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昆山玉碎

21、云梦泽 三

　　三日后，白起收到魏冄紧急羽书，读罢也是一阵气闷，魏国人忒地狡诈，如何不敢与他堂堂正正打一场？王龁、胡阳的伏兵在安邑、蒲坂大败晋鄙、公孙熹，斩首十八万，他率领的步兵业已攻下魏国六十一城，即便当做灭国大战来打，也并无不可。如此不世功勋难道就此放弃？白起不甘心。但另一方面，人质乃是恩相的女儿，真能不救么？不知为何白起此时脑中想到的都是璟妏——扮作男儿的璟妏、泪中带笑的璟妏、弹琴和歌的璟妏、照顾他的璟妏……恩相既传羽书给他，用意为何，已经一目了然了。白起咬牙，同样回了魏冄一封羽书，言明自己一切听从恩相安排，只是，君王面前须得善加斡旋才是。接着，他以军士疲累需要休整为由，命令王龁等人将攻势暂缓。
　　魏冄收到白起羽书，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马不停蹄地进宫面见秦王。魏冄将白起众将的战功、战阵打法、攻城数目尽皆禀报了秦王。嬴稷大为赞叹，笑言自己应及早拟定众将晋爵诏令了。
　　魏冄沉吟良久，说道：“君王，臣有一事相求。”
　　嬴稷笑道：“母舅何必如此拘谨？何事但说无妨。”
　　“说来惭愧，乃是臣的两个女儿被魏人掳走，威胁臣与国慰奏请君王停止攻魏。”魏冄将怀中羊皮卷呈与嬴稷。
　　嬴稷面露惊讶，“母舅的女儿，可是妏儿与婳儿么？”
　　“正是。”
　　“魏人当真如此大胆，竟敢在咸阳公然掳人么！”嬴稷读罢内容后木怒骂。
　　魏冄冷冷一笑，说道：“别个魏人不敢做的，信陵君魏无忌却敢。”
　　“母舅意欲如何？”
　　“臣自是不敢因私废公，故此才会将此事禀报君王。只是，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
　　“上将军白起，月余即破城六十一，魏国三分之一的土地已并入我大秦，天下战国从未有此堪比灭国之大战，此等不世功勋自是会令君王名垂青史。然则，君王不要忘记，山东诸国中还有个赵国是我大秦强敌，若然攻魏之战功勋太过，臣恐六国合纵又会死灰复燃，我大秦锐士纵然英勇无匹，只怕到时也是寡难敌众。所以，臣以为君王应当收实利而轻功名，着即退兵。”
　　嬴稷闻言沉默良久，精锐的目光只是直直盯着魏冄。魏冄只觉额头已是一片冷汗，他也算是运筹帷幄的豪迈英杰，但在他这城府深沉的君王外甥面前总是有些拿捏不准分寸，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母舅言之有理，寡人即命长史拟一份诏书，即刻召回大军。不过魏国六十一城设置郡县相关事宜要有劳母舅了。”嬴稷淡然说道，语调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臣领命。”魏冄应道。待走出章台宫后，魏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敢拭去额头汗水。
　　云梦泽。云梦泽不禁名字美，景色更美。由于地处南方，不似北方冬日的干冷，这里的气候是湿润的。冬尽雪融春水流，枝头新蕊香待放，旷野青波绿山头。只是如斯美景，璟妏却没有任何心情欣赏。愤愤地注视着那个正在饮酒的混蛋魏无忌，璟妏仿佛把口中的肉当做他一样，狠狠地咬着！她在咸阳呆的好好的，莫名其妙的把她弄到这里来干嘛？
　　“姑娘怎地如此看着信陵君？莫不是伊欠了侬银钱么？”首座的儒雅男子笑问道。
　　“春申君说笑了，魏国泱泱大国，财务丰实，我魏无忌岂有欠人银钱的道理。”说着便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璟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并不出声，只是冲着黄歇笑了笑，便继续低头吃饭。我咬我咬我咬咬咬……公子无忌觑了一眼闷不吭声的璟妏，抿唇而笑。黄歇看在眼里，于是笑问道：“敢问姑娘是如何与信陵君结识的呢？让我猜猜……定是信陵君为姑娘的美貌着迷，紧追不舍吧。”
　　璟妏擦了擦嘴，说道：“春申君此言差矣，是小女子跟随信陵君而来的。”
　　“哦？”如此情境却是出乎意料之外，不过能寸步不离跟在信陵君身旁，也实属不易了。
　　看了一眼兀自饮酒的魏无忌，璟妏保守地解释道：“一来小女子的姿色还没有惊艳绝俗到使信陵君紧追不舍的地步；二来，跟随信陵君来到楚国也是始料未及的。”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讲明的好——尤其在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分明之时。
　　黄歇笑道：“那么，不知姑娘觉得楚国如何呢？”话题转的还真快。璟妏撇了撇唇想到。
　　“楚国的景色很美，人也很美。”
　　“看来侬对楚国的印象不错，那么与侬家乡比又当如何呢？”黄歇用手缓缓抚着酒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比起……”璟妏刚想说话，忽觉自己的左脚被人踩住了，那只可恶的大脚的主人正是面无表情不停饮酒的魏无忌。璟妏倏地打了个冷战。好险，差一点就说出秦国来了，虽然战国时期各国人口迁徙不定，没有国家意识，但是一旦她脱口而出自己家乡的风貌，那么必然是久居于此才能详尽叙述出来的。老狐狸！
　　“楚国固然很美，不过魏国也不遑多让。”璟妏定了定神后回答道。
　　“姑娘也是魏国人？”
　　“正是。”
　　“那我可就要向姑娘请教请教了，魏国有哪些景色可供游玩呢？”
　　璟妏听闻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地答道：“我一介女流，平日里也不常出门，只知我大梁城的富庶繁华，若春申君想去魏国游玩，自然是要信陵君招待的，怎地找上我了？”
　　“姑娘所言甚是，倒是在下思虑不周了。”黄歇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像是真的一时忘了似的。
　　璟妏回以一记浅笑，也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接着便又低下头去吃东西。吃吃吃……被人认为是饭桶也无所谓，只要别再跟她说话就行了，多说多错！被这帮古人都把她克得死死的，呕死了！她怎么就不能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睿智又勇敢地把他们狠狠地批一顿，而不只是只能在这里胆小地只能低头吃饭。
　　“姐姐……”瑾婳悄悄地拽了拽璟妏的衣袖。璟妏回头看她，瑾婳嗫嗫嚅嚅地说道：“我不想呆在这里……”璟妏愣了一下，随即被愧疚感淹没。她真该死，竟然忘了瑾婳会怕生。
　　“春申君……”果断地打断与信陵君交谈的黄歇，“舍妹身体有些不是，可否容我们先行告退。”
　　“令妹不舒服吗？要不要唤大夫来诊治诊治？”黄歇将目光移向瑾婳，目光中透着不寻常的光芒。
　　“春申君的好意我们姐妹心领了，不用如此费神，瑾婳只是太累，休息一晚就会好的。”
　　黄歇微笑点头：“那么姑娘快带令妹去休息吧。”
　　“信陵君，可以么？”璟妏还是象征性的问了一下魏无忌，虽然明知道他不可能反对。魏无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小珍，扶着二小姐，我们走。”
　　“是，小姐。”
　　于是璟妏和小珍扶着瑾婳随着带路的仆役前往安排给她们的住处。
　　“婳儿，你还好吧。”璟妏问着坐在榻上的瑾婳，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姐姐，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咸阳……”瑾婳泫然欲泣地说道。
　　无奈地叹了口气，璟妏上前揽过瑾婳的肩，将她抱在怀中，“婳儿，是姐姐不好，要不是我硬将你拉出来，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姐姐，信陵君为什么要捉我们？”瑾婳靠在璟妏的肩头问道。
　　冷笑一声，璟妏说道：“信陵君是魏国人，现今秦国将魏国打得全无还手之力，魏国自然要想些旁门左道来缓解秦国攻势。”顿了顿，璟妏说着最糟糕的可能。“父亲与公孙起是谋划这场大战的人，我想魏无忌是想籍由我们来威胁父亲。”而魏冄却未必会理会他们的生死。
　　“那……父亲会救我们么？”瑾婳问道。
　　“婳儿，你要知道，两国大战牵涉甚广，君王不下令撤兵，谁个也不敢轻举妄动，即便父亲想救我们，怕是也力不从心。”璟妏担心的就是这般情境。魏冄舍不得她们是一定的，只怕也只有徒叹奈何。真不知道魏无忌怎会做如此之想，用女子做人质，这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呀。璟妏苦笑地想到。
　　“可是小姐，他为何又将我们带来楚国，而不是带回魏国呢？”小珍不解地问道。
　　璟妏沉思片刻，慢慢道：“只怕他是打算如若秦国拒不退兵，就要将我们献给春申君，来取得楚国的支援……”璟妏回想起春申君看瑾婳的炽热眼神。
　　瑾婳倒抽了口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璟妏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是姐姐猜错了，也许走不到那一步，不论如何，姐姐会保护你的，你也要答应姐姐，坚强起来，好么？”
　　瑾婳紧紧攥着衣角，最后，几不可觉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