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熙纪年》聂云若

11、十一 翌日，薛紫

　　翌日，薛紫山未着官服身着灰色长衫低调地拜访了在京的十五位监察御史，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不出意料，十五位监察御史在听到他的来意之后，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并且委婉地表示了拒绝。经过薛紫山的苦苦劝说，只有五名御史勉强同意在联名弹劾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其他的十位几乎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这是薛紫山最坏的打算，显然，情况比他所预期的还要糟糕。联名弹劾的事情务必要低调进行，若是御史台中的同仁都无法统一意见，至于京中其他的官员，更是想都不用想。
　　而且朱峰玄在朝中的党羽众多，若是传到他的耳中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若是他强行地撕毁证据，自己可是什么法子也不能使了。
　　所以这件事也只能机密的进行。
　　然而，显然这也只是薛紫山自以为是的机密而已。
　　朱峰玄的耳目之多实际上已经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与权相朱峰玄的第一次交锋很快便已来临。
　　薛紫山独坐在驿站的客房中，进行最后的整理。明日便是他正式在朝堂上向皇上禀报这一年各地情况的时候。这是已经他最后的时机，万万不容有失。那一份联名弹劾书此时正被他妥帖地收藏在怀中，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他似乎能够感觉到那份弹劾书正在燃烧，灼烧着他的肌肤。
　　“笃笃笃……”叩门声陡然响起，薛紫山不动声色地随手拿过一本文案展开放在堆积着的罪证上，淡淡道：“请进！”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来人朗笑道：“薛御史，许久不见！”
　　薛紫山心中又是一惊，这个声音，即使只是十年前听过一次，他也是一生难忘。
　　他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淡淡道：“下官薛紫山拜见朱大人！”
　　朱峰玄捋着胡子，大笑道：“薛大人多礼了，这里既不是朝堂，你我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礼节呢？”
　　他约莫六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癯，身着黑色的长衫，神态谦和，怎么看也不似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朱丞相。
　　然而，这个人却真真切切地掌握着几乎整个国家的朝政，吞噬着这个国家的金库。
　　薛紫山语气依旧淡淡，躬身道：“有些事，还是分得清好，朱大人知道自己是谁身处何地，薛紫山自然也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样的事情！”
　　朱峰玄一怔，他没有预料到薛紫山的态度竟然强硬至此。若是换作其他的官员，早已是忙不迭地与他套近乎了。看来这个薛紫山还是像十年前一般不知好歹呵！
　　但朱峰玄毕竟是身处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很快地便打了个哈哈，笑道：“薛御史这几日可是忙碌的很呀！不知和京中的几名御史联络感情联络的如何？”
　　薛紫山猛然抬头，第一次直视朱峰玄的双眼。朱峰玄双眼含笑，显然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不过短短的几日，消息竟是这么快便传到了朱峰玄的耳中么？
　　难道就连御史台中都已经布满了朱峰玄的眼线？还是，从自己到京城开始就已经被人一路追踪了？
　　不论是哪一种猜测，都不是一件好事。
　　薛紫山垂下头，眸中的疑问稍纵即逝，勉力笑道：“紫山离京许久，和诸位同僚许久不见，自然要去叙叙旧了。朱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又怎会惊动大人？”
　　“哦！”朱峰玄似乎无意地一瞟书案，薛紫山心中蓦地一紧，手也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朱峰玄似乎察觉到了薛紫山的紧张，突然低低一笑，“薛御史，想来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个惜才之人，对于人才，想来是不遗余力地栽培。听说绍甫当年也算是你的同窗，而如今你二人的境遇却是大不相同。不知薛御史作何感想？”
　　薛紫山在心底哑然一笑，怎么，这算是一种变相的试探和笼络么？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朱大人，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过紫山想问的是——谁念天堂谁念地狱？这不过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朱峰玄缓缓收敛了笑意，唇边溢出一丝冷笑：“看来薛御史的心中似乎早有定夺，那么，本相此行倒是显得多余了！本相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薛紫山也是不再挽留，又再度拱手施礼：“朱大人，慢走不送！”
　　朱峰玄脸上的面色已是极为难看，只不过他所受的良好修养没有让他发作出来，只是冷哼一声，甩手出门。
　　许久过后，薛紫山依然怔怔地望着那书案上的文案。
　　朱峰玄的试探虽然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他的态度却让薛紫山有些诧异。这样地忍让，倒不似那个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朱相了。
　　他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想来便已经知道自己的手中或多或少地都捏着一些证据了。
　　若是他派杀手前来抢夺罪证，凭自己的力量可是一点胜算也无的。
　　可他又为何按兵不动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么？朱峰玄他的心中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薛紫山长长叹气，他可真是猜不透朱峰玄的意图了。

　　朱峰玄一出驿站，冯绍甫便迎上前来为他披上裘皮大衣。冯绍甫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面色，开口问道：“大人，事情进行得如何？”
　　朱峰玄冷着脸道：“这个薛紫山，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绍甫蓦地一怔，看上去朱峰玄的脸色极坏。确实，以薛紫山那样的脾气，很难相信他会作什么妥协。
　　“大人，薛御史就是那样的脾气，还请您莫要见怪才是！”冯绍甫下意识地为薛紫山辩解道。
　　朱峰玄的面色一分一分地又沉了下去：“看来他是绝不会在明日的朝堂上妥协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竟在我的面前拿起乔起来！”
　　冯绍甫无奈地摇头，看来大人和薛紫山之间的冲突已经在所难免，若是自己还是一厢情愿地为紫山说好话，难免朱峰玄会对自己心怀不满吧。
　　既然紫山已经不再顾及往日的情分，那么他冯绍甫又何需顾及。也是时候将这以往的一切一刀斩断！
　　“大人！”冯绍甫犹豫再三，试探道，“大人，要不要让秃鹰他们将那份东西给夺过来，或者干脆……”
　　他举起手，放在颈侧，做了个杀头的姿势。
　　“哈哈……”朱峰玄突然大笑了起来，“倒真是有意思，说起来他还曾经是你的同窗不是么？绍甫，你竟然这么急着要置他于死地么？”
　　冯绍甫心下骇然，躬身道：“大人，学生不敢，学生只是以为……”
　　朱峰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不必解释。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同样要不择手段！即使是自己的兄弟姊妹亦是不能手软，又何况是十年前泛泛之交的同窗呢！绍甫，比起本相，你还有的学呢……”
　　“是，大人！”冯绍甫低着头不再多言，“但凭大人吩咐，绍甫愿意肝脑涂地！”
　　“呵……”朱峰玄低低一笑，“肝脑涂地也就罢了，本相是最不喜欢那些个血淋淋的场面，明日的事我自有分数。吩咐下去，底下的那些个人别给我自作聪明！我要薛紫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是！大人！”冯绍甫心中惊疑不定，要薛紫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堂之上？！表面看起来并不算是一步好棋，大人的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他倒真是完全看不透了。或者，大人早已作好了一切的部署运筹帷幄么？

　　薛紫山和衣而卧，却殊无睡意，出乎他的意料，许青云并没有来找他，劝他放弃弹劾之事或是表明自己的支持态度。薛紫山并不相信许青云不知道他要联名弹劾的事情。就连朱峰玄都已经听到了风声，身为御史之首的他会没有听到传闻么？
　　他已经完全无法猜测许青云的真实想法，如果说他依然认为许青云依然对他报以支持的态度，那么他也未免太过于天真。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十年，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他也看得不少。
　　既然许青云并没有表明态度，那么自己便要想好所有的退路，不能存有任何依靠之心。
　　确实，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