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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反复记号 ...

  •   日子就这么随着越离越近的东北风静默而过。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次狂欢夹杂着紧迫充斥起来。走廊路口张贴着的大字海报,学生干部越来越频繁的消失,大喇叭里总是嘈杂的话语。
      当慕念瞳从高中部班长会议上下来时,她冲出来对丁西茜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学生会干部的脑袋肯定穿越到西双版纳被大象踩过了!”
      对于学生部决定的奇异事宜,其实还是很能引起下层民众的支持的。
      【即将到来的校运动会,在开幕式时要集体跳校园华尔兹的,所以请同学们利用活动课时间抓紧学习校园华尔兹,届时要对各班打分,分数算入最后结算总分】
      而P.S里面提到的女生要白衬衫长裙可以穿高跟鞋,男生要穿西装打领带,几乎让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起来。
      唯一郁闷而私下里强烈反对的就是慕念瞳了,身为班长的慕念瞳在大堆事务砸下来后,口头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改成了:“你不想被我抓到年级组长朱琳那陪她聊天就给我速度快点效率高点一切行动听指挥嘴巴关紧了不要再让我听见你放出来的东西!”
      更让丁西茜佩服的是,慕念瞳在这段长而不带标点的句子的朗诵过程中,每一次都发音标准咬字清晰,且语序从未乱过。这让丁西茜一度怀疑慕念瞳是不是自己在家里对着镜子练过。
      相比之下,身为年纪干事的洛夏反而冷静多了,虽然身为年级组长朱琳的代言人的小王子不断来下达朱琳的最高指示,但因为朱琳脑子里永远在冒出的奇思妙想,洛夏大大忽略了她曾为小王子失恋过的这个事实。她的口头禅也成功地转换为:“安静一点!我只说一遍!”
      无官一身轻的丁西茜倒是闲下来了,在慕念瞳和林亦的事情结束后,丁西茜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和孟梓凡,两人见面也只剩尴尬的点头问好,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
      可是,习惯这种东西,本身不过是让人深陷熟识的慢性毒药而已。
      在喜欢孟梓凡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后,丁西茜完全没有力气去找所谓的始作俑者。而在那之后直到现在一年多的沉默,交流也仅限于“恩”“好”两个字上后,喜欢,似乎只有加重而没有丝毫淡化的痕迹。反反复复说着要放手,却只有越发绝望,越发无法逃离。慢性毒药,变质成了鸦片。

      一个人的时间,似乎只是越发多余而又无法抑制的漫天无际的瞎想。
      日子过得越发缓慢起来,丁西茜拖着身子毫无目的地来回于学校与家之间。对于小时候所说的什么类似于“人要有目标,目标和理想”,丁西茜突然觉得很对。
      生活怠慢下来,人也松散下来。
      一大早赖了一小会儿床,就没能赶上地铁,而下一班又是区间车。
      区间车的人明显少了很多,丁西茜四处看了下,挪到了一排椅子的中间,而对面的一排椅子也是空的。透过对面的玻璃,用黑暗做背景形成的镜子,清晰地倒影出自己的孤单。镜子反射着身后的镜子,镜子里的镜子仍是镜子,反反复复,重叠地反射着。却无论如何,镜子里都是有一个人的孤单。互相映衬的也不过是一个人的难过,一个人分享。
      慕念瞳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镜子里的自己,无数个一个套一个的自己,竟有了一线的恍惚。
      在中途的站头等着下一班地铁时,丁西茜才发现自己慌忙间连早饭都没带。
      饥肠辘辘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地铁,灯火通明地开走,而要搭到区间车不能达到的站头的人,三三两两,稀松平常地等着。
      地铁启动后,转眼间就载着满厢孤独的暖意消失在隧道拐弯口。
      而很久以前,自己还每天和他一起乘地铁呢。

      好像悲剧就是要一个接着一个才会催人泪下,一如那些落俗套的韩剧:家破人亡后主角一定要搞个绝症或是车祸,总之,不死则伤。不把主角弄得半死不活,编剧决不罢休。
      而自己既没死人,也没残废,只是错过了车后,又乘了区间车,然后又发现没带早饭而已。
      而已。
      可胸口,却沉沉地好像又只巨兽压着。

      丁西茜看着黑洞洞的隧道,好像大口要吞噬一切,突然想到:“我有几天没有遇见他了?”

      意料之中的迟到,颇为郁闷地站在门口,低喊了声:“报道。”在老师反映过来之前,迅速奔回座位。
      很不幸,班主任恰好意外极少数地在教室里巡查。
      丁西茜还没喘过气来,班主任度着步子晃过来,低下身,低声斥道:“怎么回事?怎么迟到了?下次再迟到,罚你劳动!”说完,站起身,又度了几步,便出去了。

      洪水好像找到了排泄口。

      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带领全班大声念着:“sepreate,sepreate……”丁西茜低下头用力捂住嘴。
      慕念瞳侧过头:“你……欸,怎么了?”兀然紧张起来的话语,“怎么哭了?是不是你早上和你爸吵架了?总不至于他训了你几句就……欸……!”
      几乎是措不及防,手足无措,慕念瞳看着丁西茜越发凶猛哭泣,彻底慌了手脚:“欸,你不要……你不要哭啊……”
      而回应她的,只有丁西茜紧捂住的哭声和止不住颤抖的肩。
      英语课代表大声说道:“再读一遍,sepreate,预备起,sepreate……”
      丁西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能说出话来了,压低着嗓音,很小心很小心地说:“我……突然……突然……好想他……”
      慕念瞳咬了咬下唇一句话说不出来。
      张维抬起头向这边看了一眼,深深地皱起了眉。
      丁西茜深呼着气,才让自己的语调平缓地可以发声:“我今天……在……地铁上……一个人……就突然……突然好想见到他……想看他……我想……听他说话……可是……可是……他在哪呢……他在哪呢……”
      “念瞳……我好想他……”泪水彻底打湿了纸业,丁西茜一句话都说不下去,双手交错用力捂住嘴巴,努力睁大的双眼中流淌的波澜湿润了丁西茜整张脸。

      我想你了。孟梓凡。

      耳朵边突然冰凉的触感,丁西茜下意识往旁边一斜。一个纯白的耳机塞了进来,慕念瞳用手挡着,轻声说:“五月天的新歌。”
      只有一个耳机的音乐,沉重着低音,左耳依旧是反反复复异国他乡的单词,右耳,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感伤。

      突然好想你。
      你会在哪里。
      过的快乐或委屈。
      突然好想你。
      突然锋利的回忆。
      突然模糊的眼睛。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最怕突然/听到你的消息……”张素小声地哼出来。
      张维注视着丁西茜好久,突然开口小声唱起来。
      丁西茜鼻翼耸动地唱到。
      慕念瞳静静地跟着。

      最后一句音乐,转身的故事在瞬间汇合在单调重复的英语单词下。

      “最怕此生已经决心自己过没有你。
      却又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如果说,上帝还有眷恋之情,那么中午去拿筷子时真的就碰见了他,大概是最好的证明。
      丁西茜心情大好地甩着筷子一步一小跳地回来,丁西茜侧过脑袋,露出一副“花痴女人你去死吧!不要说我认识你!”的表情。
      这件事除了又一次击碎了丁西茜所谓的放手外,好像也就没什么前因后果地过去了。
      至多算是,校运动会前的一个小插曲吧。

      校运会并没有挣扎多久,突然意识到:“诶,校运会开幕式不就是明天了么?”类似这样的感叹发出的时候,丁西茜突然意识到:“我还没有准备过膝长裙诶……”
      “我也没有哦~”洛夏斜倚在慕念瞳身上插嘴道。
      “林亦你呢?”慕念瞳招呼道。
      “噢,我啊,就穿短裙好了。”
      “诶~~~”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的。

      校运会开幕式当天丁西茜心情大好地穿上新买的裙子。
      裙子买来是不容易的。本来一开始就看中了,想再转转,转完下来却得知这条裙子是限量的,就在丁西茜转的时候被买走了,最后还是从其他商场里调了条过来。
      当丁西茜踩着八厘米的高跟圆头镶水钻漆皮高跟鞋走进楼道时,却被转眼的一个影子抱了上来:“西西!”
      丁西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八爪鱼似得林亦身上挣脱的,上下扫视了一下:“还真穿短裙啊!不冷么?”
      “没事的啦~西西,你今天穿的裙子和洛夏一模一样!”
      “啊?假的吧?”女人的第六感隐隐发作。

      明明是一样的裙子,配上上身蕾丝大蝴蝶结的中世纪欧洲古典华丽风衬衫,一头柔顺的黑发直铺而下,脚蹬着八厘米高的乳白色皮鞋款款走来的洛夏。丁西茜觉得自己像是偷穿了公主礼服被发现的小婢女。
      “不亏是孟梓凡中一时曾喜欢的女生啊!”丁西茜暗暗夸赞道。这话连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夸洛夏还是再夸孟梓凡。
      在询问过购买地点和时候后,丁西茜几乎是叫出来的:“就是你跟我在抢这条裙子啊!”
      然后暗暗得意于自己的第六感。
      好像缘分回来的感觉。

      虽然学校依照惯例,上午还是要上课,可这显然不能冷却一点点学生的激情。
      历史老师干脆直截了当地评价:“我怀疑我是不是穿越回了八十年代。全是白衬衫西装裤和及膝群。”
      仗着和历史老师的关系不错,慕念瞳倚上前去嘻嘻哈哈问道:“老师这么精心打扮,是为了晚上和谁跳舞啊?”
      倒是毫不避讳的,历史老师眨了眨眼睛:“秘密。”

      答案却让人无趣。
      完全是为了晚上的开幕式要做主持人,所以才会如此精心打扮。
      慕念瞳露出一副跟踪了半天什么也没挖到的八卦记者的表情,其实对于晚上的表演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期待着。不像丁西茜,因为据说孟梓凡是有节目的。
      “肯定是唱歌啦。不然他还能干什么?”嘴上是这么说,可露出的表情却是标准的得意,完全是“不亏是我看上的男生”的样子,好像长久思念纠结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
      “要是张维也有节目就好了。”万分不服气地低声小念了句。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在赌气,完全与彼此无关的两个人却会被当做自己般小孩子脾气地比较。
      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胳膊就一紧,被人从草地上拉了起来,抬头就是丁西茜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至于吧……”
      丁西茜只说了句:“快来!”便扯着慕念瞳的袖子一路往草地的中央跑去。
      远远得只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隐隐有绿光从人群的缝隙间透出来。“不会是挖到什么月光宝盒了吧?”慕念瞳被自己颇为龌龊的想法狠狠鄙视了,不由对着空气吐了吐舌头。
      靠近人群的时候,明显有人在喊:“慕念瞳来了!”紧接是一阵类似跟风的声音,面前自动被让开了一条道。慕念瞳只是被丁西茜拖着往前走,颇有太监拉犯事的无辜小宫女去见凶残麼麽的感觉。西西,对不起啦,不是故意把你形容成太监的。
      但显然“深宫怨妇之路”的尽头不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佛爷,慕念瞳低头望去:草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一坨坨的绿色荧光棒,幽幽的绿光散在一旁的草地上,黑夜中墨绿的草地透出一种不自然的绿色,倒像是商店里铺的假草甸,半翠半墨的,好像山岗上月黑风高夜闪现的磷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冷火——俗称“鬼火”——得意洋洋地宣告这自己脚下的这块地埋着几几年代的尸骨。
      事实上,草地上是用荧光棒拼成的图样——“I ❤ YOU”。荧光棒是学校发的,颇为环保得全是绿色——翠绿色。好像所有女生都该感动的一幕,慕念瞳却丝毫不为自己这种非正常非主流的联想感到难过,甚至是一点点奇怪。
      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感动到她。
      她望着草地上一如鬼火的告白,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从开幕式开始就泛滥的毒嘴,心底泛起的巨大悲伤几乎一寸一毫地在向她解释全部。
      “恩?曈曈?不会是被感动得傻掉了吧?”丁西茜揶揄地用手肘捅了捅慕念瞳。
      慕念瞳抬头看着微笑望向自己的韩国男生,很努力地扯出一丝笑意,然后拉着丁西茜转身离开。

      如果说哭泣是一个火药桶,那现在已经溢得快漫出来的木桶只差一星点火了。
      黑夜里人的视觉被压抑到了最小,往往还没看清楚眼前穿行的人就一头撞了上去。
      慕念瞳摸了摸鼻子,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眼前模糊的黑影转过身,“丁西茜,是你们啊。”明明第一个看到的该是自己却脱口而出旁边人的名字,“我们班的地盘在哪里啊?”
      在黑暗中靠着零星从舞台那边透过来的光,男生的五官在黑夜中舒展开去,最后一笔意犹未尽的柔和。慕念瞳右脚向前蹉了半步,生生停了下来,差点止不住上前去拥抱他。
      瘦削但不单薄的身躯在白色衬衣里,仿佛一张白纸般,干净得让人心疼。慕念瞳想起在高一上学期补课恰好和张维报了一个班。那个时侯还不熟,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外校的女生。女生和女生之间总是很容易就谈拢的,没有用上半节下课,就已经和对方交换了手机号。在这样熟识的情况下,一天张维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松松地挽上去。同座的女生小心看着张维在一旁坐下,几乎是连不成话的气喘对慕念瞳说:“我旁边,那个穿白衣服的,超像白马王子的。”当时完全是“对自己的学校不要抱希望昨晚熬夜把眼睛弄肿了所以看东西都有模糊美”的语气回答的:“不会吧,他可是我们学校的。”但不管怎么样,之后,或多或少就开始注意起他来了。
      然后就是陷入沼泽的后果。
      丁西茜耸了耸肩:“大概已经小溪归入大海了吧。”
      “呵呵。”张维轻笑出声,然后侧身问慕念瞳:“刚才四班那个韩国生,叫关什么……”
      丁西茜顺口接道:“关东煮。”
      “哦,对,关东煮……”完全信以为真。
      丁西茜和慕念瞳几乎是同时砰笑出来的。“是关东柱啦~!”丁西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道。
      张维完全是宠溺的笑容:“差不多啦。”
      慕念瞳在对上那张笑脸时像是卡了壳的录音机,笑声在黑夜中被迫强硬掐断。
      “诶诶,听我说啦!那个关东……柱,向你浪漫表白了?”最后的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慕念瞳垂在腿旁的手猛地一紧,几乎是扯着丁西茜硬生生从张维身边挤了过去。
      张维侧头向丁西茜投了一个奇怪的眼生。丁西茜同样的眼神对着张维摇了摇头。

      晚上情绪差的原因简单得可怜而可叹。
      无非是下午张维路过丁西茜身边时,低身拾起丁西茜裙子上的一个小蝴蝶结,脱口问道:“好可爱的小口袋。”然后在女生们反应过来笑翻之前落荒而逃。

      而他,制造了火药桶后,又亲手点燃了它。

      黑夜终于彻底扑了下来。学校新校区的地理位置算是比较偏远的,周围没有什么商业区,只有昏黄的路灯像结界般在不高的围墙外面散看。透过半凋零的蔷薇藤叶,纳凉散步的老人抱着只有丁点大的孩子,护着他们攀在围栏上,远远看着场中央被一群人包围的,再俗气不过的舞龙表演。据说还是请了武警官兵们来演的。
      就算是待会儿有孟梓凡的节目,丁西茜依然是打不起精神来,和慕念瞳相对坐着,完全是看不到对方的脸的,可产生的气场却让人觉得这世界只有彼此一样,那些遥远的音响里的杂音,低年级的尖叫在相视无言的难过中,越离越远。
      在黑暗里拽着林亦转了好久的洛夏终于在暗处找到了面对面跟坐化一样的两人。“喂!”凑上脑袋,洛夏蹲在两个人中间,“不去看表演吗?可是女老师的集体舞,初中班主任也在哦~。”
      “诶?许老师也在啊?”终于有反应的丁西茜转过头问。慕念瞳也终于回过神来一样侧过头同样看着洛夏。
      “恩。所以,不去吗?”
      “去啊。当然去了。”丁西茜又转过头询问慕念瞳,“去吧?”
      “好啊。”慕念瞳略略点了点头。

      因为洛夏是年纪干事的缘故,找了个负责的人带了路,就很顺利地挤到了舞台最前面。
      “丁西茜!慕念瞳!这里!”以前班上的男生远远朝这里招着手。
      慕念瞳连忙也招了招手:“半个班都来啦?“
      “是啊,待会儿要一起喊‘许老师,我们永远爱你!’噢!”洛夏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很幼稚诶。”慕念瞳撇了撇嘴。
      和以前同学打过招呼的丁西茜接嘴道:“这不是问题啦,问题是又这么多许老师,谁知道我们再叫哪一个啊?”
      “这么疯的也就以前那个中三二班吧。”
      “对哦~!”
      “诶诶,那待会儿就喊:‘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好不好?”洛夏手舞足蹈地提议道。
      丁西茜伸手敲了一下洛夏的额头:“你还真有激情诶。”
      “不好吗?”
      “那就这样叫好了。蛮好的。永远的中三二班。”丁西茜确认样地又读了一遍,“那我去跟他们说哦。”
      永远的中三二班。欸,很怀念的样子。
      丁西茜刚和同学商议好,就有班上同学喊出声:“来了!来了!”“快点快点!准备好!”“一!二!三!”
      “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
      “再来!一!二!三!”
      “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
      “一!二!三!”
      “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
      “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
      “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

      许老师,永远的中三二班,永远爱你!

      身边是洛夏,慕念瞳,林亦,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依旧熟悉的声音,那么大声,那么努力,那么齐力的声音,那么像曾经的自己和他们,我们,曾经,也只是一年前,还都在一起呢。
      男生女生笑成一堆的面容,毕业典礼上大屏幕里大家笑着,每一张照片都那么让人心醉而心碎。突兀插入的一张大家堆的雪人的照片,在轰笑过后,彻底突破了最后防线。然后,就在大礼堂里哭得痛彻心肺,不管不顾地在礼堂里喊着老师的名字,眼泪湿润了整张脸后,浸透了手心手背。
      我们一起走来,三年时光,不短不长。
      什么都远了,什么又都近了。
      在已不年轻的班主任的舞蹈中,过往画面像失了风的相片,毫无规律地漫天雪花般铺将下来。
      第一次见到孟梓凡,第一次和孟梓凡吵架,第一次和孟梓凡并肩而行,第一次孟梓凡关心自己,第一次和孟梓凡在同一台电脑上玩游戏,第一次为了孟梓凡而加速心跳,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孟梓凡了,第一次对孟梓凡表白,第一次和孟梓凡握手……
      “再待会儿好不好?把这一关打完再走?”
      “诶,那应该是一人一半吧?”
      “下次不要再喝酒了。”
      “我以后不想考研究生。”
      “这个‘的’字是用对的吧……”
      “我才应该谢谢你呢。”
      “下来吧,不要怕,我在下面托着你。”
      “这个问题吗……要磋商磋商。”
      “谢谢。”
      “白痴。”
      “打吧。”
      “不要。”
      我们一路走来,你给的所有记忆我想你都记不起来了,因为所以,又自知之明。
      三年以来,一切回忆你是圆心,绕着你一点点,一圈圈向外扩张。
      如果说以前我还可以远远看着你,可以创造巧合机遇,可现在,我们已经太遥远,而我,喜欢了你整整四年了。
      对以往的怀念和不舍几乎把丁西茜压垮。如果时间停在过去,我没有向你表白,你没有和谁交往,彼此心照不宣的,就这么下去,我可以傻傻奔跑创造所谓缘分,你依旧帅气完美,那该有多好。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助难过。

      无声退出喧闹的人群,舞台的聚光灯渐渐在拥挤的人潮中隐去,再次把面孔隐入黑暗中。丁西茜回过头,撞上的是满脸泪水的慕念瞳,“诶,你……”然后两个人同时泣不成声。
      在隐约光亮中闪烁着的泪花,不用叙述的伤心是同一个频率的难过。“我们,一起哭,好不好?”丁西茜小声说。
      慕念瞳习惯性地上前拉住丁西茜的左手,今夜的狂欢是多少人的无眠。
      像得到了肯定一样,丁西茜拉起慕念瞳的手就奔跑起来。“高跟鞋,好不方便啊!”吼完后,甩掉鞋子,光脚踩在入夜湿重的草地上,凹凸不平的草皮真实地搓动着脚掌脚背脚趾每一丝触觉。两个又累又疯又伤心的女人,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牵着对方的手,没有人会注意到,没有人看到,注意到看到大大世界里小小校园的大大伤心小小难过。
      赤裸双足在草地上从这头跑到那头,随处捡到的荧光棒,用力扔向远方孩子样的比赛远近。然后,再跑,再拣,再扔。
      “孟梓凡!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你算个P啊!”嘶哑喉咙吼出来的声音,在欢呼声中被淡化。你有没有听见,寂寞的声音悄悄在蔓延,思念的呼唤传遍每条街。
      回应的只有灿烂的毁灭之音。“BIU~!!!!哗啦啦!!!~~~~!!!!”
      “烟火!是烟火!”“放烟火了!”
      低年纪的学生,还有在栏杆外守望到现在的路人,都是欣喜的。这无疑是整场开幕式最大的surprise。
      “丁西茜!你看!是烟火!”慕念瞳捂着抽泣的嘴角,用力尖叫。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渐渐跟着广播里指示的,三三两两搭上彼此的肩围成大圈。“去跳吗?”慕念瞳指着笑成一团兴致勃勃跳兔子舞人群问丁西茜。
      丁西茜看着人群深处:“不了吧。”低头看了看脚上重新穿上的高跟鞋,“脚很痛了。”
      “我也这么想。”
      聚光灯下围成圈的人嘻嘻哈哈的跳着,伴着音乐,气氛被推上了最高潮。
      丁西茜牵着慕念瞳站在草地中央,周围欢快的人群围着跑,转圈圈。而两个人在黑暗中象被屏蔽了一样,齐齐抬头看着天空中,黑色天鹅绒般的苍穹下,烟火毁灭成烟。
      走过眼前的人群里有到哪里都是自己目光终点的身影。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孟梓凡回过头,向这边张望了以下。丁西茜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茫然,目光扫过自己,而他的瞳孔中没有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丁西茜吸了一下鼻子,重又抬起头。看烟火像两个疯女人的爱一样,在空中华丽悲哀地绽放成最美的花朵后,没有一朵为自己开放。
      “回去吧。”
      已经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解释泪痕了。

      “请男生找到自己的舞伴跳一曲华尔兹。”
      丁西茜还是忍不住在场边停下来,回头找到孟梓凡意料之中地走向林亦。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丁西茜!慕念瞳!还站那里干吗?过来跳舞了。”
      “噢。来了。”

      张唯站在不远出看着旋转的丁西茜,蓬起的裙摆下是寂寞无限。

      全部结束时,丁西茜觉得自己要虚脱了。拖着被高跟鞋磨得出血起跑的双脚,冷风嗖嗖地从裙摆处往里倒灌,书包倒像是沉沉的大山一样压在身上。走在完全黑下来的天下,丁西茜想起了小时候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从天亮走到天黑,因为是在山里,没有路灯,自己就顺着唯一的一条修过的大马路往前走,当太阳落山时才终于忍不住恐惧哭了起来。
      从学校到地铁站的路没有山路那么遥遥无期,十分钟的路程,还有路灯,昏黄昏黄地摇曳着疲倦的影子,在盲道上来回挣扎。
      整个人几乎是冲进地铁站的,地铁站里很暖和,没有风,日光灯照得整个地铁站像白天一样,消除黑暗的恐惧。丁西茜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还剩四阶楼梯的时候,听到有人叫自己。丁西茜抬头张望去,张唯正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哟,怎么一个人?慕念瞳呢?”
      “噢,她噢,比我好命,有人接。”
      “那我们算是苦命相怜罗?”
      “诶?哪有那种词语啦,同病相怜还差不多。”
      “诶诶,男生文科学不过女生啦。”
      “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张唯“嘿嘿”笑了声,低头注意到丁西茜明显走路不太舒适的脚,“你的脚,怎么了?”
      “哦,被高跟鞋磨得。今天可是穿着这玩意走了八个小时,还跳了舞呢!”丁西茜语气微带娇嗔地埋怨道。
      “要漂亮不要舒适哦?!应该有带球鞋吧?”张唯抬头问道。
      “有。怎么?”
      “换啊!”
      “可……被人看到……”
      “有什么关系。”
      “还是算了啦。反正回家也没几步路啦。”
      “手上的那个,是球鞋吧?”张唯示意了下丁西茜手上的袋子。
      “哦哦,是啊。”
      张唯上前一把夺过袋子,顺势拉住丁西茜的手腕,整个人蹲了下来,扯着丁西茜也低了下来,顺势坐在了张唯膝盖上。
      “诶诶?干吗?!”丁西茜惊呼出声。
      张唯按了一下丁西茜的肩膀:“不要乱动,你很沉。”
      “喂!你才重咧!”
      “好啦好啦,我重我重。”张唯一边应答着,一边伸手脱去丁西茜脚上的高跟鞋。
      “喂!你!……”
      “叫你不要乱动了,小心掉下来。”
      “你要干吗啦?”
      “换球鞋啊。”张唯从袋子里拿出球鞋,握着丁西茜脱去高跟鞋的脚,轻而缓地塞进球鞋,然后系上鞋带。
      丁西茜侧头看着玻璃门里两个人的倒影,张唯正单膝跪地,低头满脸认真地为坐在自己腿上的丁西茜系着鞋带。两人的动作浑然天成,那么自然,协调到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表演。
      “可以起来了,你很重。”
      “哪有!”丁西茜愤然站起,刚才心里的感动被冲刷掉了一办。却没注意自己还坐在别人腿上,张唯在丁西茜站起的反作用力下晃了一下,然后光荣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丁西茜慌忙起扶。
      张唯撑着地爬起来:“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啊!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你……”
      “都是我的错,我自作自受好不好?”张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丁西茜侧头忍不住扬起嘴角:“这还差不多。”
      “舒服了吧?”
      “诶?”丁西茜愣了下,看着张唯低头望向自己双脚的眼睛,“嗯。”顿了顿,缩了缩双脚,轻轻说了句:“那个,谢谢。”
      张唯扬起下巴,薄唇在线条优美的下巴上钩成好看的弧线。
      丁西茜不安地绞着书包带子,向来灵巧的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对话。
      “啊,地铁来了。”
      丁西茜抬起头往向隧道深处,余光偷瞄了一眼同样望向隧道深处依旧满脸笑意的张唯。有些沮丧地想着: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啊?
      两人就肩并肩安静地坐了20分钟——整趟地铁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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