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人三家 ...

  •   离徐烁离开又过了十几分钟,一辆熟悉的藏蓝色奥迪出现在公路尽头。
      柳温远冷漠的眼神始终只是慵懒地覆在车身上,直到车在他面前停下。
      后排的车窗被摇下来,露出一个女人优雅温柔的笑脸。女人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拉开车门走下来。她穿着米白色西装,戴着成套的白珍珠项链和白珍珠耳环,端庄的盘发没有一丝凌乱,淡雅的妆遮盖了一些岁月在她脸上流过的痕迹。
      面对两三个月未见的儿子,女人被柳温远冰冷的目光盯得有些局促。“温远……”她伸出手摸了摸柳温远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柔情和一些自持的欣喜。
      柳温远有一些想撇过头的嫌恶,但只是面无波澜地看着这个从前自己对其极度熟悉的人:“爸爸呢?”他没有见到另一个熟悉的人,有一些疑惑。他其实不希望自己再奢求他父母两个人同时的爱,明明他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放下了。可当机会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怀有幻想,就像现在这样。
      “柳生平他……你爸他公司还有点事,所以会晚点。我们今晚会一起吃饭的,庆祝你毕业。”王娴的内心很忐忑,向来精明从容的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与儿子相处了。现在这种复杂的情况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哼……”柳温远冷笑了一声。这很不礼貌,让本来就怪异的气氛更加尴尬。柳温远知道这会伤母亲的心,但他不想忍。不过柳温远没有因为自己幼稚的报复行为而感到畅快,他同样也很煎熬。
      “我们?我和你?”柳温远明知故问。
      “是……是我们一家……你爸会来。”王娴叹了一口气。她自知对不起儿子,不管怎么样都没法弥补。她儿子身上所有朝向王娴尖刺都是为了不让王娴和他爸再伤害他,所以她选择承受儿子的尖锐。
      柳温远看着在外永远从善如流的母亲在自己面前支支吾吾、低声下气,知道自己过于咄咄逼人了,一时的钝痛涌上心头。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伤害了母亲,还伤害着自己。他想要看到的就是别人对他的愧疚吗?这对自己有什么用......可是别人的道歉和自己的原谅就有用了吗……真要说,其实王娴和柳生平也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离婚前对他的关心无微不至;再婚后就算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也在物质上对他有求必应。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无奈和悲伤笼罩着柳温远的心脏,他还是放下了手上的矛和盾,放缓了声音:“那就先回家吧。回‘我的’家……”
      母亲的司机已经下车帮忙把行李搬进了后备箱,驱车驶向了柳温远和他外婆的住处。一路上车里弥漫着冰窖一样的的气氛,车外的喧嚣进不来,车前的导航提示音也打不破。
      小时候柳温远一直很庆幸自己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柳生平和王娴年轻时不可救药地相爱了,经历了心理和社会的重重考验,才建立起了密不透风的忠贞。这样坚强的爱情,却还是输给了命运。柳生平和王娴能为爱情的产生无所顾忌地付出,也能因为爱情的淡去毫不留恋地分离。
      王娴是个理智温柔的职场女性,柳生平是个精明果断的商人。他们都是要强的人,也都是自私的人。比起婚姻,他们更想要的是爱情。如果两人不向柳温远坦白,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他5岁的时候就想要离婚。十多年的相敬如宾,柳温远还傻傻地以为是亲密关系里的尊重和和谐。
      其实王娴和柳生平还在一起时对柳温远都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母爱和父爱。所以柳温远在这点上他没法去责怪他们。只是对于他们在家庭和自我间最终选择了自我,柳温远感到失望。他们有想要的感情,他们可以自由选择,那我呢?柳温远是在这道选择题里被放弃的选项。
      13岁的时候,王娴和柳生平离了婚,柳温远不想从此成为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累赘”。就算自己无法再做父母的掌中宝,他也不愿如履薄冰地刻意讨好般去强留那些可以被王娴和柳生平像对婚姻一样随时丢弃的亲情。他选择和守寡的外婆一起生活。王娴和柳生平对此没有异议,这更加方便他们去追寻那些洒脱自由的爱情,只是挥之不去的愧疚从此在他们的心里长存。
      还记得那天柳温远想去柳生平的事务所给他送落下的文件,却不是在事务所里见到他,而是在沿途的步行街的餐厅。柳温远站在街对面,看到奢华的高档餐厅的靠着玻璃墙壁的一桌男女。
      一开始他觉得幸运,不用再走一段路才能完成任务。可当他看到柳生平为那个妩媚的女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牵着女人的手将她扶起来,又帮她穿好,两个人互相亲了亲脸颊,女人挽着柳生平的手往外走时,他瞪大了眼睛。母亲和父亲平时都很少这样,两人亲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时间,怀疑、不解、羞耻、愤怒、难以置信……像海啸一样汹涌袭来……柳温远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他攥紧文件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柳生平和陌生女人的面前。上一秒柳生平还看着女人一起说说笑笑,下一秒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柳温远,顿时脸色煞白,怪异的表情扭曲了他谦和的脸。
      “爸……爸爸……我是打算给你送文件的……”柳温远过于激愤,脑子短路了一样,一脸呆滞地看着柳生平说。
      旁边的女人也傻住了,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赶紧松开了挽着柳生平的手。
      柳生平异常紧张,看着儿子震惊的样子,他一定是想到什么了,自己怎么跟儿子解释?是糊弄过去吗,还是欺骗他?他颤抖着声音,尽量温柔地对儿子说:“是妈妈让你来的吧?谢谢你,你帮了爸爸的大忙……”
      他飞速运转着大脑,扭过头给了那个女人一个眼神,又对儿子说道:“爸爸送你回去吧,正好爸爸还想回家取其他东西。”
      女人点点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了人群里。
      柳温远有好多话想说。这个陌生女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你又把妈妈和我当成什么?
      ……
      可现实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天王娴休假,父子俩回到家里时,王娴正在厨房做午饭。看到提前回来的丈夫,她很惊讶。但是看到丈夫和儿子之间难以忽视的怪异氛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王娴端出饭菜,摘下围裙之后,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柳生平把她带到书房,关上了门。
      柳温远看了看飘香四溢的丰盛的用心的菜肴,鼻子不自觉得酸胀,眼睛泛起了好多年没出现过的泪光。他第一次对母亲做的菜提不起食欲。他只觉得讽刺。
      过了十多分钟,夫妻俩走了出来。没有莫衷一是,没有死声咷气,父母只是与柳温远面对面坐着,面带歉意却坚定地宣布真相:“我们决定正式离婚……双方同意……你现在也到了可以接受的年纪……我和你妈之间已经不复从前了……我们俩都想要更好的爱人……很抱歉,温远。”
      “希望你可以理解。”
      那些刺耳的话语刺破了柳温远强行建立的自欺欺人的保护罩,断断续续砸在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理解?我以为你们的相敬如宾是尊重和包容,我以为你们多么恩爱,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们俩更亲密的关系,我以为我们的家是世界上最牢固的避风港……十来年里,我以为的的风平浪静和幸福美满,到头来只是你们为了我这个臭小孩的虚与委蛇。我以为是父亲背叛了我和母亲,结果只是我被蒙在鼓里。我怎么理解?
      柳温远无话可说。他带着浓厚的鼻音,淡淡地“嗯”了一声,双眼无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反锁了门。剩下王娴和柳生平淹溺在厚重的沉默里。
      王娴和柳生平似乎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走法律程序。当律师询问柳温远的要求时,他什么都没提,只说自己要和外婆一起过。现在还能让他自己相信的只有外婆,他只相信外婆是这个世界上像自己一样孑然一身,同时爱着自己的人。
      柳温远从此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再深厚的亲密关系,大概都会以某种方式让人失望。
      ……
      车子开到郊区的住宅区,在一栋有些老旧的花园复式楼前停下。
      这里人烟稀少,楼与楼之间离得很远,空旷的小路边用常青的密密匝匝的矮树填补。从远处望过来只能看见未经遮挡的高高的天和空旷的清野,在其中踱步只能听见鸟鸣和风过树梢的声音。
      柳温远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的摇椅上静静地坐着。葡萄藤上没结葡萄,点点叶斑让层层叠叠的叶丛看起来有些斑驳杂乱,一些干枯沾灰的褐色落叶夹在微皱的藤条缠绕里。外婆坐着出了神,柳温远也出了神。
      直到前排“嘭”的关门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柳温远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走到外婆旁边,把手搭在摇椅的椅背上。没有说话。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散在地上的几片枯叶滚了几圈;刚修剪的草摇了摇,掀起浅浅的浪。
      “回来啦……”外婆没有转头看,但深深的皱纹叠了起来,有些干燥紧绷的皮肤随着她安详的笑被拉扯开。
      “嗯。”柳温远轻轻地答应着。低头看着外婆。
      “刚刚邻居送了草莓,放在客厅了……诶,娴娴啊……”
      王娴走了过来。
      柳温远扫了眼自己的母亲,对外婆说道:“我先去收拾行李。”然后从往这边来的王娴肩旁擦过,过去和司机一起在车后面卸行李。
      外婆无奈地看着这对母子,叹了口气。
      柳温远花了半个多小时把衣物和日用品拿出来放好,斟酌了一下,把一些重要的书放到了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另一些安置在了杂物间。他顺便洗了个澡,下楼的时候看见王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翻着书,茶几上是洗好的饱满的草莓。
      王娴心不在焉,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立马抬起头满脸笑容地招呼儿子:“温远,草莓都洗好了,很新鲜,尝尝吧。”
      柳温远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拿起一颗鲜红的草莓放进嘴里。是很甜很新鲜。他微笑着说:“谢谢妈。”
      王娴见儿子没有排斥自己,看起来心情不错,立马像怕黑的孩子找到了光源一样欣喜地说:
      “那……那我们出发吧,你爸已经在餐厅了。”
      于是柳温远换了身休闲装,拿上一个星期没用,刚充好电的手机和王娴一起出去了。
      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外婆还坐在摇椅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躲在角落鸣虫此起彼伏的叫声变换着位置奏起了小夜曲,入夜时结的露水散发的凉意若有若无地剐蹭着人的皮肤。柳温远怕她着凉,又倒回去拿了条印花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腿上:“外婆,外面降温了,回屋里吧。刘姐做好饭放桌上了,趁热吃。”
      “好,好。你玩得开心呀……”她嘴上应着,身体没动。
      柳温远知道她总是这样,也不多唠叨。手掌伏在她苍老的手背上握了握才离开。
      母子俩到餐厅的时候,柳生平正站在门口打电话。他说得不多,但似乎一直听电话里的人讲话也很开心。
      王娴解开安全带,对司机说:“小赵啊,你先回去吧。我们今天可能会吃得比较久,到时候我先生会来。”
      柳生平看见人来了,就忙跟电话里的人道了别。柳温远抱着手臂端详着这个许久未见的父亲。服帖的西装板正干练,细框眼镜遮挡住他精细明察的眼神光,柔和了他的犀利,深得左右逢源之能却不圆滑招人厌,谦逊沉稳诱导着旁人轻信于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儿子,升学快乐啊。三年很辛苦吧,这个暑假可以好好放松了。”柳生平走上前来,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几个月不见,感觉他又长高了不少。
      柳温远对他的态度不温不热,貌似不经意道:“是啊,可以好好放松了。我朋友他爸妈陪着他打算去意大利住半个月呢。”
      柳温远感觉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宽厚的手一僵,随后柳生平悻悻地收回了手,扯着嘴角尴尬地笑着。现在的王娴和柳生平没法“给予”柳温远这样的陪伴。
      王娴双手拿着手包站在一旁,见空气冷了下来,出声道:“进去吧进去吧。”
      三个人坐在宽敞的包间里,一边吃着精致的菜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温远呐,考试怎么样?”王娴道。
      “正常发挥了。”
      “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柳生平忙接。
      “你不是给了吗?”柳温远撇了一眼旁边大师椅上放着的大礼盒。
      “哈哈……是篮球,之前不是听你说在学吗?嗯,这是我决定送你的,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一个想要的。”柳生平有些讨好地问他。
      “……我想要的……”呵,我还能想要什么?我现在不想再从你那索求任何东西,物质也好感情也好,我不配,你也不值。柳温远扒了扒碗里的双耳梨羹,自嘲地笑了笑:“爸,你给我的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满足了。”
      柳生平噤声了。
      餐毕,柳温远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去卫生间洗手。他弯腰在盥洗池里用凉水冲洗着自己的手,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麻木不仁的脸。真累。
      回到包间的时候,王娴和柳生平各自抱着手机。他们看见儿子回来,都知道已经没什么话可以闲扯了,又不忍自己先开口散宴。柳温远也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99+的微信信息。
      良久,王娴向儿子提议道:“温远,过几天我们出去野餐吧。”这个 “我们”当然不包括柳生平。
      柳温远仍然低着头,满不在意地敷衍:“看情况吧。同学的聚会似乎会很多。”
      看见儿子兴味萧然的样子,王娴黯淡下期待的眼神,本来弯起的嘴角抿了抿,只能垂眸应道:“嗯,你有时间就可以去。”
      见王娴和柳生平都没有主动先离席意思,但又像在等什么的样子,柳温远识趣地自己开了口:“爸妈,走吧,我回去陪外婆聊聊天。”
      王娴的丈夫已经在外面等了。男人一见王娴就大步走上来揽住了她的肩,把她带到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一边关切地问着什么。
      柳温远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们,王娴突然抬头了。
      他们互相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也许这对母亲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吧。柳温远有些可怜自己,也很无力。看到母亲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还是为她感到欣慰,却没办法甘心。
      “温远......”
      “妈,再见。”
      柳温远坐上了柳生平的车。晚上冷清的郊外公路渺无人迹,照路的大车灯反射回扎眼的光。柳生平绞尽脑汁想引着儿子多说几句话,挑起一个又一个话头,但柳温远始终不痛不痒地若无其事地回应。
      绕到住宅区附近的时候,柳生平的电话响了。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抽出一只手接了。
      “喂?......嗯,我还在.......这边。
      “好......
      “我晚点回你。”
      柳温远听着他们的谈话声,想起了两年前那个中午。他快要放下了。只是很无奈。
      “你现在和她在一起吗?”父母离婚这么久,他都没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也许他真的可以放下了,当自己可以像朋友一样不在意是与否地询问他父亲的时候。
      柳生平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更好的爱人。”
      柳生平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拳头轻撞了一下,他在这个问题上永远没办法坦坦荡荡地跟儿子对话。“是啊......其实,我和你妈......并不是因为小肖,这是我和你妈的选择。”
      车开到了家门前。
      “我从来没有怪谁。没人有错。”柳温远感觉内心异常平静,利落地下了车。跟柳生平礼貌地道了别,对父亲惯有的带愧的神情视而不见。直接打开大门走进屋里。
      房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老式挂钟的指针“嗒、嗒、嗒”地发出声响。外婆已经睡了,给柳温远留了客厅的灯。
      柳温远在玄关换上自己的拖鞋,小心翼翼地轻声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再冲个凉才睡觉。他洗漱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夜莺忽远忽近的幽鸣从面朝后林的窗户传进来。柳温远闭眼躺在床上,胸脯高耸,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没有对错,没什么好怨恨的,没什么放不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人三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