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吟》秋夭

5、千年屈辱今犹在

　　月照双鸂鶒 ，一湾春水荡，复见桃花面。
　　从初遇已然过了一月有余，今日，归荷褪去明艳华服，娥妆浅浅 ，唇点初蕊 ，春辰罗裙与碧毯河岸一色，几瓣槐花落在她的颈窝，平添了几分妩媚。
　　那女子见到归荷 ，缓步走向她，递给她一捧槐花，归荷不知其意 ，女子见状道：“这时节的槐花最为香甜，姑娘可愿一试？”
　　归荷将一瓣放入口中，清甜可口，香气盈满肺腑。
　　那女子垂下眼睫，虽笑意不减 ，但遮不住眉间的愁。
　　“从前每到这时节 ，我娘便会做槐花荸荠馄饨给我吃 ，那才是世间至味呢……”归荷听出了她言辞间的哀伤，却并未加以宽慰——既然无论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忘却前尘事 ，不如陪她谈心赏月，换她片刻欢愉。
　　“想来我还未告诉姑娘我的名字 ，是我疏漏了 ，姑娘莫怪，我名归荷，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心生不悦，本以为归荷是知己，谁知她竟与那些轻浮公子们别无二致——无心解她烦忧，倒是急于问她芳龄几何 ，芳名为何，恨不得她立刻芳心暗许。
　　“小女子贱名恐污了尊耳，姑娘还是莫要问了。且我乃游魂 ，姑娘与我日后不必再见，以免沾了我身上的晦气！”归荷并未阻拦，反而忍俊不禁道：“还请姑娘明日月出时再与我见最后一次 ，明日之后 ，归荷绝不再叨扰姑娘 。”
　　那女子心中有些酸楚，但一瞬之后又觉得这心思莫名其妙，分明是昨日才相识之人，且是自己要同她不复相见的 ，又为何要酸楚呢？是没有想到归荷会答应地如此果决，抑或是没有想到归荷当真与那些废物纨绔子弟一样 ，她也不知。
　　归荷望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 ，眼前浮现出她恼火的模样——少了平时的清冷，格外楚楚动人。
　　“气性还挺大～”
　　暮色愈沉，夜静人去，归荷刚回到湖中，便见一女子在她住处徘徊，翠樽清影长，风姿绰约，窈窕婀娜，青丝若绿云 。
　　“姑……”
　　话还未尽 ，归荷忽怒道：“池君棠 ，你这下三滥的手段未免太龌龊了些！” 尽管只是看到了一个背影 ，她也能确信那不是她思念的人。
　　那人孤傲之姿无人能及 ，岂是怯懦蠢笨的池君棠能模仿的？
　　池君棠愣了半晌，这是千年来归荷第一次对她动怒，但她不明白归荷为何而怒。
　　归荷隐忍百年的嫌恶在此刻迸发，池君棠来不及开口 ，也不知要说什么。她只能看着那双蜜黄色的眼眸，那双似火光乍起的眼眸。记得初遇时，归荷的眸中有灿若夕阳的光芒，她就用这双眼眸望着狼狈的自己，美目流转 ，像是在说：“不要怕。”
　　而今夕阳欲燃 ，刺得她生疼 。
　　“我劝你别想用这些手段妄图勾引我 ，我不是你的嫖客。你与她 ，天壤之别，云泥之异 ，我怎会看不出？你便如此卑贱，甘愿为人替身吗？你日日跟着我 ，你真以为我不知吗？你的破道行还不足以蒙蔽我。你今日扮作她的样子……”归荷忽走近了些，扯开她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是希望我将你认作她而后对你行些轻薄之举，你便可以此为由永生永世赖在我身边吧？那你大抵是要失望了，不是人人都如你一样龌龊 ，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对你 ，就更不会有。”
　　池君棠欲挣开她，尘封千年前的屈辱重现 ，那些畜生的脸仿佛就在眼前 ，她颤抖着想要遮住裸露的皮肤，不住地摇头，瘦削的面庞划过清泪，央求道：“归荷……求你 ，别说……我没有……”
　　归荷索性将她的衣衫撕破扒下 ，羞辱道：“娼妓还怕被人看吗？既要勾引人，便不要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
　　“不是的 ，我没有想要勾引你 ，更没有对你有所图谋……”
　　“我只是见她与你相谈甚欢，我以为你喜欢她那样的女子，我以为 ，只要我也变成那样你便不会再厌恶我……哪怕你只是同我多讲一句话我也欢喜……”
　　“归荷……别这样子对我啊……我害怕……”
　　“我……我没有龌龊心思……”
　　她想开口，想将这些话说给归荷听，但还没开口，泪已成涟。
　　一字一句都融在泪中，归荷怒不可遏地看着她，却没能看出她的痛不欲生。
　　“恶心。”归荷用两个字和一副厌恶神色回应了池君棠没说出的话，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便将她赶了出去。
　　池君棠衣衫不整地呆立在原地 ，正如当年被凌辱后一样。
　　“我没有想要代替她……”
　　她颤抖的声音很轻，大约是怕归荷听到。但她的语气尽是委屈，似乎是在恳求归荷信她。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千年前她可以轻生，但这一次，她只能任由这痛日渐恶化 ，腐烂 ，直到彻底消失的那天。直到 ，再也没有人记得池君棠的那天。她本是想要毁了修为魂飞魄散的，但她答应过归荷要陪着她化龙，若是半路走了，归荷是要恼的。
　　“会 ，会恼 ，会难过的吧……”
　　她也不敢确定。
　　小鲤鱼一定会的，但归荷未必。
　　一缕光落在湖底，已是清晨了。归荷住处的门缓缓打开，池君棠忙躲去了远处。归荷依旧着春辰罗裙 ，眉眼含笑，“大约又要去见她了吧……”池君棠这样想着。
　　也只有那个人 ，能让她露出如此温柔的笑。池君棠贪恋她这一刻的神情，尽管这不属于她，她也想看久一点。
　　因为这一刻的归荷 ，很像很像救她的小鲤鱼。
　　像说“高洁清丽，优雅自持”的小鲤鱼。
　　像蹭着她的颈窝唤她：“棠～”的小鲤鱼。
　　像那条贪玩调皮，不知去了何处 ，千年未归的小鲤鱼。
　　所以尽管被厌恶 ，她也想跟着归荷，只在暗处看着就好。
　　池君棠褪下翠樽衣衫 ，换了身堇色轻纱，跟在归荷身后上了岸。
　　韶光好，伊人入怀春意早。故人离，昔年情意随秋老。
　　春阳如纱 ，萦绕在世间，覆在故人眉间，凝在痴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