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吟》秋夭

7、别无他法唯化灵

　　“哦？你是说，你想要化灵散？”
　　化灵散乃是邪术炼就 ，三界中人人谈之色变之物，无论神人鬼妖 ，只要沾上化灵散 ，便会灰飞烟灭。煞血阁中，身着暗蓝衣衫的女子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池君棠，朱墨色的唇微扬，漆黑如墨的眸中泛起雄黄色的光。池君棠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子依旧倨傲地俯视她，道：“听闻你近来与那归荷不睦，你是要杀她？”
　　这位女子正是长夏湖中人人憎之而又惧之的煞血阁主——一墨葵。长夏湖中人尽皆知，只要舍得拿出对等的筹码与她交换 ，便没有她办不到的事。但千百年来却无人敢来找她，因为她要的，少则是几百年修为，多则是三魂六魄，加之她修炼邪术，被邪气侵蚀时不知会做出何等失控之举，故无人敢来 ，池君棠是第一个 。
　　“这与阁主无关，阁主按规矩给我便好。”
　　墨葵依旧是桀骜的神情，似乎并未因池君棠的话而不悦。她缓缓行至池君棠身后，恣意地汲取着灵力。
　　“那我便不客气了，舍了五百年的修为换一瓶化灵散，姑娘当真是恨毒了那人呢。”
　　许久，墨葵收了法力，眼中的雄黄色乍现，竟有几分像归荷的眸子。池君棠望着出了神，直到墨葵眼中的雄黄色完全被黑色吞噬，都没有移开视线。
　　“姑娘看够了吗？”
　　池君棠回过神，才发觉墨葵与自己的距离已然不盈一寸，故忙转过头，赔礼道：“我并非有意 ，只是觉得姑娘这眸子，像…… ”她斟酌再三 ，生生将“像一位故人”咽了回去，毕竟贸然对素不相识的人说她像另一人，过于冒昧了。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术 ，只得说了一句：“生得好看 。”
　　“好看？姑娘喜欢？”
　　池君棠没有理会她，径直离开了。
　　“姑娘喜欢便常来找我 ，我定好生招待姑娘～”
　　墨葵忽而颔首，眼睫微颤 ，笑中夹杂了几分无奈 ，喃喃道：“我不是他们口中的怪物……”
　　月色微漾，茅屋旁闪过一抹堇色 ，夕涧在屋内百无聊赖地等待归荷，听见外面有动静便打开门，正对上池君棠。
　　池君棠手中紧攥着化灵散，低着头不敢看夕涧。“姑娘，归荷让你等她十年，是怕你为了报仇而魂飞魄散，十年后她便能化龙，用龙珠和魂灵救你。我不能看她死，所以……是我对不起姑娘……”
　　夕涧听得一头雾水，正欲问清时，池君棠已拿出了化灵散。
　　“啊！”一声尖叫后 ，池君棠应声倒地 ，化灵散掉在一旁，险些撒在她身上。
　　“池君棠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归荷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憎恨和怒意。夕涧在一旁看着不禁打了个寒战，归荷也在此刻对上了她的眸，骇人的神情立刻变得柔和 ，急忙奔向她一把拥住 ，轻声问：“是不是吓坏了？”夕涧摇摇头 ，推开她走向池君棠。
　　池君棠口中汩汩涌着血，夕涧小心地扶起她 ，搀着她进了茅屋。池君棠眼中满是惊异，艰难地问道：“姑娘，为何不杀了我？”夕涧扶着她躺下，莞尔一笑曰：“姑娘方才所言我虽只懂了个大概，但也听得出姑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能请姑娘将其中隐情说与我听吗？”
　　池君棠还未开口 ，归荷便将她揽进了怀中，咬牙切齿道：“夕涧 ，离这种人远些 ，保不齐她又想用什么下贱手段伤你呢。”
　　“不！不是……”池君棠想要解释，但心急之下吐出了更多血。夕涧见状忙让归荷先替她疗伤。
　　“呵，她的托词若能让我满意，我便考虑留她一条贱命。夕涧 ，你与她不相熟 ，不知她能下作到何种地步，莫要再劝了，她若是想活命，自是会说的。”归荷始终没有看池君棠一眼，池君棠只觉口中的血腥气越发浓烈 ，混杂着苦泪涌进了肺腑。
　　归荷见她久久不言 ，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言罢 ，渺烛现了身 ，颤抖着跪在了归荷面前，抽泣着看向池君棠，昔日灵动的眼中透出怨气，像是要扑上去杀了她。
　　“池君棠！你让我想法子拖住归荷 ，月出半个时辰后再放她走 ，为的就是害人吗？不愧是青楼婊子，生得好一副恶毒心肠！若不是归荷逼问之下我不得已说了实话 ，想必你已经得手了吧？这几百年我算是瞎了，竟不曾看出你这贱蹄子下作至此！”
　　池君棠意识越发模糊 ，只依稀听到了几句“下贱”“婊子”以及归荷对夕涧说：“你就是心善 ，这贱蹄子能有什么苦衷？只不过是高攀我未果，妄想杀了你取而代之罢了 。”
　　正要沉沉睡去时，她忽然见到了蹭着她撒娇说：“棠棠好香～ ”的渺烛，渺烛身后，是笑意盈盈的归荷。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幻境，只能感受到意识似乎清晰了些，但无法分辨看到的、听到的，哪些是真实的。
　　她看到归荷扯着她的衣袖，缠着她问愿不愿意给自己生小龙，而另一个归荷轻蔑地说：“婊子”。
　　她还看到渺烛躺在她的腿上 ，打趣道：“归荷若是见到，怕是要追着我打呢～”也见到了渺烛泪眼婆娑地咒骂她：“脏货不得轮回！”
　　她分不清哪些才是真实的。
　　“残花败柳之身，死便死了，夕涧，你何苦可怜这种人？”
　　唯有这句，她确信是真实的。
　　那种嫌恶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不知怎的，她如释重负，不再死撑着不肯睡去 ，任由黑暗吞没了视线。
　　“呦，锦鲤天鳞，如今竟成了蠢货？”墨葵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归荷眼中闪过几分惊异之色 ，下意识地将渺烛和夕涧揽到了身后。墨葵一笑，径直走到了床边，横抱起池君棠对归荷说：“这厮都要被血噎死了，你还喋喋不休地问 ，你猜她说不说得出话？”说着便向门外走去，归荷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冷冷地说：“这个人我今日杀定了。”
　　墨葵斜睨了她一眼，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这个人，我今日要定了。”说罢转头盯着归荷，墨色欲流的眸中闪过一缕雄黄，平添不怒自威的气势。
　　“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前辈，你就算不认我，也该认得我额上的印记吧？锦鲤一族重礼教，族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归荷看着她额上的黑色柳叶状印记，沉吟半晌，咬牙行礼道:“恭送前辈。”
　　待墨葵走后，渺烛惊诧地问归荷:“这怪物竟是锦鲤族？”
　　归荷将手指骨节攥得发白，强忍怒意答曰:“她比我年长二百余岁，确是我前辈。但自她走火入魔离开族中后，便没有人敢再提她是锦鲤族人了。因为——”归荷顿了顿，说出了让夕涧和渺烛都毛骨悚然的话:“因为她入魔那天，有位族人斥她辱没了锦鲤一族，而后有许多族人附和，她便，杀了所有斥她的人，还说日后若再有人敢说她是锦鲤族，下场便是如此。那日，尸骨成山，我也不能奈何她。”
　　归荷长叹一声，又说:“她痛恨锦鲤族，方才拿前辈的身份压我，是怕与我交手误了救池君棠的时机。只是，她们二人是何时相识的？她怎会愿意为池君棠做到如此地步？”
　　渺烛冷笑一声，道:“池君棠是婊子出身，最擅长的不就是勾搭人吗？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二人也算是臭味相投。”
　　夕涧看着她，微微蹙眉——眼前的少女灵秀可爱，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污言秽语，真是人不可貌相。归荷察觉到夕涧的异样，便将渺烛打发走了。
　　明月噙霜，绿云落雪，相对无言。
　　“那个……阿……阿荷，和我讲讲你与她们的事吧 。”夕涧打破了沉默。
　　烛影摇曳间。诉尽千年悲喜 。寥寥数言，却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