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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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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大概又过了一年,我妈才得知我从房东太太家搬走的消息,我给了她新地址,她问我原因,我说,左邻右舍都太吵,通宵狂欢,我说不着觉。
新房子在偏远的郊区,我租了其中一间公寓,那所房子里还有其他留学生,白天没有课的时候我闷在房间里一张又一张涂着素描,听到他们换鞋,开门,关门,把钥匙放进包里,穿过长长的回廊出去打工的声音。
我两周去一次超市,买许多玉米片、面包和全麦饼干,早上我将VEGEMITE涂在面包上,抛弃味蕾,三两口填进肚子里,喝半杯牛奶,然后急匆匆出门去上学。
那时候我在去学校的路上,路边的风景仿佛是一层固定的素描画,黑白色,荒凉的,缺乏景致,嘴角残留的VEGEMITE酱让我有点儿反胃,冰牛奶也会让我胃疼,那时候,我会有一点儿怀念张一越做的饭,那半年的带着热乎气儿的,来自张一越的饭。
我和张一越几乎没有联系,除了偶尔,我会在社交平台上给他新鲜出炉的风景照点个赞,他也偶尔会给我上传的素描点个赞,心心说我画的那些画像鬼画符,不是一般人看不懂,我不知道张一越有没有看懂,我猜应该没有,因为我也没看懂,大部分时间,我对自己的画,其实一无所知。
晚上画烦了时,我会倚坐在窗台上,屋内只开了一盏照明的小灯,映得杯子的酒晶莹剔透,像童话里的魔法水,有月亮的晚上,我会拿着那只水晶月桂狗在月光下晃啊晃,让水晶散发出的光芒灼伤柔软的月光。
水晶月桂狗总是在眼前一闪一闪,映入我的眼底,在瞳孔里绽放短短一瞬的烟花,我妄图通过它看往人类遥远的未来,却只看到一片虚空,过去已经过去,未来是唯一能期待的事,只不过,我的眼睛看不到,水晶把时间的流逝遮蔽在璀璨的光芒里,我停滞在原地,过去和未来,统统与我无关。
这样的生活其实很惬意,与我一直以来的日子大相径庭,但我沉醉其中时,总有些意外会以想不到的方式扇我一耳光,打得我头晕目眩,不知天南地北。
那天我又没睡好,早上吞下两片面包后,揉着涨疼的脑袋出了门,或许出门前我应该看黄历,否则我就不会被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不幸地从身后砸中,然后又不幸地从四楼摔下去,一路滚到了三楼。
楼梯口聚集了许多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扶起来,行李箱的主人苍白着脸跟我道歉,她颤颤巍巍地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揉了揉全身散架的骨头,慢吞吞伸展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用。
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而一再向我赔不是,我跟学校请了假,把小腿从膝盖蔓延到脚踝的一大片红红紫紫拍照发给了老师,成功获取了准假许可,我对着手机发来的消息吐吐舌头,其实不算特别疼,就是看着吓人。
倒霉的事还在发生,我摔伤第二天,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外面敲门,我以为是隔壁的女孩子终于帮我买来了面包,于是单脚蹦着,还有点儿高兴地去拿我明后天的粮食。
快走到门口时,我欢快地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
我浑身一震,一瞬间只觉得听错了,小心翼翼开了门,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张康和张一越。
张康解释说他来澳洲谈业务,顺便奉我妈之命来看看我还活着没,我默默地把目光移向张一越,那么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又是什么。
其实没什么理由,因为理由显而易见,张一越早晚要接手张康的事业,类似于这样的场合张康也不是第一次叫张一越参加,我只是从来没有见到过张一越西装革履的样子,乍看,有点儿懵,有点儿不适应。
我们三个人在门口面面相觑了能有一分钟,我才慢慢侧身,极不情愿地让他们俩进来。不过对于张康和张一越,他们俩只是从门外面挪到了门里面,两个人一身正装,皱着眉头杵在我的小门口,那副不知该往哪里落脚的样子着实有点儿滑稽,我实在想笑,忍了好久才勉强忍住。
屋子里没沙发,只有一个我画素描时用的凳子,凳子也有点儿高,不适合他俩现在这副装扮去坐,于是我们三个人继续尴尬地站着,但严格来说,尴尬地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张康一脸严肃,目光从左到右从下到上把我的房子完整地巡视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张一越松松领带,他随手拿起几张我堆在角落里的画纸翻看着,嘴角又是那个嘲讽的弧度,他一屁股坐在我平时坐的窗台边,灰丝的镜框让他显得斯文成熟,似乎一抹脸,附着在身上的桀骜不驯就会乖巧藏身,让外人一丝一毫的影子也瞧不见。
张一越玩着我的铅笔,冷笑,“作孽太多,打算忆苦思甜吗?”
张康轻声呵斥了他一声,转头看向我,“小拉,我重新给你找个房子吧。”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夸张,我客气地拒绝了,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房子是简陋了点儿,因为我来得不巧,这是别人挑剩的最后一间房,但是房子隔音很好,有床,有窗,有一个冰箱,有卫生间,还有一个椅子,我就差抒情地加上一句,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但是对着那两张脸,一张严肃一张冷淡的脸,我实在抒情不起来。
我单脚跳着送走他们,笑眯眯地一再对张康重申我过得很好,很舒服,让他不要跟我妈瞎说,免得我妈杀来澳洲扰我清净。
张一越走的时候看着我又青又紫的小腿,祝福我下次千万别把胳膊跌折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接受了他的祝福,希望他一路顺风。
他们走后我接着回去睡觉,睡到天黑透了才起,从床上掀开被子站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时,我觉得张康和张一越的到来其实是我做的一个梦,这所房子里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到来过,谁也没有离去过。
然而我看到角落里胡乱放着的画纸,最上面的几张委屈地皱着,窗台边的铅笔有几支滚落到地上,风把画板吹得变了位置,我闻到夜晚植物的芳香和清冽的晚风,那时候,我好像才从梦中醒过来,意识到,张一越几个小时前的的确确站在这个屋子里,偏过头,对着我嘲讽和冷笑。
我把窗关小了点,嘴巴睡得很渴,冰箱里存货不多了,我找了瓶一直没舍得喝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坐在窗台边发呆。
今晚有月亮,月光很黯淡,透过云层的遮蔽时隐时现,我不知道自己呆呆地看了多久,手机的震动惊醒了我,我伸长胳膊去够画架旁的手机。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嗯,隐约带着笑意。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仔细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数字,然后再次放回耳边,不怎么确定地轻声说,“张一越?”
“是我。”张一越的声音慵懒低沉,我都能想象出手机那边的他是怎样一副荒唐享受的表情,这个时间还没有睡觉,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这么快认出是我。”
他的声音似乎很开心,带着少年的干净和轻快,和下午那个对我冷嘲热讽的男生似乎判若两人。
“你喝高了吧?”我扣着磨砂的手机壳,翻了个白眼。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低低地笑了。
我吸了口气,绝对喝高了,不喝高不会是这个状态,更不会打电话给我。
“万拉。”
张一越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我垂下眼睛,月光从云层后面出现了,洒在我的酒杯里,我一口饮尽,再次轻轻嗯了一声。
“万拉?”
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更轻快。
“嗯。”
“万拉?”
我沉默着,耳畔全是张一越规律的呼吸声,那种呼吸能让人听到呼吸之下的心跳,强壮鲜活,永远不会枯萎。
“有屁快放。”我紧紧咬着牙。
张一越忽然在那边哈哈大笑,凛冽的笑声撞得我耳膜一鼓一鼓的,我被他笑得有些脸热,抬手摸了摸脸,却一点儿都不热,反而皮肤被风吹得很凉,可我还是觉得脸颊发烫,我想,应该是被气的。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做菜,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什么都要听我的。”
“你喝多了。”
我淡淡地回应他的疯言疯语,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起伏。
“就这样,晚安。”那边似乎又笑了一声,张一越没有再解释,径自挂掉了电话。
我又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枕头下把那只水晶月桂狗拿来,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着,我想,如果月亮会说话,他可能会告诉水晶月桂狗。
“别喝酒,否则嫦娥无法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