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佩苇

2、第二章——马德里不思议

　　当视觉被蒙蔽，听觉就令人惊恐地敏感起来。
　　丁西茜拉上被子蒙上双眼，远处马路上的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耳膜中放大到清晰。清晰到能分辨出车身撕扯开空气的摩擦声。
　　突兀的刹车声，像死亡的乐章，心悸动着不安。
　　蒙的时间久了，呼吸急促起来。丁西茜伸出脑袋大大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从鼻腔直灌到肺里，冰冷的窒息感。
　　丁西茜睁大眼睛，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死死盯着。

　　抱着“就算没有结局，可作为第一个向他表白的人，会被记一辈子吧”这样的傻想法，表白了。
　　然后。
　　所有结局前的然后如约而至。
　　然而，洛夏一句话就打碎了真相前的毛玻璃。

　　“你不知道么？他和林亦正在交往啊。”
　　“假的吧……？”
　　“还蒸的咧！”“真的，那个男人不值得你这样。”
　　“你初一时不是还喜欢过他的吗？”
　　“是初二。初一时，是他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
　　“后来你怎么知道的?他初一时喜欢你？”
　　“初二结束的时候我向他表白了呀。”
　　“呃……初二结束的时候？”

　　整整早了一年。
　　在自以为是的告白那天往前翻整整一年的日历，就有人向他表白了。
　　然后，还傻傻地以为自己坐了沙发。
　　演了一出闹剧还自以为深情。

　　胸口突至的酸痛，顺着蓝色静脉涌上鼻头。
　　自己像固执拿着爆了的氢气球残骸的孩子，瞬间崩灭的爱只剩瘫软的白线，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蜿蜒，绕成迷宫，把自己困住。自作孽，不可活。
　　灵敏的听觉忽得捕捉到一阵落落碎碎的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低声地询问：“还没睡着么？”
　　丁西茜紧闭双眼，装睡不吭声。
　　房门口的声音停留了一阵后，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渐渐淡去。
　　丁西茜缓缓睁开眼睛，双颊已是一片湿润。

　　黑板角上白字清晰：
　　扫地：慕念瞳

　　“要等我噢~！”
　　“嗯。”
　　丁西茜应着声，在一旁蹲下，静静看着慕念瞳手中的扫帚一上一下，带起一片尘埃。立秋的暖阳只是少了些夏季的刺目，燥热的天空偶尔飘过几片云，便在交错纵横的教室中投下一瞬的光怪陆离。在光影中来来回回的慕念瞳，丁西茜突然觉得好讨厌。
　　丁西茜抱着膝坐着，忽得冷声道：“洛夏初二暑假跟孟梓凡表白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慕念瞳拿起散落在桌上的签字笔，对着笔袋瞄准。
　　“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嗯……她表白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啊。”第一次瞄准没投中，签字笔擦到笔袋，又掉回课桌上。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不会向孟梓凡表白了啊~”慕念瞳拾起签字笔，再次瞄准。

　　你说的也太轻描淡写了吧，慕念瞳。

　　“那我可以这么理解么？”丁西茜缓缓站起来，逆着光，表情冷静地狰狞，“你根本把我的表白当闹剧，想亲手导演笑看评论么？那恭喜你，你成功了。张艺谋，冯小刚跟你比，算什么啊。他们只能把戏演成人生，而你，是把人生演成戏啊！”
　　慕念瞳抬起头，瞳孔收缩，语调冷下来：“没有我，你会表白么？！你除了说这些无聊的话，还会什么？！你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慕念瞳！”
　　“我说错了么？知道喜欢的男生谈恋爱了，只会躲着一个人哭。表白还说什么‘我退出’，你以为你在演言情剧么？！”

　　我很伤心。
　　真的，慕念瞳，我很伤心。
　　我以为你会向我道歉，就像以前那样。
　　可。
　　从初中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是我的同桌的你；和我约好将来做互相的伴娘的你；和我抢甜品吃的你；给我打长途只为一个我感兴趣的小玩意的你；会抱着我哭的你；不管发生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你。
　　我最喜欢的你。
　　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比你隐瞒我更让我伤心的事情。

　　好吧，我认输。
　　我离开。

　　丁西茜红着眼哼哼瞪了一眼慕念瞳转身冲出教室。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他哭，还是为她哭，还是在为自己哭。
　　只有，悲伤止也止不住地四溢。
　　“让开！”丁西茜哑着嗓子喊着，用力想推开恰好从外面回来的人。
　　“干吗那么凶？！我又没欠你钱。”
　　丁西茜抬起头，张维刚打完篮球的脸还冒着稀薄的热气。莫名产生的依赖感，丁西茜强道：“你就是欠我钱了！”
　　张维咧嘴笑了，碎裂的阳光零星地洒在他的脸上，偏白的小麦色肤色散发出一种很好看的色泽。张维伸手抹了抹丁西茜眼角的泪花：“那……我请客还钱好不好？”

　　暧昧，单纯地上演。
　　慕念瞳用力咬了咬下嘴唇，手中的签字笔被用力摔在了地上。
　　“笔可是无辜的噢~。”
　　签字笔被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捡起放回了课桌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了？我刚在看张维打篮球。他打得真好。”
　　慕念瞳拿起笔放回笔袋收拾起桌上散乱的书本。
　　“你不会是……喜欢张维吧？”
　　慕念瞳抓着教科书的手渐渐用力，泛起一层苍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个人跟孩子似得闹着。
　　碰了面会扭着头走；吃饭要特地换座位，坐得远远得才吃得下饭似的；要借东西，也宁愿回头麻烦地跟后座喜欢幼齿样的化学老师的变态借；连坐地铁都要错一班……
　　闹得那么凶，好像要全世界都知道似的。
　　“你们俩——你和慕念瞳——到底怎么回事啊？”第七遍了。连父母都问了：“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起慕念瞳啊？”
　　我们俩的事关你们什么事啊？丁西茜愤愤地想。
　　洛夏低头玩着手机等着丁西茜的解释：“嗯？”
　　“欸，没什么。吵架了。”
　　“你们两个啊……”洛夏略略抬了下头，“怎么还跟小学生似的。”
　　好像这是所有人相同的评价。
　　“诶！”洛夏突然伸手用力扯了扯丁西茜的衣脚。
　　丁西茜脚下一个错步，身子一歪，没好气地说：“干吗？”
　　“小王子。”
　　然后抬头，很阳光的男生，走了过来：“洛夏，年纪干部要开会。”
　　丁西茜回过头看洛夏，再阳光也没洛夏的笑容阳光。“恩，什么时候啊？”立刻就贴上去的洛夏，丁西茜觉得好悲凄，像是要食的小狗。丁西茜逆着光皱了皱眉。
　　“西茜，你先走啊，我有事。”洛夏依旧一脸夏季阳光地朝丁西茜招了招手。
　　丁西茜舔了舔上嘴唇，很不高兴地重重“恩”了一声。

　　“欸，不要生气啦~来来~原味暑片~！”
　　“重色轻友！不要以为几片暑片就可以把我收买！”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伸进了袋口。
　　洛夏心情打好得蹭到丁西茜身边：“说真的，你觉得小王子怎么样啊？”
　　“不错啊。”丁西茜嚼着暑片含糊不清地答道。
　　“什么还不错啊！我要具体！”
　　“你把我当什么呢？相亲最终审查者么？”
　　“不说就不给你吃了！”洛夏当机立断抢回暑片。
　　“好啦好啦~我认真说就是了。”丁西茜拿回暑片，慢条斯理地说道：“年纪总干事，有实权，成绩好，老师喜欢，干事有条不紊，可以独当一面，当然好罗~”
　　“呀！不是要你说这个！”
　　“噢？”丁西茜侧眼看了洛夏一眼，“那就加一条，很帅！”
　　“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丁西茜站起身来，把吃完的空袋子折了几折，惴在手里，她侧过头来，目光在阳光中闪着犀利的光，看的洛夏往后一缩。“那，楚溪怎么办？”

　　那个时候，好像全年纪都知道，楚溪和洛夏在一起。
　　闹得轰轰烈烈的两个人。
　　把恋爱完全放到阳光下的两个人。
　　甚至于有一次，春游睡在了一张床上的两个人。
　　楚溪那个时候，总爱笑，大声嚷嚷着：“丁西茜！快拍！”然后迅速地把洛夏搂进怀里，洛夏在一秒的惊讶后，笑得跟楚溪一样。
　　而，洛夏也爱笑，爱叫，在篮球场边扯着嗓子喊到海豚音都出来了：“楚溪加油！”
　　洛夏总爱问：“我漂亮么？”
　　然后楚溪会很认真地回答：“世界上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子。”
　　洛夏咧嘴笑了，又问：“那你爱我吗？”
　　楚溪揉着洛夏的流海，宠溺地回答：“我会爱你一辈子。”
　　洛夏的嘴咧得更开了。
　　一转头，她又问：“我漂亮么？”
　　他又认真地回答：“世界上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子。”
　　“那你爱我吗？”
　　“我会爱你一辈子。”
　　“我漂亮么？”
　　……
　　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毫不厌倦地，问了又答，答了又问。好像只有重复着对白才能告诉对方自己的爱一样。
　　洛夏说自己是热恋中的小女人。说这话时，脸上是快渗出蜜来的甜。

　　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

　　但在那天黄昏，照常煲电话粥的洛夏在放下电话后，眼圈红肿地看着丁西茜，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我失恋了。”
　　丁西茜还没反映过来时，洛夏就扑了上来，吊着丁西茜的脖子哭出声来。
　　那是丁西茜第一次看到洛夏哭。
　　洛夏哭得那么认真，努力压低的哭声像是失去伴侣的孤狼，丁西茜的心一下一下抽动着。
　　洛夏瘦削的身影在夕阳里一下一下耸动着，丁西茜搂着她，竟不知如何是好。
　　离车站不远处的音像店门口，劣质的音响突然开始大声放着刀狼声嘶力竭的歌，洛夏幽幽地从丁西茜怀里抬起头，晶莹的目光看向声音的发源地。猛得站直身子，快步冲到音像店门口，冲着门口正在拨弄劣质音响的店员吼道：“吵P啊！”
　　那店员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洛夏泪迹斑斓的面庞，愣了两秒，站起来，“蹬蹬蹬”就转身冲回店里，半分钟后，音响里就换了一首抒情的歌。
　　等到洛夏走回来，目瞪口呆的丁西茜卖命地鼓起掌来：“强大！女超人！”
　　洛夏听到，浅浅笑开，夕阳照在她湿润的脸上呈现一片微醺的桔色。
　　那是丁西茜最后一次看到洛夏发狠。

　　“丁西茜，我和他，已经是陌生人了。”
　　洛夏说完，转身离开。
　　独留丁西茜一人在走廊中被明媚阳光晃了眼。

　　洛夏好像真的喜欢小王子了。
　　怀里总是抱着本《小王子》，每天都以遇见小王子为一天幸运的开始，聊天的开场白永远是：“小王子今天……”。
　　丁西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洛夏花痴般仰着脸与小王子搭讪，丁西茜觉得好假。

　　为什么没有人会像自己这样傻乎乎地喜欢一个人三年了还不肯放？!

　　丁西茜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到家，刚换好衣服半倚在床边。
　　“西西……”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当年她和楚溪分手。
　　“怎么了？”丁西茜伸手拿了块饼干叼在嘴里。
　　电话那头在长长的深呼吸后，终于有了应答：“小王子……他有女朋友的……是外校的……”
　　叼在嘴里的饼干停在半空，一如她和楚溪分手那天丁西茜不知如何是好，现在的丁西茜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默默的等待下文。
　　“……我今天……和他们一起去看他的女朋友了……我觉得……她没有我漂亮……看上去还傻傻的……可是……小王子喜欢她……很喜欢她……他们就并肩走在一起……小王子牵着她的手……
　　“那个时候……我还装作不在乎……还说什么……小王子真没眼光……之类的……开玩笑……可是……西西……我真的……”
　　丁西茜放下嘴中的饼干：“哭吧。我听着呢。”
　　电话那头的梗咽声瞬时转了调。丁西茜握话筒的手逐渐泛白，她顺着床头歪倒一边，动作极不舒服地半躺在床上。
　　“西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隐隐觉得我不是再为小王子哭……也不是为了自己在哭……可我在哭什么呢……”
　　“你，想楚溪么？”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们分手后……我曾经提出过复合……可是……他觉得累了，这样没完没了的分分合合，他说他累了……我想，既然彼此在一次不能完全信任对方，不能开心……不如散的干净一点……你知道的，西西……我对于喜欢我的男生我总是难免又好感的……我不可能说做到和对其他人一样……可是楚溪他……不能容忍……之前因为这个……已经闹过好几次了……可是最后一次……变成真的了……再后来……我真的好想他……好想他……折腾到现在……现在这种再也无法挽回的局面……
　　“西西……我好想他啊……我好想他……”
　　再次林林落落响起的抽泣声。
　　语无伦次的表白后，丁西茜潸然落泪，这么多天来的委屈和思念决堤在此刻：“我也……好想他……”
　　“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洛夏，“你是说……孟梓凡？”
　　丁西茜握着话筒没有答话，期盼而又不敢承认的答案，被懦弱地咽进肚子里。
　　窗外，天空已经昏黄，而丁西茜窝的地方已沦陷进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霎。丁西茜努力把身子又缩了缩，她张大嘴拼命地哭，电话那头有个人让她很安心地可以哭。
　　“西西，你还记得么？高一寒假我们去溜冰，那时你说，如果你以后还会像喜欢孟梓凡一样喜欢一个人，那你一定就嫁给他了。你记得么？”
　　丁西茜紧紧咬着下唇，仍凭泪水冲刷掉光亮，而自己，逐渐陷入彻底的黑暗。
　　“所以，后来我知道林亦和孟梓凡交往我真的好生气。你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明也就在身旁的！她怎么可以这样！我真的很想扇她一巴掌！”
　　“洛夏……”丁西茜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眼泪是难过还是感动了。
　　“真好，有西西你能听我哭诉。我难过的时候好像你总是在的呢。我到家了，挂了哦。西西，谢谢哦！~”
　　“恩……”
　　是我应该谢谢你的，洛夏。
　　你让我感动，受宠。洛夏，我好开心啊，认识你，结交你，我好开心啊。
　　丁西茜抱着电话哭的忘了白天黑夜。
　　黄昏结束后到来的黑暗吞噬了她蜷成一团的身躯。

　　就在洛夏放下电话的时刻，慕念瞳的手机震动了。
　　慕念瞳恰好在没赶上的红灯前停下来：“喂？”
　　“念瞳。”
　　“林亦？”
　　“西西在你身边么？”
　　“不在。你有话说好了。”
　　“念瞳，西西知道我和孟梓凡交往的是么？”
　　“应该还不知道吧。”
　　“她还喜欢他么？”
　　慕念瞳眯眼看着开始跳动倒数的数字：“……不知道。”
　　“念瞳，我该怎么跟她说……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
　　“恩。”慕念瞳声音淡淡地不带一丝一毫的味道。
　　“念瞳，我真的很怕……很怕失去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捡了芝麻注定要扔了西瓜的。”
　　“念瞳……”
　　“你总是要亲口告诉她的，总该面对的。不要担心了，她不会怪你的。”
　　“……恩……”‘
　　挂上电话，慕念瞳才发现绿灯都过了，又要等下一个。慕念瞳握着手机的手掌心中满是津津汗水。浸润错过后的又一个错过。

　　当天晚上窗外就下起了大雨，直到第二天早晨仍是淅淅沥沥地不停。
　　丁西茜踩着很不喜欢的雨天专用鞋，在湿漉漉的走廊上于办公室和教室两地只见来回奔波。虽然一大早地上的积水减慢了丁西茜走路的速度，差点迟到，但下雨天不用出去做操还是让丁西茜很开心的。
　　虽然叶红布置的事很麻烦，但因为下雨而黏糊起来的时间，干点事情还是有种自己还活着与钟表同步走的存在感的。
　　“恩，那老师我先走了。”
　　“好，谢谢了，小丫头。”
　　好像还是没办法接受叶老师过分的母爱与热情，丁西茜颇为郁闷地走出办公室，洛夏迎面而上：“哟哟，叶红很爱你的吗~都舍不得让你出来了。”
　　“诶诶，你不要吃醋啊~”完全揶揄地说法被洛夏身后的脑袋掐掉了下半句损人的话。
　　慕念瞳有些拘束地看着丁西茜。
　　“额，你们两个来……”丁西茜压低声音，“捉奸的……么……？”
　　“猥琐！”洛夏一掌拍过来。
　　丁西茜侧头躲过：“诶诶，放心啦。我对叶红不感冒的，你们不要急呀！我不会和你们抢的！”
　　“你……”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袭来，三人几乎条件反射地朝一旁闪去。
　　冲过来的女生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叫嚷着：“抱抱！抱抱！”描了眼线的眼睛四下看了下，定准目标朝慕念瞳冲了过去。
　　“啊！不要过来啊！”慕念瞳转身就跑。
　　洛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女生：“林亦，你那么想被朱琳注意啊！”
　　林亦转过身，一把抱住洛夏：“洛洛~小洛洛~我好想你啊！你们三个都不要我了，都不上楼来找我的！”
　　洛夏拼命推开林亦，喘着气说道：“林亦，你玻璃啊！”
　　“啊？什么玻璃？”
　　丁西茜看着林亦不带丝毫矫揉的物质表情，冷静地出声道：“她是塑料。”
　　“噗——”慕念瞳，洛夏同时喷了。
　　“什么塑料？”林亦放弃了洛夏，彻底不明不白地来回看着面前脸部神经抽动的三人，“是指我像……永不凋谢的塑料花么？”
　　对面的三个人彻底笑瘫了。

　　丁西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像只要四个人在一起就可以这么开心。林亦突地说了句：“我们四个人好久没在一起了。”
　　顿时降临的安静。
　　雨水“啪嗒啪嗒”打着扶栏，洛夏浅浅在水汽弥漫的空气中笑开：“连天都为我们哭了。”
　　四个人，初中时那么那么形影不离的四个人，干什么都在一起的四个人。初中班主任曾经这样对四个人的父母评价过：“这四个人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连上课都笑嘻嘻的。我真的想知道她们究竟在笑什么？”
　　那些共同走过的时光，是一个字的开头就知道下句话的默契。独属的快乐，特定的语言，好到不行的四个人。因为直升进入同样的高中。就像慕念瞳和丁西茜所担心的那样，隔班如隔山。以后的会有自己的新的圈子，会有自己的朋友。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校园里，面对曾经的默契，有多尴尬不敢想。
　　像是死过后，发牌般打散人生散落在各个角落，却忘了准备一碗孟婆汤。
　　高一培训的时候，没有约好，却不约而同在校门口等着了。在人挤人中仰头看着分班表，林亦的教室甚至不在一个楼层。
　　38度高温下凉飕飕的心差点忘了，有些东西是谁也没法代替的。

　　出了地铁站，才注意到又开始下雨了，伞却拉学校了。
　　耳机里Jolin的声音轻快愉悦哼唱着《马德里不思议》，丁西茜低头冲进雨里，不大不小的雨刚好可以打湿面庞。
　　漫天覆下的雨丝纠结成网，撕扯不开，牵扯着归去人的脚步。缠绵的秋雨有一下每一下地回响在耳机之外，一如林亦低低的声音。
　　“你知道了吧……我和孟梓凡……恩。那天，我把你博客上的一段日志复制给他看，他说，他心疼了。然后我们就聊了……就聊初中三年，很多很多……什么都聊。后来，他突然说，他有点喜欢我……然后……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说我们啊还是做朋友吧……可是……后来就……西西……你不要怪我啊……不要啊……”
　　林亦说话间抽泣起来的声音伴着无声的雨声反反复复随风飘摇。
　　丁西茜摸了一脸水，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模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可心里的酸痛却是越发清晰，仿佛身旁的空气被雨水抽干，真空用力挤压，窒息着只有□□包围的心。

　　“对不起，亦&凡。
　　我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快得接受。
　　对不起。
　　你们，等我好么？
　　等到我可以了，没事了，一个人了，释然了，微笑了。
　　我会回来。
　　那个时候我们还是朋友好不好？
　　等我，好不好？”
　　丁西茜合上电脑，音响里又是《马德里不思议》。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丁西茜仿佛能看到其中被风打斜的雨帘在空中划过的痕迹。
　　“连天都为我们哭了。”这痕迹的弧度像极了洛夏的笑。
　　歌的最后一句，轻快活泼——“我走在少了你的风景。”

　　第二天大早，雨终于停了。
　　一窝一窝的学生套在灰色的校服中，涌在狭小的操场上。
　　操场旁的喇叭里，学生部主任一遍一遍重复着：“明天五点住宿生火灾演戏！通知在播诵一遍，明天五点住宿生火灾演戏！……”
　　丁西茜下意识道：“早上五点啊？”说完才意识到，瞬间冷下的心，不指望接下来的回应。
　　“烧死我也不会起来的。”熟悉到让人眼红的声音。
　　丁西茜侧过头，慕念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她。
　　“诶，你呀。”丁西茜再忍不住地笑了，“中国的未来就是被你这种人毁掉的。”
　　身后的人驾轻就熟地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搭到了丁西茜肩上，嘟着小嘴不满道：“我可是祖国未来花朵，难道一个国家的未来还要靠一朵温室里奄奄一息的小花的么？”
　　“你可以努力成为一朵大红花的。”丁西茜点点头认真地说。

　　高一新生训练时，染着红色方便面头穿着粪色鞋的奔六十语文老师进来自我介绍时说：“我姓叶，我的名字出自一句古诗：‘枫叶红于二月花’，孩子们，来猜猜我的名字啊。”
　　慕念瞳当场被那句“孩子们”击倒在课桌上，喃喃道：“中国的未来就是被这种人毁掉的。”
　　但是，更出乎丁西茜和慕念瞳意料的是，新同学们竟然真的热情四溢地猜起来。叶枫，叶二，叶枫叶……总之，所有有点文学感的名字都试过了。那老师只是瘪着嘴笑而不语，
　　丁西茜嘲弄到：“总不至于叫‘叶红花’吧……”
　　然后那老师就说道：“孩子们，你们都猜错了。我叫——”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道：“叶红”。
　　丁西茜和慕念瞳仰天长喷，喷到一半，丁西茜突然看到，投影仪屏幕上的logo是：REDLEAVE。翻译成中文就是——红叶。
　　于是，丁西茜和慕念瞳喷血了。

　　慕念瞳一副你干嘛吃醋的表情斜眼瞧着丁西茜：“其实你比我更有潜质成为那朵艳丽的大红花。”
　　初秋的阳光黯然却刺眼，丁西茜微眯起眼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小脑袋，浅色的双瞳中映出淡蓝的天。散开的秋意鼓起与睡衣一般的灰色秋季校服，鼓鼓的，给丁西茜无限膨胀的心足够的位置。
　　有什么难过能超过叶红带来的kuso呢？
　　秋天在这天是彻底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