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佩苇

1、第一章——开场白

　　也许越是在这夏末秋初的时节，熬了数年的蝉声愈发挣扎凄厉的时候，越是容易自我表现沉浸，反思检讨过错然后后悔吧。
　　是的，后悔。
　　人的一生或许就是在不断后悔中前进，最后在后悔中终结的后悔。
　　比如，现在的西茜。

　　教室终于从阴暗的一楼搬到了二楼，但号称有五十年历史的松树依旧把窗口捂的严严实实。情况没有一点的好转。
　　窝在窗下的座位，依旧隐在窗台的阴影之中，座位上的女孩依旧蜷缩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的新书，懊恼的神情在阴影下的脸上泄露无疑。
　　天气并并没有因为秋天的临近而有丝毫的凉意，反而因为天空愈发厚重起来的云而沉闷起来。知了一声一声的嘶命来来回回撕扯着耳膜，透过松针零落洒下的懒阳打在垂下的睫毛上，在深瞳中投下更深一层的阴影。
　　女孩紧咬着下唇，勒出一道白痕，在这晨曦傍晚混沌不清的时候，头脑昏昏噩噩地拉扯着后悔的事情。
　　直到突至耳旁的掌声，女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日光灯打亮的讲台上隐隐站着个娇小的身影，女孩怩了怩眼睛，才看清了。
　　欸，好漂亮。
　　让女孩羡慕的碳黑色及肩发软软地披下，自然白晰的瓜子脸上匀称而精巧的五官，一抹红唇淡淡勾出一丝很得体的笑。
　　谁呀？
　　纤细身躯后的黑板上，字迹清秀的名字：张素。
　　噢，想起来了，是新来的转校生。女孩有些闷闷地揉了揉前额的流海。为什么转校生好像都是很强大的样子呢？

　　“诶，张维你的女儿来了~！”一触即发的哄笑。

　　从女生的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在低头玩手机的男生听到自己名字熟练地把手机在手中翻了个个，将屏幕藏进手心，然后抬起头，像是蒙了一层雾水的迷茫的眼睛四下看去，不知所以然。
　　“喂！张维，你女儿！”好事的男生笑着嚷道，朝讲台上的张素努了努嘴，紧接着的是更响亮的笑声。
　　面目清秀的男生，微微蹙起眉，干净的眼睛透过垂在眼前的刘海朝前面看去，清澈的目光在张素的身上停留了下，缓缓移向女孩身后黑板上的名字，疑惑地歪了下脑袋，随即明白过来，扬起手作势就往起哄的男生身上打去。
　　“张维，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张维向自己扬在空中的手看去，手骨修长的手指中正安放着一部手机。

　　“校规第三十八条：教学区内不允许开手机。”

　　男生有些郁闷地按了按太阳穴，握着手机的手不经意间长按了关机键。“随手拿的‘凶器’啊，老师。”张维笑得人畜无害地看着教室门口的老师，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对这种干净，舒服的男生，园丁们好像都是没有什么免疫力的。
　　老师挥挥手，说：“下次收收好。在学校里犯案还是要负责的。”说罢，自以为好笑地先笑出声，只是似乎没有人领会了他的“幽默”。
　　老师颇觉尴尬地对着莫名的班级干咳了下，便急急变换了话题：“这位是新转来的张素同学。大家应该认识了吧。那……”老师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就坐丁西茜后面好了。丁西茜！”
　　女生还沉浸于适才的闹剧里，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一震，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却见完美女生张素正朝她走来。“呃，张素同学刚才那个不是我说的，是……”
　　话还没讲完，班级已经笑翻了。
　　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丁西茜，从今天开始你要多多照顾新来的同学。”
　　“是。”

　　脊梁上有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下的感觉，丁西茜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道：“恩？什么事？”
　　张素眉脚下压，问道：“丁西茜，是这么叫的吧？”
　　“你记住啦？”
　　“恩，我对名字很敏感哦。我想问你，为什么他们说我是——额，那个叫，张维的男生——的女儿啊？”
　　“噗哧。”丁西茜忍不住笑开去，“他们瞎说的啦，你……”
　　“因为‘维生素’啊。”坐在丁西茜一旁的慕念瞳靠过身子来答道。

　　窗外知了的叫声像是弱了一些，松树摇来晃去地声音也枯索了不少，打进教室的阳光逐渐趋于金色，鼻息间都有了微凉的湿度。
　　而贴近眼前的娃娃脸，浅色的瞳孔在纤细卷翘的睫毛下扑闪着光亮。那么熟悉的面容和讲话的声线语调，丁西茜对于早上没能碰到孟梓凡的懊恼好像也就这么散了。
　　张素在身后点点头：“诶，你叫什么？”
　　“慕念瞳。慕容山庄的慕，诵佛念经的念，深瞳的瞳。”
　　张素细细端详了下：“这个名字和你好不配啊。”
　　慕念瞳挑了挑眉毛，刚要反驳。张素又静静地加了句：“不过你真的很漂亮，是标准的萝莉诶。”
　　“可是，我想变成你这种类型啊。”慕念瞳苦着脸看着张素，“我不想再出门别人问我是那个小学的了。”

　　昏暗的走廊里，洛夏很安静地站在教室外的墙脚下。
　　已经习惯了这个班的拖课了，隔着门窗隐隐听到里面老师激动的话语。
　　听不清。每次在门外等待慕念瞳和丁西茜放学时，就会习惯地辨别里面的话语。还是听不清啊。
　　洛夏有些郁闷，手指无聊地相互纠着。像这种老式的教学楼，教室是双面开的，中间的走廊就晒不到一丝光线。顶上是按了几盏灯，但教室挑高的天花板让光线在离地面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就柔和地停下了。
　　“好！下课！”
　　终于听清了。

　　昏暗的走廊中，开着门的教室，洒出的点点白光显得特别突兀。
　　散出的光晕抖了下，木木地走出了人影。
　　被黑暗勾勒出的柔软的侧脸，缓缓转了过来。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刻，明显有光芒闪过，薄唇一张一合，熟悉的呼唤就这么流淌开来。
　　“洛夏……”
　　洛夏消瘦的肩膀微颤了下。低头从男生身旁擦过。
　　熟悉的衬衣上干净的味道，耸拉下的深褐色流海，清爽的脖颈上的弧度都不差分毫。
　　洛夏感到鼻子莫名的酸痛。
　　我想你了。楚溪。

　　我们变成了世上。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后各自曲折。各自悲哀。
　　只怪我们爱得那么汹涌。爱得那么深。
　　于是梦醒了。搁浅了。沉默了。挥手了。
　　却回不了神。
　　如果当初在交会时能忍住了，激动的灵魂。
　　也许今夜我不会让自己在思念里。
　　沉沦。

　　“恩，慕念瞳身为班长大人，要留下来和班主任及年纪组长进行亲切交谈。”
　　“噗哧——”洛夏浅浅舒展开的笑颜。
　　丁西茜挽上洛夏的臂腕：“走啦~走拉~！”
　　然后忽地动作一滞，轻轻静静地向前方点了一下头，双瞳中闪现出不自然的欢喜。
　　洛夏顺着丁西茜的目光转过头。
　　走廊的那边是抱着篮球的男生，白色的T-shirt懒懒地塌在身上，黑色的发梢垂下来，在白色棉软的布上刺目地温柔。楞角分明的帅气脸庞浅笑着朝这里点了一下头，当作招呼了。
　　洛夏的目光渐渐冷却下来，静静地看着男生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才回过头来问：“你还喜欢他啊？”淡淡的话语底层是明显得不屑。
　　丁西茜反而不安起来，讷讷地应道：“……嗯。哎，这种事，我……”
　　洛夏只是很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个男人，我现在很鄙视。”
　　渐渐僵硬起来的表情，丁西茜反复揉搓着手指，等待着下文。
　　下文，永远是在前面最伤心，不能理解的，长长的开场白所谓铺叙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另一端更让人难受的下文的铺垫而已。
　　“你不知道么？他和林亦正在交往啊。”

　　“我喜欢你。但是，我退出。”
　　一年前的信誓旦旦，带着凉意不曾消失。
　　表白。
　　初中毕业的那时，这两个字终于铺陈开来。
　　不带退路，不求结局地开始，结束。
　　愚蠢的想着要放下，想着从今天开始要好好学习，之类之类愚蠢的东西。
　　以为是解药的时间，在那一天开始突然变了质。越来越厉害的思念，反反复复折腾着，来来回回拉扯着。
　　最后，上帝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
　　高中报导的那一天，分班的公告栏下，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在一瞬间有了欣喜希望后，才知道，他的成绩，呵。
　　他在理科班，而丁西茜，在平行班。
　　现在，你在我的顶上，只是薄薄一层天花板而已，可是，为什么，那么遥远。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们，真的遥远。

　　“假的吧……？”丁西茜强制地扯了扯嘴角。
　　“还蒸的咧！”洛夏没好气地说。
　　丁西茜“嘿嘿”地干笑出声。

　　如果你信命，所有的偶然都是注定。
　　如果你不信，所有的注定都是偶然。
　　我和你之间，是偶然还是注定在作怪？
　　又或说，我信命么？

　　街上车水马龙，路人摇曳的影子在渐淡的光线下忽长忽短。
　　丁西茜站在马路口，突然迷失了方向。目光在闪烁的红绿灯上停留着，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扭曲的影子，突然笑了，讽刺的影子大大蜿蜒着四个字——
　　我失恋了。

　　“哎，你今天怎么了啊？”慕念瞳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笔，毛茸茸地脑袋凑近了问道。
　　丁西茜玩笑地揉了揉慕念瞳的刘海：“我失恋了啊。”
　　慕念瞳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正过身来：“噢。”
　　“我伤心了！我都失恋了，你也不安慰安慰啊！”
　　“你不是每天都处于失恋状态中的么，离人节小姐。”
　　丁西茜嘟了嘟嘴，瘫在慕念瞳桌上：“这回是真的拉~！”
　　“你哪回是假的？”
　　“孟梓凡和林亦正在交往。你知道的吧？”
　　“嗯。”
　　丁西茜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趴在慕念瞳桌上，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事不关己：“什么时候的事啦?”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
　　“哦。”

　　那开场白越真越壮丽。

　　——丁西茜抱着膝坐在一旁，看着慕念瞳，冷声道：
　　“洛夏初二暑假跟孟梓凡表白的事你知道吗？”

　　——洛夏感到口袋里一阵震动，低下头掏出手机。
　　“我们重新开始吧。”

　　——孟梓凡转过身，笑得很温暖：
　　“走吧，叶熙。”

　　——张素含笑看着慕念瞳和丁西茜，苍白的笑颜很单纯。

　　——张维单薄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那最终话就越是遗憾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