般想，却不敢在脸上泄露任何的情绪：“王大人，我家大人就是这样耿直的性子，想必王大人你也是明白的。巡抚大人那边，还请您多多美言几句呀！”
　　“哎！”王大人摇头叹道：“我尽力而为吧！”
　　“谢大人！谢大人！”薛良一喜，心中方定，连声答谢。
　　王大人打断了他的话，又忍不住道：“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你比你家大人更是个做官的料子。不过，有薛大人这样刚直廉洁，两袖清风的好官，也是百姓之福朝廷之福呵……”
　　王大人蓦地停了下来，仿佛知晓自己的失言，讷讷地止住了话。
　　他轻咳一声，摆了摆手道：“好了，你去回禀你家大人，我自会为他美言几句的。”
　　“是！多谢王大人！”薛良垂首告退。
　　夜冷如冰，外面的一切仿佛被彻底地冻结。然而与外面的环境极为不同，迎宾楼中暖炉生烟，饭桌之上珍馐美食，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样一大桌子的菜，围坐桌前的也只有两个人。
　　王大人站起身来，露出了近乎讨好的神情。他手中端着一杯酒，殷勤地劝说道：“冯大人，这已是本地最好的女儿红，自然也比不上大人在京师所饮的美酒。还望大人莫嫌弃这酒水简陋才是！冯大人请多喝几杯。请！请！”
　　王大人连连劝酒，然而那人却只是淡淡小酌了一口，便放下了酒杯，再也没有要动的意思。那人约莫只有三十岁左右，长眉斜飞入鬓，脸上始终维持淡淡的笑容，然而眸子却是冰冷的。
　　王大人捏了一把冷汗，这冯大人年纪轻轻，心思之沉便连他这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看不透。虽说薛御史向来有些傲气，与他并不怎么亲近，可比上眼前这个冯大人，却也不知随和了多少。
　　薛御史如此不识好歹，待会可不知怎么为他圆话了。
　　一想到这，王大人心中虽然有些忐忑，可随即又迅速地堆起了满脸笑意：“下官斗胆，不知冯大人途径敝地，所谓何事？”
　　那冯大人持箸，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在口中慢条斯理咀嚼着，缓缓道：“我只不过路过此地稍作停留，明日清晨便会启程。”
　　王大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脸上却未曾现出一分，他笑笑道：“那这顿饭算是下官为大人接风和饯行了，请！”王大人又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冯大人的神情依旧有些恹恹的，仿佛提不起什么精神。忽而一开口却让王大人一阵心惊。
　　“王大人，听闻一位姓薛的御史正在本地滞留，为何不见薛御史呀？”那冯大人闲闲问道。
　　王大人心中惶然，心想该来的还是躲不了，不知这一套说辞这冯大人相不相信，但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禀大人，薛御史因为公务缠身，无法前来，还望大人见谅！”
　　冯大人长眉挑起，故作诧异地道：“哦！没想到薛大人如此尽忠职守。如此，本官倒真是要会一会薛大人了！”
　　王大人哪敢称不是，只得喏喏应承，心中却暗暗叫苦。这薛御史，要是答应来应酬不就没这些个麻烦事了么？真是自找苦吃。若冯大人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还不知会闹出妖蛾子来。
　　冯大人却一下子来了兴致，放下筷子，笑笑道：“我等怎可独享如此珍馐美食，应当邀薛大人一起来是！王大人，咱们便一起去驿站请薛大人吧！”
　　王大人一愣，这冯大人倒真较真起来了，态度如此急切，他对薛御史的兴趣倒真是不小。
　　那冯大人已径自披上披风，见王大人犹自愣着，微微一笑道：“王大人，请吧！”
　　王大人哪敢说一个“不”字，只得上前领路。一走出迎宾楼，他便发觉外面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大雪，这样大的雪，在此地实属少见。他扬起头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而下的雪花，想起今年的水灾和蝗祸，口中不禁喃喃出声：“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哪……”
　　冷风从他们中间逡巡而过，冯大人紧了紧披风，也不由地微笑道：“明年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王大人不再说话，此时，他脑中浮现的竟然是薛紫山在案前奋笔疾书的样子。瑞雪兆丰年么？除了百姓，最开心的人应该是他了吧。

　　一灯如豆，橘黄的灯光让这冰冷的房间有了一丝暖意。但，薛紫山依然犹如置身在冰窖一般。他的手已经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批阅着公文。狂风猛烈的拍击着紧闭的窗户，轰然一声，窗被狂风狠狠推开，一股强劲的风登时席卷而来，将案桌上的纸张吹落在地，有些还在空中翻转着。
　　风夹着雪花刮在了薛紫山的脸上，他顾不上去捡地上的纸张，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满天飞舞的雪花，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
　　“瑞雪兆丰年！好！好……”他怔怔地仰着头，口中喃喃，唇边溢出了这些日子来的第一个喜悦笑容。
　　“薛御史！薛御史！”王大人急匆匆地冲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满地狼藉。他呆了呆，随即拉着薛紫山道：“薛御史，你在发什么愣，冯大人到了，还不赶紧拜见冯大人！”
　　冯大人，莫不是那个新任的巡抚大人么？竟这么为了自己的怠慢寻上门来，倒真是个较真的主，果真该来的还是躲不了呵！
　　但不管如何，他的官位比自己要高，薛紫山也只得跟着王大人作揖：“下官薛紫山拜见冯大人！”
　　他的心神刚刚清醒过来，心想莫非没有赴宴真的得罪了那个巡抚大人。他低垂着头，等待着巡抚大人蓬勃爆发的怒意，却蓦地听见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戏谑地响起：“许久不见，薛兄一见面便给我行如此大的礼，小弟我可真是受不起呵！”
　　这个声音，怎的如此耳熟。薛紫山疑惑地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张骤然放大的戏谑面孔。他陡的连连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又惊又喜道：“绍甫，是你？”
　　王大人此时即便是再愚钝也明白这二人本就是旧识，可这冯大人明知薛御史在此，却为何装作不认识呢？这实在令人费解。不过王大人就找到了理由，这或许是冯大人给薛御史的重逢惊喜吧。
　　看到数年未见的好友，一贯神色冷淡的薛紫山也不由地喜形于色。他上前两步，击拳于胸大笑道：“好你个冯绍甫，数年不见，怎么你的鬼点子还如此之多。”
　　冯绍甫也一扫宴席间的阴郁之色，朗声笑道：“呵，怎么？难不成被我吓到了不成？数年不见，你的胆子可小了些。”
　　两人正谈笑间，王大人已为二人阖上窗户，识趣退下。故人相见，必当有许多话好聊，他也无谓在此逗留。很快便有小厮前来收拾残局，奉上了一桌精致的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