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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开始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送别party,在大家情绪伤感的时候安慰她们,微笑着配合她们眼圈泛红,然后和她们亲密地把脑袋贴在一起,拍照,上传社交平台。
      她们很难过,很悲伤,仿佛生死离别,我和我的好姐妹们倒没有这些人那么伤感,我们狠狠玩了半个月,最后我们一起举杯吃了一顿散伙饭,我们都喝高了,抱着彼此又哭又笑,年轻服务员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心想,有钱人家的孩子原来每天都这样玩,让人鄙视。
      我打扮得很漂亮,化了很浓的妆,心心喝醉了缠着我要拔我的假睫毛,我的眼线糊得整个眼底都是,明明指着我哈哈大笑,我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刷出两条白痕,看起来有点儿滑稽,依依不停地抓拍我这幅鬼样子,她说,以后在国外要放在自己的床头柜挂起来,辟邪。
      我们最后喝得乱七八糟,晕晕乎乎,从前纵情天真的时代或许要过去了,我们无法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离开了我们同样质地隐蔽的外壳下,我们都要渐渐学着像我们的父母那样,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的衣饰穿着,他们的生活工作,一点一点去靠拢。
      或许从出生起我们就知道我们未来许多年的样子,时间一直在倒计时,我们假装看不见,心里却在不停地计着数,现在,到了最后一个数字,我们平静地将酒一饮而尽,平静地和我们自己告别。
      我找了司机过来送走三个醉鬼,然后自己打车回了家。
      我喝醉的状态不是太明显,除了头晕,神志却比平日里更平静,任何跳脱的思绪和行为都会被我强大的冷静控制住,然后压下去。
      我稳稳当当回了家,踢掉高跟鞋,张一越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直奔冰箱。
      这个时候其实喝一杯热牛奶更有助于睡眠,但我在冰箱门口只犹豫了两秒,想到牛奶还要找锅来热,特别麻烦,便毅然决然地拿了瓶冰水喝。
      我边喝边晃悠到沙发旁,整个人像挂了千斤重的秤砣,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歪着,一根脚趾都不想动。
      张一越挂掉电话,他穿了只有在家里才会穿的大短袖,扭头看着我,英挺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喝了多少,一身酒味。”
      我歪歪头,像闻气味的猫一样闻了闻他的肩膀颈窝,大概我这个举动有点怪异,靠得也有点儿近,他似乎吓了一跳,身体随着我逼近的动作微微往后一顿,而后又用两个手指撑住我的额头,禁止我继续往前凑。
      我的脑袋很沉,被他用手指这么撑着,一瞬间,我想卸掉身体里全部沉重的东西,放松地将所有重量都交付干净,不过没等到我想明白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张一越两个手指一用力,将我的脑袋按在了沙发上。
      后脑勺仰着的状态让我有点儿想吐,我皱着鼻子,手在鼻翼前挥了挥。
      “你不是也喝了吗?凭什么说我。”
      “我洗澡了。”他看着我,夜晚和灯光让他的眸色时而深时而浅,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会洗澡了不起啊,我也会洗澡。”
      我嘟囔了一句,有点儿不高兴。张一越这时候却在我裙子上用力抹了抹手指。
      “脏死了,以后不要化浓妆,很难看。”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裙子,纯白昂贵的衣料上两道灰糊糊的印痕,我用力一拍沙发,表达我的愤怒和心痛。
      “这条裙子很贵的!”
      我撑起身体,打算好好跟他讲一番道理,让他明白我这条裙子到底有多贵,然而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刚刚拍沙发的动作有那么一点儿傻,我眨眨眼睛,感觉离开酒店前在卫生间补好的妆正在一层一层掉下来,像掉墙皮那样。
      我忽然又没有想跟他讨说法的劲儿了,裙子脏了,洗一洗,擦一擦,再或者,直接去买条新的一模一样的,这些远比我和张一越说话要简单容易得多。
      我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从张一越身后抽出那个我最喜欢的抱枕,紧紧搂在怀里,以防被抢走。
      “你管我浓妆淡妆,又不是化你脸上。”
      那个夜晚怎么结束的我不记得了,我应该是睡着了,第二天下午醒来时,张一越已经在去往英国的飞机上,又过了一个周,酒店经理给我打来电话,询问我十七岁的生日是否还是和往年一样,他提前布置好房间。
      我揉着痒痒的鼻梁,忽然抬头望了一眼浅蓝色、年年如一日的天空,说,不用了,今年我的不用了。
      经理客气地表达了他的遗憾,说房间永远为我准备着,随时欢迎我们来,我向他道了谢,扣掉了电话,那所酒店存放着我和我的好姐们十几岁里的每一年,每一个人的生日记忆,见证着年岁的易逝和我们的老去,我唯一觉得欣慰的,是心心、明明和依依的十七岁已经被热烈地存放在那里,永恒而珍贵,没有人能夺走,所以至于我,少了我一个人的十七岁,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要紧。
      我最后一个离开,我去了澳大利亚。南半球的一个陆国,和所有人都相距很远。

      我住的地方很大,有阳光,有草坪,有小孩子,也有很多人。房子是我妈提前给我联系好的,房东太太是我妈朋友的同事的朋友,她四五十岁,胖胖的身材,蜷曲的棕色头发,笑起来很热情。
      我到的第一天她就出来迎接我,她独居,丈夫在国外,每年固定的几个月会回到家里来,两个女儿在外面念书,一个月会回来一两次,她的房子很大,很气派,除了我,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也住在这里。
      房东太太特意把最好的一间房子留给了我,我站在门口,房东太太好心地拉着我的手向我简单地介绍了房子的布局位置,以及基本的交通出行,我看到房东太太把房间布置得很用心,还放了两个毛绒袋鼠在我的床边,确实很温馨,不过给我住着实有点儿太浪费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房子位置很好,距离学校并不算远,我买了辆二手车,方便我去上学,起初的适应过后,我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没有了我的好姐妹在身边拉着我,我连基本的社交都省略了,除了最开始参加的迎新派对,后面不管是房东太太邀请,还是隔壁的男孩子、女孩子邀请,以及学校里同学的邀请,我统统拒绝了,他们疑惑地问我理由,我想了想,说了大实话,不想去。
      在学校里上完课,我会一直待在房间里,冰箱里放满了冰水和酒,没有咖啡,我喝咖啡总是拉肚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澳洲人都这么热情,房东太太很关照我,她经常送来自己做的肉馅饼和三明治,有时候她也会烤一些饼干,分给我们三个年轻人。
      我在房间里一张又一张画着素描,这里几乎没有可以让我捏泥塑的地方,我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买了许多的纸和笔,每天不厌其烦地画着,我画所有的一切,我画茶杯,画动物,画水果,画面包,只是不画人。
      由于我每天在学校里上完课就背着包走,和同学、老师几乎没有交流,半学期下来,学校里的同学我基本谁也不认识,大约从一周前开始,我在校园里走的时候,会碰到四五个男生,他们眼睛有绿色,也有蓝色,头发有的是金色,有的是棕色,也有的是黑色,有的卷曲,有的头发很长,他们靠在几辆车前嬉闹着,在我经过的时候会突然像乌鸦一样兴奋地叫起来,调戏我,冲我吹口哨,说一些在我听起来半黄不黄的玩笑。
      有一次,我停住了,微微侧过身看着他们,他们吹完口哨,冲我笑得很灿烂,其中一个男孩子一直在对我挤眉弄眼,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我于是也对他们笑得很灿烂,转身向前走时,没有忘记向他们抛了个意味不明的媚眼。但我确信他们看不懂。
      那天下午他们开着两辆车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没有走回房东太太家的那条路,而是随便开,后来我们飙起了车,他们一开始很有兴致,甚至从车里站起来吼叫,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到身后绵绵不尽的马路,然而后来,他们发现事情没那么好玩了,他们对我的开车方法充满了疑惑,两辆车一左一右地在旁边冲我吹口哨时,我会眼睛不眨地在一瞬间将速度提到最大,从他们中间冲到前面,他们的声音淹没在灰尘里,我一个字也没听到,再后来,他们想跟我比谁开得快,可他们又发现,他们好像开不过我,因为我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开法就像不要命一样,他们害怕了,开始骂骂咧咧,挥起了拳头,最终他们在天色将晚的时分,吸着我的汽车尾气,看着我从他们的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直至消失。
      第二天他们在学校里开始公然找我麻烦,拦住我的时候,我包里放着一瓶辣椒水,正思索着应该先喷哪个,一个高高的男生挡在我面前,我从他身后歪了半个脑袋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跟我一样也是中国留学生。
      他在几个找我麻烦的男生面前打了套中国功夫,我也没闲着,我在他旁边配合他来了场仙女下雾,当然我们谁都不想引来老师,最后我们讲和,几个男生悻悻离开。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下课的时候,有一个金头发的男生和他的女朋友特意跑来向我表示歉意,他们说他们觉得很抱歉,让我遭受了这种粗鲁的对待,他们希望我可以相信,并不是所有的澳洲人都是这样。
      我笑着说,我当然相信,比如你们就是很可爱的人,他们听到我这样说很开心,并祝愿我的生活愉快,我看着他们依偎离开的背影,不由加大了笑容,然后扯到了嘴角的伤,我哎呦了两声,龇着牙慢吞吞离开。
      这样过了一年后,我重新找了个地方,从房东太太家搬走时,房东太太向我表示了不舍和惋惜,我送了她一件亲手做的小礼物和一副画,那副画上有一只猫,正昂首挺胸地从房子前面绿色的草地上惬意走过,窗下挂着一只很大的蜘蛛,慢悠悠织着它的网,阳光落下来,所有的一切都闪着光。
      我画的是房东太太门前的草地和她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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