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掬影沉珠

3、偶像的自我修养 2021年

　　2021年7月29日的陈尘，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作为今年选秀出道的男团成员，哪怕是第9名踩线出道，陈尘告别了多年无人问津的小糊豆生涯，以至于让他觉得塞给他多少工作，都实在是上天给予他的莫大恩赐。
　　更何况，今天的工作很轻松——拍摄他人生中第一本杂志封面。他计划着明天泡练习室，后天录答应给粉丝的cover。
　　“アイムアルーザー
　　（我是个loser）
　　どうせだったら远吠えだっていいだろう
　　（所以就算虚张声势也无所谓吧）
　　もう一回もう一回行こうぜ仆らの声
　　（再一次再一次前行吧我们的声音）
　　……”
　　在车上，经纪人段欣跟他交代了今天的工作流程之后，他就带上耳机跟着音乐边哼边摇。
　　忘词了就再换一首，他的歌单杂得东北大锅炖菜都直呼内行。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
　　一边哼歌一边跟着摇摆，一推开车门，衣着妥帖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似乎等待多时。
　　大杂志社就是不一样，对接真好。
　　陈尘哼了一半的歌被迫停下来，嘴角尴尬地抽搐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忙摘下耳机，笑眯眯地向着工作人员握手问好：
　　“您好您好！我是超级战队陈尘，今天是您负责对接拍摄工作吗？辛苦您了！”
　　“超级战队”是他们团名，这个被粉丝吐槽了无数遍的中二团名，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陈尘必须时刻挂在自己名字前。
　　叫“超级战队”算什么，只要能出道，叫“队战级超”都可以。
　　虽然还没准备妆造，但陈尘的骨相确实优越得没话说，面部骨相流畅而温和，唯有下颌骨线清晰而锋利，平添一份病娇似的压迫感。一双桃花眼深邃而多情，在半耷拉的长发遮掩下，显得格外楚楚柔美。
　　但又不是奶气娇柔的美，而是那种有凌厉和深邃之感的美。
　　漂亮的脸蛋大多雌雄莫辨，陈尘的化妆师内心有感而发。
　　上午是一个专题访谈，从下午到晚上都是杂志的拍摄。此前，杂志社方已经把问题发给了段欣，让陈尘提前准备一下。
　　“能简要说说自己是如何与舞台结缘的吗？”
　　这些都是陈尘已经准备好的说辞。
　　“小时候妈妈有一颗舞蹈心，所以送我去学跳中国舞，后来有点可惜没有继续学下去。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街舞，字面意义上的，街头跳舞。那时也分不清楚locking（锁舞）、breaking（霹雳舞）、hip-hop（嘻哈舞）之类的舞种，就觉得有种，格外自由表达的美感。那个时候正值叛逆期嘛——”
　　陈尘笑，“好像一下子点燃了自己，有一种‘啊！我未来也想从事这样酷的事业！’”
　　“妈妈有一颗舞蹈心，为什么没有继续学习中国舞了呢？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吗？”
　　这是计划之外的问题，陈尘稍怔，随即浅笑着回答：
　　“因为父母认为有些耽误学习。”
　　他似乎不太愿意在小时候中国舞的问题上做过多的解释。
　　“街舞在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的时候，在家长眼里常常和不良少年挂钩。但对于小镇青年来说，确实是一种不一样的，从外面而来的风气，它勾勒了我对外面世界的基本幻想。所以那个时候我偷偷找街头舞者学习，有时候放学一看就能看到晚上。后来我上高中时本来是可以住校的，我父母勒令我走读，原因是他们担心我高中时沉迷街舞会耽误学习成绩。”
　　对于家长是如何反对他跳舞，反对他从事这一行，自己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陈尘自忖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很多遍的故事没必要重复，喋喋不休诉说自己当初的苦难只会显得现在的可怜。
　　“学习中国舞和街舞的经历对你而言有什么不同，各自在成长中起到怎样的作用呢？”
　　“两个舞种其实完全不同，发力方式，动作走势都不一样。在我后来自学街舞的时候，深刻地感觉到和中国舞截然不同。但是，中国舞奠定了我对美最初的感知，街舞则是我现在从事唱跳行业的基础。它们本身没有高下优劣之分，两段经历给予我不同的美的体验，使我今后在面对不同风格舞种、不同风格的美的时候，也会怀有一个包容之心。”
　　“高中毕业之后呢？我记得陈尘你是直接上了大学，没有走艺考这条路？”
　　“当时的高考成绩，大概勉强能够211高校。但当时我想去上海，因为对于一个家住长江上游的小孩子来说，位于长江入海口的上海有更多的从事文艺行业的机会，但我父母期待一份稳定的工作。我觉得上海好，我父母觉得师范好，所以最后我选择了上师。”
　　“我记得你学的是新传？19年上师人文与传播学院的新闻传播专业和影视艺术学院合并，也就是现在影视传媒学院，你现在也算艺术学院出身的了。”
　　“是有点巧。”陈尘继续笑。
　　“在上师之后呢？”
　　“在上师接触到了唱跳，也得益于我为了积攒舞台经验报名了校园歌手大赛，嗓子还可以，在人才济济的上师进了十强。那时男团这个概念刚进入大众视野，我发现唱跳是一个很好能发挥我嗓音的优势和街舞基础的方向，而且也确定了，我是真的很享受在舞台上聚光灯、金丝带投射下来的感觉。”
　　陈尘其实还想下意识举出一些当年引领他入行的男团，出于谨慎，没多说。
　　“当年决定走这条路之后，在选秀节目中，我们已经知道你这些年走这条路的不容易，想到会这么难吗？知道了这些年吃的苦之后，回到过去，还会坚持走这条路吗？”
　　“有些事情其实不能假设，如果假设我已经知道我会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那这条路就称不上苦了。但很奇妙的是，身在其中反倒格外平静吧。如果走不下去，就暂时休息一下再继续。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当时就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那你觉得偶像的意义是什么呢？是照亮粉丝心中的光吗？”
　　“至少在我看来，并不是偶像点亮粉丝心中的光，而是粉丝心中对于光的追求刚好投射在我身上，点亮了我。谢谢他们的支持，得以让我成为今天的我。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带着他们投射给我的光，向他们回馈更加积极的能量。”
　　杂志拍摄准备了五套妆造，最后敲定的只有三套。收工回去时已经是深夜10点半，向各位工作人员表示感谢之后，他和段欣上车准备回公司宿舍。
　　段欣是个工作狂，一上车马不停蹄地打开手机，看看拍摄期间有什么错过的消息。
　　“奥运冠军提到你了，你尽快在微博上回应一下。”
　　充实工作了一整天的陈尘显得心情很好，谁和他说话都是笑眯眯地点头，脑海中还自动回放着耳机里的音乐。
　　点头完才意识到，“谁？”
　　陈尘确信自己攀关系应该攀不到奥运冠军身上。
　　段欣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陈尘看了一眼，“今晚女子体操全能冠军，说是你的粉丝，自由操的选曲是送给你的成团礼物。你自己看微博吧，然后回应人家一下。祝福之类的，你知道的，发之前给我审一眼。”
　　工作了一整天没看手机，掏出来微信先炸了，那帮同团的小兔崽子们一溜儿艾特了他十几条消息。
　　“@陈尘，尘哥牛逼！”
　　“@陈尘，奥运冠军都是你的粉丝！”
　　“@陈尘，梁姐姐好美，我已经爱上了，哥你能不能找她要个签名？”
　　……
　　回不过来了，陈尘靠在车窗边，手机的灯光点亮了窗外无边的黑夜。他打开微博，从头下来一溜儿全是“爆”：
　　“梁缘获奥运会女子体操全能冠军”
　　“梁缘亚洲第一个奥运女子体操全能冠军”
　　“梁缘第三次参加奥运会”
　　“梁缘刷新我国女子体操运动员参加奥运会最大年龄”
　　“梁缘杀疯了”
　　“梁缘名副其实的自由操女皇”
　　看到第七条，陈尘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梁缘说从陈尘身上汲取了力量”
　　本着谨慎的态度，陈尘在回应梁缘之前，一定要先确认她提到自己名字的证据。奥运会期间，娱乐明星硬蹭运动员的热度是要被拖出来骂的，陈尘深知这一点。
　　点进第七条，他看见了梁缘接受央视记者方蓉的采访。
　　和他想象中追星的模样不同——他倒不是对什么追星女孩有什么误解，那可是他的衣食父母，他完全怀着感恩且尊敬的心情。
　　主要是，能在奥运会赛场上，选择偶像最喜欢的歌作为自由操的曲目，甚至在赛后采访是说这是她送给偶像的成团礼物。
　　他觉得，至少，怎么说，也该有点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激动，甚至有些疯狂的神情。
　　但是梁缘没有，她整个人很平静，不是那种冷漠的平静，而是很诚恳的平静，一腔热血被消磨多年，只剩余火不息的平静。
　　最后，她说“他叫陈尘”的时候，陈尘一度觉得，她好像透过了镜头，看到了屏幕这头的自己。
　　就像阔别多年的老友，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走到他面前，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化作了低眉浅笑。她朝他挥挥手，说了声——
　　好久不见。
　　段欣还在旁边催他，“回应了吗？”
　　陈尘靠在车窗边，握着手机发呆，“稍等我想一想。”
　　再次点开微博，点进微博梁缘的主页，看她关注的人不多，除了体操队官博以及一些体操队队员外，也就只关注了自己一个娱乐圈的人。
　　按照互联网上交流的基本体面，陈尘先回关，然后评论加转发微博自动发出的“祝贺梁缘获得女子体操全能金牌”——
　　“谢谢你的喜欢，祝贺梁缘@梁缘，获得奥运会女子体操全能冠军，挑战自我，创造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