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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远方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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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了鱼肚白,这是新的一日,改变朝局的一日。他薛紫山一介小小监察御史,能够独自一人,完成这个腐朽朝局的逆转么?
薛紫山悲哀地发现,尽管已经搜集了如山的铁证,他的心依旧是没有把握的。
可是这一步,他已经是不能不走下去。他也已经无路可退。
薛紫山穿上朝服,朝服还是很新,虽然是十年之前做的,但他一年也只是穿一次,所以保管的还十分的完好。
“少爷!”薛良晚上就住在薛紫山的隔壁,见他房中的灯已经亮了,便推门而入。
他一看到薛紫山穿着朝服的样子,竟微微有些怔忡。
“认不出了么?”薛紫山看着他发愣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好久没有穿这身朝服竟有些不习惯了,这身朝服想来也是最后一次穿了!”
“少爷!”薛良登时拔高了声音,这个“最后一次”总是让人觉得有些许的不祥。
“好了好了,听你的话也就是了!”他转身整理厚厚的文案,用一根草绳细细地拴住,打了个结,提在手中,“我们出发罢!”
“少爷!软轿已经备好了,此地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还是乘软轿去吧!”
“不!”薛紫山出了驿站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良,我想走过去!”
“走过去?这皇宫离驿站可不近呀!”薛良有些疑惑不解,“而且你身着官服恐怕多有不便。”
“时间还早,我们走过去吧!至于官服,在外面加件披风就行了。”薛紫山淡淡出声,然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是,少爷!”薛良打发了轿夫,便陪着薛紫山在长安大街的街头漫步起来。此时不过是凌晨,街上的店铺大多却还是关着,只有一些卖早点的铺子开得很早,一些看得出是做苦力的百姓也早早地起身,四处奔忙。
“少爷,一大早的起身,你还没吃早点,不如凑合着吃点吧。”薛良看着路边热腾腾的包子不觉也有些肚饿。
“嗯!”薛紫山点点头,随便找了间早点铺子坐下。
“老板,五个肉包,五个白面馒头,两碗豆浆,快!”薛良扯着嗓门喊。
“来咧!”老板一面应着,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豆浆,端到桌子上。不多会儿,肉包子和馒头也端了上来。
薛紫山拿起馒头,这馒头不知为何竟有些泛着黄色,和平日里的馒头有些许的不同。他轻声询问老板:“老板,为何这馒头和平日里吃的有些不同?”
“哦!这位客官大概你是外地的吧!”那老板一边说着,手中倒是一刻不停,“这是最近京城包子铺都在卖的杂碎馒头,是白面和米糠还有一些杂粮混合而成的,所以口感和以前的白面馒头比起来略微有些硬。现在这肉包子也不是以前以前的肉包子了,里面的肉是素馅,是豆腐干做成的。来我这包子铺的都是些做苦力活的,如今粮食的价格噌噌蹭地往上涨,普通的百姓又怎么吃得起呢?我们做小买卖的,也只有想方设法地节省成本了,再这么下去,生意也是难做啊……”
老板连连摇头感叹,包子铺上的食客也纷纷出声响应。
“如今这粮价上涨,家里可是许久也没吃上米饭了,做的辛辛苦苦,看起来连温饱也难混了。”一个穿着麻衣的中年汉子大声地抱怨道。
“咱们也不算是最惨的,我听说山西那边的灾情最为严重,都饿死了好些人呢……”另一个食客惋惜地啧啧出声。
“咦,朝廷里不是拨了款么?怎么会这样呢……”
“啧啧,这些款项又有多少是用在百姓身上的呢……官字两个口,什么都是当官的说了算!”
“嘘!你不要命了么,妄议朝政可是死罪!”
百姓们纷纷止住了口,自顾自吃开了,不再妄加议论。
薛紫山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完早点,再度启程。
结账的时候,薛紫山惊愕地发现这价格竟是平日里的五倍,看来饥荒的事情已经不可遏止地在全国蔓延开来。
薛紫山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这漫长的一路也显得短了起来,很快的,便到了皇宫的门口。
薛紫山解下披风,交到薛良的手中,微微笑道:“阿良,你回驿站收拾一下包裹,赶往杭州同少奶奶他们会合吧!若是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同你们会和在杭州相聚!”
“少爷!”薛良陡然一惊,这样的话更像是某种临终的嘱咐,“若是没有把握,就暂停这件事吧!人若是自私一些,不是快活的多么?”
薛紫山低着头,良久才道:“可是,我无法舍弃那么多的百姓呵!若是舍弃了他们,就等于舍弃了我自己,恐怕接下来的一生,我会在无穷无尽的懊悔中度过吧……即使是蜉蝣撼大树,我也要不自量一次!”
“少爷……”薛良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劝他:“那么,少爷,我在驿站等着你的消息!”
“阿良!”薛紫山微蹙眉头,出声唤道。
“少爷,你也不必多说,薛良也是有自己的坚持!”薛良的语气依然是不容置喙的。
“好吧!不过,你当心呵……若是情形不对,便赶紧离开京城吧!”薛紫山不再多说,拍拍薛良的肩,转身便进了宫门。
薛良望着走入宫门的薛紫山,那股不祥的预感不可遏止地开始在心中蔓延。
少爷!郑重呵!
薛紫山一年也不过只进一次皇宫,以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这皇宫观察得也并不仔细。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皇宫的每一处。
每一处都建造得美轮美奂,而这美轮美奂的背后却是无数百姓堆积而成的血泪。
没想到这最后一次,反而有了些欣赏的心情。他微微苦笑,这种心情倒是奇怪之极。
金銮殿的门口,薛紫山和许青云不期然地相遇,薛紫山带着谦和有礼的微笑,出声唤道:“大人!”
许青云低低地“嗯”了一声,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便自顾自地走入了殿廷中。
薛紫山自嘲地一笑,看来,许青云的态度显然是不准备参与任何的事情,完全地置身事外。究竟是为什么,让向来和朱峰玄不合的许青云放弃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呢?他可真是有些摸不准了。
今日的朝堂显得格外的安静,薛紫山的官阶在朝中只不过正八品一下,没有出入朝堂正门的资格,只能由侧门进出,非奏事不得至殿廷。即使是今日有事启奏,他的位置也不过是在末尾而已。
坐在龙位上穿着明黄龙袍的便是当今的皇帝承嗣帝。他不过四十岁出头,然而因为素来体弱多病,此时有些病怏怏地斜坐在龙座上,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
承嗣帝身侧恭恭敬敬地站着的便是他的大儿子,当今的太子贤。太子贤年纪只有十八岁,虽然年岁不及弱冠,但已经有一种不威自怒的风范。
他静静地侍立一侧,态度谦恭而有礼。
承嗣帝微眯着眼睛,翻阅着呈上的奏折。然而,这些奏折却大多是报喜不报忧的,诸如各地的灾情已经得到缓解之类的消息。
皇帝看向奏折的表情耐人寻味,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奏折。
皇帝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环视着座下的百官,淡淡开口:“诸位爱卿可有其他事情禀奏呀!”
薛紫山暗暗握紧了手,手心里有一层粘湿的冷汗,出列。
“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禀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两股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在朝堂中霍然响起,群臣又惊又疑地望着出列的二人。一个位高权重的丞相,一个不过是官位低阶的小小御史。
两个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同时出声,又会有何事启奏呢?
承嗣帝登时提起了兴致,笑道:“哦,两位爱卿都有事启奏,这可让朕吃惊不小呀!朱爱卿?”
薛紫山心中一惊,朱峰玄又有何事启奏?难道……
在这一刻,他终于顿时了然了,但此时,他亦是无力阻止。
朱峰玄行了一礼,恭敬地道:“皇上,最近微臣的远方亲戚从薛县赶来,臣可是听到一个消息。据说薛县的受灾情形颇为严重,不过当地的米商却仗着自己的夫婿在朝中做事哄抬米价。当地的县官曾经被这位官员抓住把柄,而这位官员就此要挟当地的刘县令购买他家米店的粮食,以次充好,牟取暴利。百姓的生活本来就民不聊生,如今薛县的米价节节飙升,恐怕过几日百姓就连米都吃不起了。有意思的是,这位米商的夫婿也在朝堂之中!”
“呵呵……”朱峰玄突然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皇上,这位米商的夫婿正是薛御史薛大人呢。”
“哦!”承嗣帝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厉色,望向薛紫山,“薛御史,不知你作何解释呀!朕很想听听你的解释!”
果然,这一招先发制人果真是高招。无怪朱峰玄知道他要进行联名弹劾却能够面不改色了。
这样一来,即使自己的证据有多么的充分,也会显得有些理亏。
“禀皇上,朱大人所说之事,微臣闻所未闻。不过微臣却有另一件事情要禀告,”薛紫山躬着身,无暇顾及龙座上的皇帝的表情,努力斟酌着字句。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退路,“朱峰玄贪赃枉法,克扣赈灾粮饷,罪无可恕。皇上,这是微臣多年搜集的证据,足以定朱峰玄的死罪!请圣上过目!”
薛紫山高举着多年搜集而来的铁证,手不由地有些微微发抖,今日的局面已经对他极为不利。而他也只能不得不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
“哦!”承嗣帝微微蹙眉,这样的局面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寂寞了许久了朝堂终于热闹了起来么?但这样的热闹却难免显得棘手。
他依稀记得这个薛紫山,十年前也曾经弹劾过朱峰玄,当时他不过刚刚进入御史台,许青云有心提拔,便让他在他的身边做了御史。可薛紫山那时毕竟是年少气盛,沉不住气,就这样贸然地弹劾。他碍于朱峰玄在朝中的势力,却还是不得不将他贬职。
难道过了十年,昔年那个刚直敢言的小小御史已经全然变了么?
这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朝廷,还是要不可避免地一步步地腐朽下去了?这些年来,自己对于朱峰玄的放任,难道已经无法挽回了么?
他翻阅着薛紫山呈上的证据,越看便越是心惊。
看着出来,这些证据的搜集,费了不少心思。看这些纸张和墨迹的新旧程度,也很难让人相信是伪造的。
朱峰玄啊朱峰玄,你竟然大胆至此!
承嗣帝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道:“朱爱卿,朕很想听听你的解释啊。”
朱峰玄重重叩首,语气拿捏的恰到好处,带着几分的委屈:“启奏皇上,臣冤枉啊!这一切都是薛紫山他伪造的。请皇上明察!”
冯绍甫不失时机地出列,大声道:“皇上明鉴,朱大人为这次的灾情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实在并非薛御史所说的这般啊,这都是污蔑,请皇上明察!”
“还请皇上明察。”朝中官员的声音此起彼伏,更像是步步紧逼。
承嗣帝心中一阵烦乱,挥了挥手道:“此事便暂且搁置,来人,将薛御史和朱大人暂且关入天牢,朕自有定夺。”
“是!”两名侍卫带着朱峰玄和薛紫山退下。
“朱大人,请!”
“薛大人,请!”
薛紫山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刘青云,然而,刘青云并没有像十年前那样站出来为他据理力争。
他的心终于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原来到了最后,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
朱峰玄和薛紫山被宫中的侍卫带下以后,朝堂上议论纷纷,承嗣帝环视一周,冷冷道:“诸位卿家还有何事?”
“刘爱卿?”承嗣帝扯长着声音,问。
“禀皇上,臣无话可说!”许青云语气淡然,似乎是完全的置身事外。
“哼,好一个无话可说呀!”承嗣帝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厌烦地站起身来,甩下一句,“退朝!”
只留下满朝的文武,四顾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