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掬影沉珠

6、遗憾与超越 梁缘看得很

　　梁缘看得很清楚，不管在任何年代，体育是人类追求极限的平台，亦是国家之间博弈的工具之一。
　　如果没有绝对的优势，没有碾压的实力，没有震撼人心的表演，差之毫厘，亦是背后裁判、国家之间博弈的空间。
　　所以，梁缘跳马的第一跳，是踺子180-前直720。
　　这个在程菲跳的基础上加转180度的跳跃，是和普娃跳同等难度的一跳。这一跳的命名者，正是统治女子体操整整两个周期的布蕾兹。
　　而布蕾兹本人，也仅仅是在2018年多哈世锦赛上成功着陆一次。
　　当身后的显示屏上出现“#534 DV6.4”的时候，全场寂静下来。
　　梁缘习惯性跳马前拍拍大腿转转脚踝放松，然后涂了镁粉，向裁判示意。
　　屏除杂念，全力助跑，借助踺子之后将跳板踩到极致的反弹力获得第一腾空，转体180，撑马获得第二腾空高度。
　　安妮做程菲跳的习惯是在最高点转体，从而获得几乎超出常理却极其漂亮的滞空。
　　但梁缘要转整整两圈，她必须在获得第二腾空之后立刻开始纵轴转体，在最高点开始转第二个180度，身体在2米多的高空中下落的过程中完成接下来的360度。
　　然而，没有完全转过来，还差30度，梁缘咬紧牙关往死里扭。
　　向前落地的跳马随时都可能一屁股坐在地上，脚掌即将落地之前，身体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站住了。
　　时隔三年的国际赛场上再次出现了布蕾兹跳，全场寂静片刻——
　　可惜没有观众，只有选手休息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梁缘下场，和语言不太通的安妮点头打了个招呼。
　　喝了口水，梁缘和赵祥熙两人紧张地盯着屏幕。
　　完成分只有8.733，加上难度分6.4，总分只有15.133。
　　而安妮第一跳的分数，是6.0+9.166，有15.166。
　　反而没有安妮程菲跳的分高，甚至没有比过自己全能决赛时的程菲跳。
　　赵祥熙拍拍梁缘的肩膀，“有点不合算啊。”
　　梁缘在心底里仔细算了算自己的分数。
　　落地一步，小于肩宽E分扣0.1，大于肩宽E分扣0.3。
　　那一步虽然不小，但是和肩宽吧？好像也不至于。
　　加上撑马不完全正，转体度数还差一点，落地前稍微有些屈髋，落地未在中线上，就算算上勾脚和绞腿——虽然梁缘确信除了最后180度落地时，她全程绷脚绷得很好，绞腿问题在她这儿更不可能存在——也不该是这个分数。
　　裁判的意思梁缘基本明白了。
　　全能金是你的，跳马金可不一定要给你。
　　此前，第三个跳的美国小将格林踩错了步子，基本上和领奖台说拜拜了。
　　加上之后上场的林静，第二跳难度储备不足以冲金，意味着跳马金基本上是梁缘和安妮之争。
　　梁缘又喝了口水，“安妮这次发挥太稳定了，尤尔琴科900完成分有9.2，我现在比她低0.033，要赢过她，尤尔琴科900完成分要跳到9.233。”
　　而且是在裁判不一定愿意给这块金牌的前提下打出9.233的完成分。
　　马上要准备第二跳了，梁缘最后对赵祥熙说。
　　“冲一把吧。”
　　冲一把吧。
　　这也是16年里约跳马决赛时梁缘说过的话。彼时第一跳结束，她和布蕾兹选择的都是程菲跳，难度相等的情况下，完成分差了这个美国小钢炮0.133.
　　然后，她对赵祥熙说：
　　第二跳，她要上Y1080。
　　尤尔琴科1080，踺子-后手翻直体转体1080，一个梁缘从16年就开始训练的动作，一个她在东京准备的杀手锏。
　　其实在训练馆也未必能百分百跳出来，满血状态下，成功率一半对一半。为了冲击命名，梁缘提前录了练习视频，提交裁判。
　　难度分是6.2，比安妮跳的Y900难度分高0.4，夺冠所需的完成分压力降到8.833。
　　第一跳有些损耗体能，上场前的梁缘，揉一揉骤然发力之后酸胀的大腿，。
　　背后的显示屏印着“#436 DV6.2”，梁缘朝着矗立在前方的山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大步流星。
　　2008年8月17日，还在省队的梁缘，和省队所有人一起看完了北京奥运会女子跳马决赛的直播。
　　也就亲眼看见了，程菲在自己的命名动作上，跪地失误。
　　三届世锦赛跳马冠军，最终在自家门口的奥运会上抱憾离场。
　　2016年8月14日，里约时间的下午，梁缘在程菲跳落后布蕾兹0.133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决心挑战尤尔琴科1080，最终没有站稳跌坐在界外，还扭伤了脚踝。
　　最终无缘领奖台。
　　08年的遗憾，16年的遗憾，她都要夺回来。
　　要跑得更猛。
　　要撑马撑得更高。
　　要转得更快。
　　她必须要赢。
　　没有退路。
　　她抱紧自己，在空中几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风声在她耳畔呼啸，她抬眼就能看见蔚蓝的落地区，三条雪白的线在延伸。
　　后直转体1080度落地，她感觉自己似乎跪在地上。
　　但是，没有。
　　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膝盖比她大脑更快地支撑住她的身体，把几乎快要跪在地上的梁缘拉了起来。
　　她站住了。
　　向裁判示意后，她看了一眼大屏上的分数——完成分8.933，总分15.133。
　　反超了。
　　15.133，反超了安妮的15.083。
　　“她赢了！”
　　万里之外的转播大厅，解说员沈雁与特邀嘉宾朱虹霞两人的眼中盈满泪花。
　　“2016年里约奥运，梁缘挑战踺子后手翻直体转体1080度失败，黯然离场。五年后的梁缘王者归来，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再次挑战尤尔琴科1080度，稳稳落地，她站住了！她战胜了自己！”
　　朱虹霞补充道：“落地重心稍微有点低，损失了一些分数，但肯定能认证命名。她将成为我国第三位在女子跳马项目上获得命名动作的运动员。”
　　“五星红旗在东京有明体操竞技馆再一次升起，中国第一个女子跳马奥运冠军，梁缘再一次创造了历史！”
　　而在创造历史的现场，方蓉再一次冲在最前面，将大话筒递到了梁缘面前。
　　“明天的自由操比赛，如果再一次夺冠，将是57年以来，第二个女子自由操奥运三连冠，也是中国女子体操第一个一届奥运三金王，梁缘有信心再一次创造历史吗？”
　　高强度跳马比赛结束，梁缘的膝盖还是麻的。面对蜂拥而至的媒体，其实她已经深感疲惫，但脸上依旧挂着妥帖的微笑。
　　“会尽全力，但是夺冠的压力很大。美国队的两名选手，布蕾兹和格林，都具有争金的实力。布蕾兹拥有女子自由操最高难度团炫1080，格林则有直炫1080的难度储备，如果认证成功，可能属于K组，这将刷新女子自由操的最高难度。”
　　梁缘清楚地记得，在她的第一世，因为自己没有从事体操这行，布蕾兹在16年里约奥运自由操单项决赛中顺利夺冠。
　　既然不存在这个遗憾，21年的东京奥运布蕾兹因心理原因退赛，无比利落地退完了个人全能、跳马和自由操。
　　也正是因为没有自己，个人全能美国琼森夺冠，跳马巴西队的安妮圆梦，自由操决赛上，手握直体炫，直体720炫的格林独孤求败。
　　梁缘的出现，布蕾兹的坚持，让这场比赛突然就变得充满悬念起来。
　　方蓉不依不饶，“这次跳马，梁缘你拿出了尤尔琴科1080的杀手锏。那在自由操上，梁缘有什么杀手锏呢？”
　　梁缘只是带着微笑地点头回答，“会尽全力。”
　　“那方便透露一下选曲吗？会选择日本的哪首曲子？”
　　梁缘继续点头微笑，“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踺子180-前直720，由美国体操运动员拜尔斯在2018年多哈世锦赛上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