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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狂风漫卷起 ...

  •   狂风漫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满地的落叶如同翩飞的枯黄色纸蝶在空中悠然飞舞。枯树的枝桠上犹然挂着几片破败的树叶,在寒风的嘶喊中瑟瑟地发出微弱的声响。
      又是一个冬天,但,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长,寒冷无休无止。
      浏州县驿站的书房中一室冰冷。火炉中的木炭泛着死灰的颜色,窗隙的冷风穿堂而过,细小的炭灰在空中微扬。
      薛紫山抚着额,望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信笺和文案,顿时又有些头痛。只不过才病了三日,文件便积在桌前如此之多。几日以来尚未痊愈的伤寒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复发,脑子益发有些昏昏沉沉,身体也变得有些困乏。他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似乎这么一来便可以驱赶掉这一身的疲惫。
      虽然是在屋内,却依然生起了一股白气。虽然浏州县已是属于南方,但此地的冬天并不比北方温暖多少,反而有些冰冷入骨的感觉。天气寒冷,砚中的墨凝在在笔端已经干涸。薛紫山放下狼毫小管,搓了搓已被冻僵的手,往手上呵了一口暖气,但这些暖意对于他已经毫无知觉的双手依然无济于事。他的手上遍布着冻疮,轻轻一触,便奇痒难忍。书桌的一角静静地躺着芸儿缝制的护手,但要批改公文,也便无法戴上护手。若是芸儿知晓,定是要嗔怪于他。一想到家中的妻子,薛紫山紧绷着的脸也不由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年关将至,也是时候回家过年了呵。一年的奔波终于要到头了,最快活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了罢。
      他执起笔,在砚上掭笔后将笔凑进鼻端,闻到一股清清凉凉的薄荷味,登时精神为之一振。
      这方砚台还是芸儿亲手所制,制造砚台的时候便将薄荷的叶子搅碎,将汁液溶合到砚台之中,因而磨出来的墨会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
      “紫山,这方砚台是我专门为你所制。你忙于公务,时常头痛难忍,这薄荷有清心明目的作用,对你的头痛也有些缓解的作用……”
      这样玲珑剔透的心思也只有芸儿才想的出来了罢。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芸儿絮絮叨叨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这么一算起来,竟整整快一年没有回过家了。今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南方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百姓颗粒无收,而北方却接连爆发蝗灾,粮米吃紧。他来往奔波两地,体察灾情。虽然数度经过家乡,却未曾回过家,真的快赶上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这么些灾祸竟好似齐齐约好了似的,就这样突如其来地侵袭了这一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朝廷虽然已经下令各地开仓赈灾,但想来各地粮仓的存粮也撑不得多久。这不过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若是不抓紧下一次播种粮食的时机,这一场灾难也不知要延续到几时……
      “御史大人!御史大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薛紫山的思绪蓦地被打断。
      来人带着小跑匆匆从外面进来,面带喜色禀告道:“薛大人,新任的巡抚大人途径此地,知县大人已决定今晚在本地最大的酒楼迎宾楼设宴款待!知县大人让我带话,说是这次您一定要赏脸……”
      “哦!是吗?”薛紫山长眉一挑,心中顿时了然。此地难得有超过四品官阶的官员驻足停留,而巡抚是正二品的大臣,官职比知县还要高出五级,无怪知县王大人如此的兴师动众了。这王大人初初见到自己的时候便已是殷勤相待,唯恐自己抓住他的小辫,这日子久了也不见懈怠,处事倒是极为圆滑的。
      “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薛大人,小的知道您向来不喜应酬。可据说这巡抚大人是个惜才之人,薛大人您若是能成为他的知己好友,以后仕途也能更加的顺利!小的斗胆,大人还是去罢!”
      来人见薛紫山似乎丝毫没有动心,继续殷切劝道。
      薛紫山持笔的手顿了顿,再度放下手中的笔,直起身淡淡道:“如今全国粮米吃紧,百姓民不聊生。还有许多的公文待我批阅,这餐饭我又何尝吃的安心!”
      “大人……”那人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却登时止住了口。
      薛紫山微微一笑道:“薛良,难道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么?”
      “就是知道少爷你的脾气,薛良才会斗胆进言哪!”显然是心急如焚,薛良脱口而出许久不用的称呼,“虽说少爷你不在乎这些个虚名,可这官场上的交际应酬可是怎么都省不了的。本来,凭少爷你的才气,当个巡抚也不在话下。又何苦做做这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呢?若不是当初徐大人……哎……说不准今日王大人宴请的便是你了呵……”
      “阿良!”薛紫山微微皱眉,仿佛不愿意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冷冷地喝止了他,“这又怎能怪罪于恩师。如果当年没有恩师的赏识,我薛紫山也不过是一介怀才不遇满腹牢骚的小小进士罢了!知遇之恩,薛紫山没齿难忘!”
      “少爷……”
      “不必多说!”薛紫山抬手止住了薛良的话,语气冷冷,“何况,八品监察御史可以为民请命。纵使官阶低微,紫山也是甘之如饴的!薛良,去帮我推了这个饭局吧。”
      薛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和薛紫山至少有二十年的交情,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少爷的脾气呢!少爷决定的事情,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就是一个倔驴脾气啊……这样的脾性,迟早是要吃亏的啊!可不,现在不就吃亏了么?错失了和巡抚大人交好的机会,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绝好的机会。何况,此番缺席,难免会落人口实留下把柄呀!
      少爷啊少爷,你叫薛良我说什么好呢……
      “那少爷,我去县衙回知县大人的话了!”薛良俯首行礼,及时地掩盖了自己的失望。
      “好,你去罢!速去速回!”薛紫山负手而立,不再看他。
      “是!少爷。”薛良直起身子,摇摇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薛良离开书房后,薛紫山再度坐回案前,却被方才的一席话扰得再也静不下心来。他只得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冷风呼啸,他抬起手,重重一推,窗门应力而开。一股凌烈的冷风猛地扑面而来,冷冷地刮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他的脑子登时无比清醒,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霎时烟消云散。
      毕竟……不是没有过犹豫啊!
      薛紫山的唇边突然露出了冷冷的笑意,他在心中狠狠地地嘲讽自己,谁又知道一向清高自视甚高的薛御史竟会有那样不可为人所知的念头呢?宦路茫茫深似海,他身在官场这个大染缸中足足已有十年,也曾见识过无数趋炎附势之人飞黄腾达。若是要说他薛紫山一点也不为名利所动,也太过于虚假。毕竟,一个男人毕生追求的也无非是金钱和地位罢了!
      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和上级的官员搞好关系,为之后的官路铺垫。但一想起恩师的谆谆教诲,那样浮躁的念头便如被冷水浇面,瞬间被掐灭,再也无法生起。
      十年前,在许青云的书房里,他曾经和老师进行过这样的谈话。
      “紫山,你是近些年老夫最得意的门生。你做事温和淡定,又不浮躁,是做御史的上佳之选哪!本来老夫有意让你做佥都御史,助我一臂之力。只可惜皇上任命你到济南府出任知府。老夫真是与你无缘啊!”许青云捋着胡子,遗憾地感慨。
      那时的他不过弱冠之年,虽然十八岁便已经早早的成了进士,却一直被朝廷闲置,滞留在京城,郁郁而不得志。若非是许大人的举荐,他是决计不可能为官的。薛紫山顿时生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来:“许大人,晚生不才,却也愿意效仿许大人,为民请命!”
      “好!好!老夫果真没有看错你!如今贪官当朝,朝纲不振,朝廷中就是需要你这样敢作敢当的人才呵!”许青云拊掌赞许道。
      面对着恩师的赞语,薛紫山登时热血沸腾,郑重地许诺:“晚生必当竭尽全力,为民请命!”
      后来,他毅然向皇帝辞去了知府一职,又在许青云的举荐下当了佥都御史。一开始,当那些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得到其应有的处罚的时候,心中不是不快意的。
      再后来呢?他在无意中发现了朱峰玄贪污的证据,毕竟那时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莽撞小子,竟这样义愤填膺地将罪证呈上朝堂。可朱峰玄毕竟是在朝堂中混迹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只是淡淡的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便让承嗣帝轻而易举地相信。
      承嗣帝向来体弱多病,不可过多的劳神,膝下也不过三个皇子,而岁数最大的太子贤也不过只有十八岁。
      许青云在朝中的位置十分微妙,虽然他在朝中的官位次于丞相朱峰玄,然而他不但掌管御史台,还兼任了太子太傅一职,是太子贤的老师。御史大夫主管弹劾纠察官员过失,朱峰玄也不得不对他忌惮三分。
      就这样,朝野中维持着这样微妙的局面,保持着表面的平衡。
      承嗣帝并不是不知道朱峰玄在朝野中的作为,只不过他在朝政上对于朱峰玄十分地倚重,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峰玄此言一出,承嗣帝便以一句“证据不足”驳回了他的弹劾。朱峰玄便趁机请求罢免薛紫山的职务。
      许青云自然是不依,此时正是御史台用人之际,若是薛紫山被罢免,御史台的实力便会大减。
      朱峰玄和许青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肯退让,最后,承嗣帝也不得不作出了妥协,将薛紫山的职务贬为监察御史。
      他这个佥都御史的位置也不过只坐了半年而已。
      当日的话语铮铮落地,掷地有声。可如今的自己,还能说出这样豪气万千的话么。直言进谏,得到的只是连连贬级,若非没有徐大人在朝野之上的据理力争,自己早已被贬为庶民,再也不会出现在官场上。
      如今,他也不过在夹缝之中,苟延残喘罢了。不是没有机会找到朱峰玄的罪证,当证据慢慢积累成厚厚的一叠文案,他却已经无法毫无顾虑地像当初的自己一般将这些证据付诸公堂。他只有像恩师所交待的那般,忍耐再忍耐,将心中沸腾的热血慢慢地沉淀,最终坚硬如石,寒冷如冰。
      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厚积薄发么?所谓的合适的时机究竟是在何时?!当年的豪气万丈,也仿佛只是一句笑语而已。每一次不经意的想起,也只是让他羞愧不已罢了。
      为官之道,还真是一门深不可测的学问。就像恩师一样,为官数十年,刚直敢言,却在朝中屹立不倒,倒也真是一个奇迹。或者昏庸的承嗣帝难得有清明的时候,将许大人作为牵制朱峰玄的利器罢。
      那么,或许自己那样微弱的存在便还是有意义的呵。
      为民请命!说起来也不过是短短四字,但做起来何其之难……何其之难哪……
      他的思绪蓦地又有些混乱,仰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顿时侵入五脏六腑,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寒冷入骨。
      既然是自己选择的一条路,无论如何,也要一路走到底。况且,为民请命是他毕生的理想!为了理想,他是可以放弃一切的。
      这样艰难的一路,只是苦了芸儿呵。这些年,自己又何尝尽过做丈夫的责任呢。家里的日子,也是清苦的紧。若不是芸儿持家有方,恐怕也像那些个不事生产的败家子一般,靠着变卖祖先留下的产业度日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陡然觉得这满目的万物凋零之状有些刺目。薛紫山阖上窗门,又坐回案前,执起笔来批示公文。
      一叠的公文无不是粮食吃紧之类,他越往下看,便越加的心惊。这百姓的苦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光是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也是有限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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