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吟》秋夭

6、槐香旧味抚君心

　　池君棠跟在归荷身后，看她先是用法术变出一间茅屋，又去了集市买了荸荠、猪肉等食材，正午时才回茅屋。
　　春光融融，春晖透过槐花，映得花瓣晶莹剔透。归荷亲手摘了一篮开得最盛的槐花，用湖水细细地淘洗。归荷的面颊上有水纹的倒影，挽起的衣袖沾了些水渍，看起来像个寻常农家的女子。将槐花浸水后，她便进屋了，一直也没有再出来 ，直到月出之时。
　　岸边忽降一道翠樽色的光影 ，归荷已等候多时，请那女子进了屋。池君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犯险跟上去。
　　屋内，那女子冷着脸 ，归荷非但不恼 ，还端来一碗馄饨讨好她。
　　“姑娘看在我忙了一日的份上，就赏脸吃一口嘛～”
　　隔着窗 ，池君棠看不到归荷的表情 ，但她知道，归荷此时一定笑靥如花。
　　“你 ，你忙了一日只为了这一碗馄饨？”那女子的语气比昨日软了许多 ，归荷喂了她一口 ，期待地问：“可还合胃口？我怕法术做不出你喜欢的味道，虽比不上令慈的手艺 ，但应该也不算难以下咽吧？”
　　那女子迟迟不语 ，许久 ，才应了一句：“归荷……的手艺，与我娘不相上下。”
　　归荷“嘿嘿”笑着，小声嘟哝了一句：“姑娘能不能……唤我阿荷啊……”“不过！”归荷慌忙说：“不过若是姑娘不愿也无妨！还有 ，姑娘的芳名 ，也等姑娘愿意说时再说便好……”
　　“好 ，阿荷。 ”
　　‘‘只是……”她呢喃道：“你不要待我这般好，七月初六 ，是我祭日，想来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陪你了 ，我势必要去索命的……”
　　池君棠忽又想到了千年前的自己 ，和那些她做梦都想手刃的畜生 ，因而对眼前的女子也生出了几分同情。她既希望归荷能劝她不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地步，但又希望归荷只在乎自己一人的生死。然只一瞬后，她便暗骂了一句“龌龊！”——她恨自己妒妇一般的念头，如果这素不相识的女子因仇恨而永世不得轮回，她也会痛心的。
　　“能不能 ，等我十年……”归荷恳求道：“十年之后 ，我陪你寻仇 ，好不好？”
　　那女子答非所问道：“你都不知我所恨为何便情愿帮我吗？罢了，我说与你听吧。我本是当今宰相凌康之女，我娘出身小门小户，十五岁便嫁给了那猪狗不如的牲口。我娘本心高气傲 ，曾立誓一辈子也不给人做小，但她还是甘愿给我爹做妾。她说过，世间唯我爹一人值得她如此。那正室母夜叉乃是尚书大人之女 ，育有一儿一女，因而愈发娇纵 ，常刁难我娘 ，我爹也从未护过她。甚至怕那母夜叉恼 ，都不敢见我娘。去年正值选秀之际 ，她不愿让长姐入宫 ，便囚禁我母亲逼我入宫。七月初六早上，我正要启程去皇宫，想见一眼我娘 ，她却死命拦着我 ，待我找到我娘时 ，她的尸身都冷了。在我爹逼问之下，她说出我娘是急火攻心而亡的，我不信 ，便用发钗抵住她的喉咙 ，长姐便跪下说是她怯懦才害了我娘，那母夜叉吩咐下人不准让我娘进食，她不敢劝阻，才让我娘死了。我本是要杀了那夜叉的，但长姐待我不薄 ，我便用发钗自尽了。谁知我到了冥界却迟迟寻不到我娘，问了鬼差才知我娘的魂被打散了，定是我爹和那夜叉一同找了道士做法。想必是怕我娘怨气太重吧。只是 ，我不知为何没将我的魂一同打散 ，不过 ，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一定要杀了他们。如此 ，你还愿陪我吗？”
　　“我愿！就十年 ，十年，等等我 ，好不好？”归荷未有一丝犹豫 。
　　那女子轻笑一声，起身像门外走去，答曰：“你还挺执拗的 ，为何要等十年呢？罢了，我依你就是。”
　　草屋的门被推开 ，暖风拂鬓，皓月入眸。
　　“馄饨，很好吃 ，多谢了。还有 ……”
　　那女子微微侧身道：“我名夕涧。”
　　待归荷追出来时，夕涧已然不见了踪影。
　　“因为……我成了龙族，便不会失去你了。若是冥界打散你的魂魄，我也能救回你不是？”
　　归荷颔首莞尔一笑 ，自语道：“十年后 ，龙珠、元神 、内丹……只要能补全你的魂魄，我便给。”
　　池君棠心中一惊 ，半晌 ，才怔怔道：“那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 ，归荷早已回去了，只剩一半残月陪着池君棠。
　　“我陪了你一千年 ，如今要我亲眼看着你死吗？”
　　红泪湿堇衣 ，残妆凝恨，幽怨不消，思君不得。
　　“对不起……对不起……夕涧……阿……归荷……是我对不起你们……”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恍若失魂地向湖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