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熙纪年》聂云若

13、十三 天牢里，薛

　　天牢里，薛紫山坐在牢房中，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显然，在他最后一次与冯绍甫分别的时候，想来冯绍甫已经连夜上京向朱峰玄禀告了。所以朱峰玄才会有那般周详的部署。不知道芸儿他们有没有去了杭州，这件事势必会拖累他们呵！还有薛良，是否已经离开了驿站，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但是不管怎样，铁证如山，由不得朱峰玄抵赖！至少拼个鱼死网破也没什么不可。以他一人换取了天下百姓的安居,这不是一笔很划算的帐么?
　　薛紫山的唇边溢出无声的微笑，只能静观其变了。至少，现在的情形并不算是太坏。
　　虽说是天牢，除了铁栏杆也没有任何牢房的感觉。高床软枕，已经比他平日里住的那些个驿站好了许多。
　　他微微闭着眼睛，连日的劳累很快地让他进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然而，黑暗中，另一张网却无声无息地张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薛紫山完全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凭借每日送来的三餐大概的估计现在的时间。
　　被关入天牢的第四日，终于有人来了。
　　“薛大人，请吧！”
　　薛紫山整整衣衫，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笑道：“不必，我自己会走！”
　　“薛御史，”来人有些迟疑，还是将他扣上手链脚链，“请不要让小的难做……”
　　薛紫山略略迟疑，点头，顺从地带上了手链脚链，走出牢房。
　　在天牢的转角却不期然地遇上了朱峰玄。
　　几日的拘留并没有让朱峰玄有丝毫的改变，依旧是有些意气风发的。
　　朱峰玄冲他胸有成竹的一笑，神色也不见丝毫的畏惧。
　　薛紫山心中猛然一动，难道，朱峰玄已经想到了脱罪的法子么？
　　但他已无暇细想，身后的衙役推了他一把，他不自主的往前踉踉跄跄地冲去。
　　通往金銮殿的路似乎格外的长，一路上薛紫山在脑中不断地变幻着应对的思绪，若是皇上能够相信朱峰玄的罪证，那么就算自己被定罪那也无所谓吧，和天下人的福祉相比，自己也不过只是微乎其微的存在罢了。

　　金銮殿上的气氛依旧是凝重的，然而不同于往常，诸位官员的心中亦是忐忑不已。朝中分门别派的风气向来不减，如今的朝中是大致分为两派的，一派便是以朱峰玄为首的朱党，而另一派便是以许青云为首的刘党，但论起官阶，朱峰玄那一派的实力却远远地超过了许青云那一派。他门下的官员要么便是掌握国家军权的大将军，要么便是手握重权的权臣。而许青云那一边，有的只是两袖清风的御史。
　　御史的官阶在朝中并不算高，但拥有的权力比其他的官员多很多。所以朱党对于御史一边的人也是有所忌惮。

　　承嗣帝翻阅着这几日探子传回的证据，眉头紧紧锁起。没想到事态的发展竟然如此有趣，探子呈上的报告显示薛紫山对朱峰玄的指证已经全然不成立。各地的赈灾粮饷已经就位，开仓赠粮的事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县已经在县里的各处设了十个粥棚，每个灾民只可以领取一个号码牌，凭着这个号码牌便可在粥棚每日早午晚在粥棚内领三次粥。
　　而朝中拨下的五万两白银其中大部分用来帮助百姓重新播种粮食，而另一部分则用来从各地灾情较轻的县买米。
　　这账目却是做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同时，探子传回的消息也明明白白地显示，薛县的县令已经招认，他曾经有贪赃枉法的罪证被薛紫山抓住，薛紫山便以这个证据来要挟他。饥荒爆发的时候便要求他用朝中拨下的官银来买它铺中的新米，以此充好，从中谋取暴利。而现在薛紫山的一家人已经不知去向，应当是听到了风声潜逃。
　　对于这样的调查结果，承嗣帝将信将疑，他并不是不知道朱峰玄的手腕，这件事极大可能是他暗地里使的手段。
　　然而，看着这样言之凿凿的罪证，承嗣帝有些头疼。他望向朱峰玄，他的脸上虽然维持着淡定的微笑，却掩饰不住眼中流露出来的野心。
　　这个人，已经不能不除，他的野心已经不满于目前的一切。这些年若是没有御史台的掣肘，恐怕早已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境地吧。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阻止他敛财的薛紫山，下一个呢，大约就是他在朝中最大的劲敌许青云了罢！那么再下次，恐怕便是这个金碧辉煌的龙位了吧……
　　朱峰玄！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这一切呵……
　　承嗣帝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冷漠地将手中的奏折掷在地上，语气冰冷：“薛紫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薛紫山表情冷静地伸手捡起地上的奏折，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他冷静地开口：“皇上，这些都是无中生有的指控，微臣请求薛县令当面对质！”

　　承嗣帝目中露出了赞赏，在这样局势一边倒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假以时日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朱峰玄那样的老狐狸必定是做好了一切的筹谋。
　　“来人！带刘县令！”
　　刘县令很快的被带了上来，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直磕得地上染满了血迹。他口中不停地重复着：“罪臣刘胜拜见皇上……”
　　承嗣帝厌烦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县令的身子依然不停的发颤，薛县本来就是一个小县，他在薛县当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已经足足有二十年，然而在此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便是二品官，又何曾见过这般的大场面。
　　“刘胜，朕问你，你可曾受过薛紫山的威胁，将米以次充好，从中谋取暴利？！给我老老实实地说！”
　　那一声暴喝果然吓得刘胜肝胆俱裂，他浑身哆嗦着，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冯绍甫，然而冯绍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去看他。
　　刘胜低下头，却不期然地看见冯绍甫手中捏着的一方素净的帕子，便蓦地定下了心来，照着这几日不知念了几次的草稿，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禀皇上，罪臣两年前曾经收受贿赂被薛紫山发觉，结果薛紫山便抓住了罪臣的这个把柄，威胁罪臣。此次饥荒爆发，朝中的拨款一到，薛紫山便找上了罪臣，要求罪臣帮他弄虚作假，牟取暴利，否则便要告发罪臣，罪臣只好助纣为虐。臣罪该万死！臣只求一死！”
　　说罢，便不住地磕头。

　　朱峰玄抓住了这一时机，出列大声道：“皇上！薛紫山利用职务之便，贪赃枉法，依照我朝的律例，罪当处斩！”
　　朱峰玄一开口，底下大部分的官员便纷纷开口。
　　“皇上，薛紫山贪赃枉法，污蔑朝中重臣，其罪当诛，请皇上明鉴！”
　　“皇上，依臣之见，有份参与此次联名弹劾的官员也当同罪处置！”冯绍甫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直神色平静垂着头的薛紫山终于改变了神色，骇然地抬起头来，望着十年前以心相交的好友。
　　不过一个月前，他们还坐在一起把酒言欢，而今当初最坏的设想已经实现。他们果真在朝堂中争锋相对，不置对方于死地便不会罢休……
　　竟就这么的一语成谶了。
　　薛紫山的唇边溢出一个苦笑，这样也好！事情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看来已经不可逆转，最多也不过是凌迟处死。幸好芸儿他们已经逃脱，事情还不算是太坏罢！
　　但是这样的罪名，他是永远都不会承认的！

　　“请皇上还老臣一个清白！”朱峰玄的声音再度响起，步步紧逼。
　　“皇上！”许青云的声音蓦地响起，“老臣恳请皇上，莫要定御史台五名御史的罪呵！想来他们也不过是受了薛紫山的唆使而已……”
　　薛紫山的心中已经再也没有波澜，心如死灰。就这样罢，自己的所谓清白比上天下的百姓又算得了什么呢。依眼前的情形，只怕是贪官的名头也是要坐实了，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啊，比起老谋深算的朱峰玄和许青云，他真是连一颗极小的尘芥也不如吧。
　　“好了好了……”承嗣帝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倦意，“薛紫山其罪当诛，择日处斩！其余五名御史降为监察御史！朱爱卿这次也算是受了委屈，那就赏黄金百两吧！”
　　“谢皇上！”朱峰玄得意地垂下首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过近来饥荒眼中，哀鸿遍野，臣愿意将皇上的赏赐捐出来，作为赈灾之用！”
　　“哦……”承嗣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峰玄，“既然朱爱卿如此有心，朕岂有不应之理呀！准奏！”
　　“谢皇上！”
　　“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也倦了，将一干人等带下！退朝！”承嗣帝正欲转身离去。
　　然而，薛紫山的声音却陡的在清冷的朝堂里响起：“皇上！臣冤枉！”
　　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猝然发生。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监察御史竟然挣脱了掣肘，冲上了丹阶！将头撞在了龙座之上，血溅丹阶。
　　大红的血蜿蜒而下，濡湿了皇帝的龙靴。
　　冯绍甫目瞪口呆地望着昔日的同窗，躺在了血泊中，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命的迹象，然而他却没有走上前去，试图挽救薛紫山的生命。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义无反顾地跳下冰冷刺骨的池塘救薛紫山的情景。就这样罢，再也不会有人提醒他何为良知，何为理想？
　　自己的心终于如同磐石一般，坚不可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
　　朱峰玄厉叱一声：“大胆薛紫山，竟敢惊扰圣驾，来人呐，把他给我拖出去！
　　承嗣帝将袖子挡在眼前，不敢直视倒在地上的薛紫山。太子贤见状上前几步扶住他的身体，低声唤道：“父皇……”
　　承嗣帝忍住了内心翻涌而上的那股恶心，抚着胸口，摆了摆手：“朕无事，薛紫山呢？”
　　太子贤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的沉痛：“薛御史他怕是已经不行了……”
　　承嗣帝怔了怔，无意识地喃喃：“不行了么……”
　　心底涌出来的那一丝无措终于将他湮没，薛紫山竟然用那样决绝惨烈的做法来证明他的清白，这却是他从未料到的。
　　难道这世间唯一的一点白色也最终消失了么？
　　“贤儿，”他低声吩咐，“替朕好好将他安葬罢……”
　　太子的眼中掠过一丝的惊讶，低眉顺眼地应允：“是！父皇！”

　　承嗣帝在许久过后，似乎还是能够闻到龙座上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新的一年终于到了，虽然各地依然饿莩遍野，但皇城中却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然而，在这样的新气象里，承嗣帝却旧患复发，身子一天一天地坏了下去。

　　朱峰玄依然在朝中呼风唤雨，而御史台经此一役也大伤元气。。
　　有人说，薛紫山在弹劾前曾经找过许青云，然而却不知为何没有得到过许青云的支持。
　　也有人说，许青云或许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而选择了明哲保身，而事实证明这也是一条最聪明的路。
　　御史台虽然大伤元气，却依然保持着两派鼎立的局面，维持了起码的和平。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呵！
　　许久之后，冯绍甫曾经向朱峰玄提起过许青云奇怪的态度。
　　朱峰玄却是这样回答了他的疑惑。
　　“虽然我与许青云在朝中为敌数十载，可最了解他的最了解我的却恰恰是彼此。许青云早就料到若是我知道薛紫山要来弹劾我，我必然会部署好一切，将灾银吐出来。就凭这样的证据就想扳倒我么，也太过于天真了吧。只不过牺牲了小小的一个薛紫山，便得到了这样的效果，倒真是一步好棋，只不过，他怕是没有料到薛紫山竟会倔强至此！哼，现在，他只不过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罢了！”
　　冯绍甫有些敬佩地望着这个权倾朝野的重臣，有些怔忡，原来他和他也并无不同，只不过是一颗他人的棋子而已。
　　紫山临死的时候想来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确实，十年来，他一直都没有变过呵！
　　想起十年前那个豪言万丈的一对少年，冯绍甫终于怔怔地落下了泪来。那样的理想，竟然谁也没有实现。

作者有话说

　　祐熙纪年暂时告一段落，这可以看做是一个结束，也可以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